第2章 第 2 章

初雪刚下,山路有些湿滑。

廖锦川与亲随大步在前面走着,凝露尽可能地拖着伤痕累累,疲乏不堪的步子紧跟,但终还是被落下很远。

好长一段山路都只有她一人,但是她没有逃,始终咬紧牙关地跟着。

待她来到山下时,那抹俊挺的身影已然威风凛凛地骑在一匹赤红色的高头骏马上,望着下山的路口,似在有意等她。

凝露加快了脚步,跌跌撞撞的走到马前。

“怎么不逃?”

马上人居高临下问话,马下人抬头。

“奴只是一把刀,刀……不会逃。”

凝露口中如此回应,目不斜视,忽略掉那些围山而立的千百北晟兵士。

马上人挑眉,眸中愉悦比先前更甚,他俯身伸出手。

看着那只手,凝露愣了须臾,伸手握住,身体也在这时被一股大到意外的力量拉离了地面,几乎觉得自己身子飞起。

被拉上马背是必然的,但是凝露没想到自己不是以骑的姿势坐着,而是趴,她被廖锦川像麻袋一样拉趴在了马背上,腹部紧贴马后颈,腰身左侧顶着马鞍的边缘。

“驾!!”

廖锦川手扬马缰,口中一喝,骏马奋蹄而起,身后的亲随和兵将乘骑跟行。

腹部的痛,腰间的疼让凝露苦不堪言,但是她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发出,生怕惹得少年将军不快,将她扔下马去,那样她即便不被摔死,也会被后面跟行的兵马踩得根骨不连。

一路的摇晃与颠簸,马队冲入一处驻扎营地的大门。

跑马的速度降了下来,勒马声刚响,蹄下还未停稳,凝露就被那只有力的手像没有生命力的物件那样拨摔下马,掉到坚硬的地面上。

在马背上折腾了多半个时辰,又重重摔于马下,凝露疼得身体无法舒展,眉头紧蹙在一起,额头的汗水湿透了衣襟。

她蜷缩着身体,用力地捂着自己被马鞍磨到青紫的腰部。

廖锦川仍然挺坐在马背上,脸上有着似刚围猎回来的那种喜悦与意气风发,而凝露就是他猎回来的一只兔,一只狐,一头鹿,一件属于他的战利品。

这一刻凝露明白了一件事……

廖锦川虽然救了她,还给她起了名字,但对于她的死活,他根本就不在意,与那些坠入碧落崖的同命人相比,她不过是暂时还活着而已。

“明日起程回北晟,把她一起带上。”

廖锦川向跑来相迎的兵士下达命令,声音依然清冷。

“是,将军!”

兵士朝着廖锦川行礼应声,他则潇洒挥鞭策马而去,被随意丢下的凝露只能躺在地上看着那些在急蹄下飞溅起来的泥沙。

身上的痛感半天不减,凝露自己根本爬不起来,等得不耐烦的兵士薅住她的衣领,动作粗鲁地将她从地上拽起,满脸鄙夷地推搡着她前行。

廖锦川只对兵士留下那样一句话,其他并未多说,兵士不知该将她如何安置,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后,将她直接带去了战俘营。

“你们这些东悦的贱猪都给我好好待着!别找事!!”

凝露被兵士推进战俘营里,他朝着所有战俘呵斥一声,声音刺耳如同犬吠。

用恶犬般的目光警告完,兵士退了出去,他前脚离开锁上栅栏门,后脚那些被俘的东悦兵士就都将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凝露身上。

日头西落,再加冬季飘雪,气温骤降。

说是战俘营,这里却没有一顶帐篷,只有数根一人高的木制稀疏围栏,根本抵挡不住股股寒意,裹挟着雪花的风更是如剑如刺的凌虐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放眼看去……

这些战俘都是男子,亦都穿着东悦的军装。他们之中有的年纪和她相仿,有的年纪大些,应该也不会超过二十岁。

北晟人出手向来狠辣,长刀利剑下鲜有人能够活命,却让这些年轻的东悦战俘活着,日后定然会有什么特别的用处。

站在门口的凝露被冻得瑟瑟发抖,已无暇深想,找到一个角落蜷缩着身体坐下,将头埋在抱起来的双膝间。

她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心中暗暗嘲讽自己今日是白白受了一番折辱和磋磨,因为她知道这样寒冷彻骨的夜自己根本就熬不过去,还不如在碧落崖上被射上一箭……

一了百了。

现在的她不仅冷,还很饿。

她已经三日没有进半粒食,嘴里都是爬山时一些随手拔起,青黄双色相间的杂草味。

饥寒交迫,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如此深刻真实地感受到这个词的含义。

耳边呼呼的风声响着,她不想去听,那声音却径直地往她的耳里钻,忽然她在那些风声里听到了窸窣的脚步声。

意识到有人靠近,凝露猛然抬起头,在月光的光辉下对上一双没有敌意,含着慌乱无措的黑亮眼睛。

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东悦战俘抱着满怀的干草站着,见自己被发现,动作僵停在原地,似变成一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木头。

踌躇之下,他强装出镇定的样子,把怀里的干草放在了凝露身侧,用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草,示意让她坐到上面去。

紧绷的神经让凝露迟疑地看着面前人,见她迟迟不动,他想伸手拉她过去,刚要碰触到她的身体又立刻缩回,最后只能焦急地站在原地。

看到那人着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凝露缓缓抬身移坐了过去,那感觉虽不能软如棉絮,但也比之前舒服太多。

“谢……”

凝露想要道谢的声音被战俘冰凉的手掌遮捂止住。

意识到自己此举的逾越,他无措地收回手,指了指在围栏外巡逻的那些北晟兵士,又将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这时凝露看到他袖口上绣着一个字——桀。

“桀,是你的名字吗?”凝露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几乎已是气音。

桀的眼睛先是惊讶地亮了一瞬,后扫到自己手臂上的绣字,腼腆地点了点,看得她弯起眉眼,挂上许久未曾有过的甜美笑容。

咕噜噜……

凝露的肚子响了,不好意思地低头用手捂着,下一刻眼前就多了半块干硬的杂面饼子。

桀把饼子又往凝露面前送了送,见她只看不接,干脆直接塞进了她的手里,之后他并没有离开,而是背身坐在了凝露身侧。

饼子干硬得让凝露难以想象,但是带着身体特有的温热。

她一口一口地扯咬,一点一点地艰难咀嚼,将手中粗糙的食物当成山珍海味般吃得一点不剩,全部吞入腹中。

身下有了草垫,腹中有了食物,桀又用自己的身体帮凝露挡住一些寒风,渐渐的她有了困意,桀的背影也在她的视线里越发模糊,从而不带半点防备地沉沉睡去。

凝露被拔营的吵闹声扰醒时,已是翌日清晨。

她下意识地揉着惺忪的眼睛,视线渐渐清明,惊讶地发现除了桀以外,其他那些原本散坐在各处的东悦战俘竟然也都围坐在了她身边。

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她被一堵堵人墙包围在了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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