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青白雀羽被沈砚指尖轻轻摩挲半晌,他终究没将心底盘旋多日的疑问问出口,只抬手将羽片小心收进贴身素布锦囊。锦囊是年少时家中侍女缝制,素白布料早已洗得发旧,内里藏着十年来他四处搜集、偶然拾得的相似白羽,每一片都被妥帖安放,是他不敢与人言说的心结。
云栖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煮茶的手微微一顿,沸水冲过茶叶,腾起的白雾遮去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百年前山道上三支穿身利箭带来的剧痛仿佛再度漫遍四肢百骸,当年羽翼淌落的温热鲜血,少年手背上沾着的雀羽碎末,地牢暗渠里相互依偎熬过的寒夜,无数破碎画面混杂着沈砚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思念,一股脑撞进他双耳,震得太阳穴隐隐发胀。
“大人留着雀羽作甚?”云栖压下翻涌心绪,轻声开口,指尖拿起茶巾擦拭瓷盏,语气平淡无波,似只是随口闲谈。
沈砚捏紧腰间锦囊,抬眸望向窗檐成群啄食粟米的野雀,墨色眼底覆上一层浅淡怅然,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檐下雀群:“年少时有只雀鸟救过我的性命,后来却再也寻不到它踪迹。此后但凡遇见成色特殊的白羽,便忍不住收起来,也算留个念想。”
他半句不提沈家灭门、山道箭雨,只浅浅带过救命之恩,可心底深埋的痛楚瞒不过云栖。那些深夜反复轮回的血色梦境,十载寒窗孤苦无依的煎熬,还有年年寒食奔赴荒祠时,心底反复祈求再见雀鸟一面的执念,字字句句清晰灌入云栖耳中,沉甸甸压在心头。
云栖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往沈砚面前盖碗续上温热茶汤:“世间雀鸟千万,岁岁春归,说不定哪一日便会重逢。”
这话更像说给自己听。百年流离,他本以为与当年那个少年此生再无交集,却没想造化弄人,兜兜转转,还是在永安城南窄巷重逢。他化为人形藏于市井,只求安稳避祸,远离朝堂权相魏嵩,可偏偏撞上身负血海深仇、一心追查魏嵩罪证的沈砚,二人的仇敌本是同一人,宿命从踏进门帘那一刻便牢牢缠在了一处。
二人安静对坐片刻,巷口忽然传来杂乱奔走的脚步声,数名身着皂衣的府衙差役面色慌张,一路低声争执,从茶楼门外匆匆路过,藏在心底的焦躁、惶恐尽数飘入云栖耳中。
为首差役心底满是焦虑:漕运一案看似人赃并获,可库房清点下来,少了整整三成赈灾糙米,管事咬紧牙关不肯交代剩余粮米藏匿之处,府尹催着三日之内补齐卷宗,若是寻不回失踪粮米,他们这群底下办事的人,免不了要被上头推出去顶罪。
其余差役各怀心思,有人暗自盘算着私下搜捞芦苇滩,有人担忧魏相府事后追责,言语间满是惶恐不安。
云栖指尖轻轻敲击茶案,眉心微蹙。昨日沈砚带人挖开西河下游浅滩,只起出表层十余箱官粮,真正大半赃物,被漕运管事提前转移,藏在了西河上游无人踏足的连片苇荡深处,那里水势错综复杂,淤泥深厚,寻常船夫不敢轻易驶入,是以府衙众人连日搜查,始终一无所获。
沈砚见他神色微动,顺着云栖目光望向门外奔走的差役,当即察觉另有隐情,低声问道:“可是漕运一案还有遗漏?”
云栖没有直接道明,只是抬手指向窗外远方,顺着护城河延伸而去的大片青灰色苇塘,声线温缓,藏着几分提点:“下游浅滩人尽皆知,管事既敢私吞百万石官粮,断不会将全部赃物置于极易被查获之处。西河北岸那片纵深数里的老苇荡,常年水涡暗藏,寻常舟船不敢靠近,倒是绝佳藏物之地。”
沈砚眼底骤然一亮,连日积压的疑云瞬间拨开。他此前搜查范围尽数锁定下游河滩,从未想过北岸荒僻苇荡,云栖寥寥数语,直接点破最关键的藏匿地点。
“多谢掌柜提点。”沈砚当即起身,随手将桌上未动的桂花软糕油纸折好揣入怀中,语气里藏不住急切,“此事关乎数万灾民活命粮米,我需即刻带人前往北岸苇荡搜查。”
云栖看着他步履匆匆要往外走,连忙抬手唤住,从案下取出一只粗布小包递过去,包里是晒干驱水的艾草与粟米:“北岸苇荡淤泥湿寒,水底多碎瓷暗石,艾草可驱水中寒毒,粟米撒在船头,能引水间游雀引路,避开暗藏水涡。”
方才听见差役心底担忧苇荡水涡凶险,常有搜查之人失足陷进淤泥深处丧命,他百年间走遍大雍江河湖泽,深谙水乡水势习性,顺手备好物件,能少几分凶险。
沈砚接过粗布小包,指尖不经意擦过云栖的指腹,一瞬之间,又捕捉到云栖心底一闪而过的担忧——担忧苇荡埋伏,漕运残余党羽铤而走险偷袭官差,更担忧他孤身涉险,身受暗伤。
这份毫无缘由的牵挂,让沈砚心口轻轻发烫。相识不过短短数日,云栖待人素来疏离克制,却总能将他未曾言说的难处、潜藏的凶险尽数看透,默默备好周全对策,这份细致温柔,是他满门倾覆之后,十年来从未感受过的暖意。
“我去去便回,今日晚些时候再来同你细说搜查结果。”沈砚将布包妥善收好,深深看了云栖一眼,转身快步踏出茶楼。
玄青布衣身影消失在巷口,云栖独自立在窗边,望着护城河绵延的流水,檐下野雀似是感知到他心绪低落,纷纷围拢过来,柔软雀羽蹭着他的手背,细碎啼鸣轻轻安抚。
他闭目凝神,双耳再度铺开,顺着西河水流一路向北,探查北岸苇荡深处的动静。漕运管事早已暗中安排五名心腹打手,藏在苇丛深处,腰间藏着短刃,只等御史台官差踏入包围圈,便伺机行凶销毁剩余赃粮、杀人灭口。
魏嵩那边已然收到消息,知晓云栖暗中屡次向沈砚泄露线索,心底生出忌惮,暗中吩咐府中暗探潜伏城南,紧盯听心茶楼动静,只待找到云栖异于常人的把柄,便动手除去这个隐患。
两股凶险暗流同时朝着二人涌来,云栖缓缓睁开眼,眼底笼上一层浅淡忧虑。百年前雀族灭门的惨剧还历历在目,魏嵩心狠手辣,权倾朝野,手下爪牙遍布天下,若是被他察觉自己霜顶文雀的身份,不仅自身难逃一死,连沈砚也会被牵连,扣上勾结妖异、污蔑重臣的死罪。
他抬手抚过发间那缕青白本命翎羽,心底生出两难抉择。拔翎失能,便能隔绝人心杂音,抹去魏嵩的忌惮,可代价是失去全部天赋,百年寿数折损,只能如凡人一般短短数十载伴在沈砚身侧;可若是保留翎羽,继续用听心之能相助沈砚追查罪证,迟早会暴露身份,招来杀身之祸。
两难之间,门外忽然传来孩童清脆啼哭声,打断他纷乱思绪。一个衣衫破旧的小乞丐趴在茶帘外,腹中饥饿难忍,心底满是对温热吃食的渴求,细碎委屈涌入云栖耳中。
云栖压下心底愁绪,转身从后厨端出一碟剩余桂花软糕,盛了一碗温热糙米稀粥,推门走到巷边,轻声将吃食递到孩童手中。
孩童捧着热食连连道谢,眼底满是欢喜,转身跑到巷角蹲坐进食。云栖静静立在巷口,望着远处西河方向,默默为沈砚祈祷,希望北岸苇荡搜查一切顺利,无人员伤亡,也希望魏嵩的眼线暂时不要查到茶楼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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