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色反应

第五章

红区的天空是紫色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腌透了的紫。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整个穹顶像一块巨大的瘀青，沉沉地压在头顶。

姜固踩进光幕的那一刻，系统界面闪烁了两下，然后小地图消失了。

【您已进入未开放区域。地图功能已禁用。】

通讯频道还在，但延迟跳到了三位数。队伍列表里陆的血条变成了黄色，表示信号不稳定。

“能听到吗？”她在队伍频道问。

“能。”他的声音隔了两秒才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

两个人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上。地面龟裂成不规则的网格，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像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远处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不是圣堂的尖顶，是一些低矮的、圆形的废墟，半截埋在土里。

“这边。”陆说了一句，然后开始往东北方向走。

姜固跟在后面。她的靴子踩在龟裂的地面上，每一下都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是踩在薄冰上。裂痕里的红光随着她的脚步微微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眨了一下眼睛。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倾斜着，底部已经被风化出一个人形的空洞，刚好能容纳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陆在石碑前停下。他蹲下来，用手指在石碑底部摸了摸，然后站起来。

“有人来过。”他说。

“怎么看出来的？”

“碑底的灰尘被蹭掉了。痕迹是新的。”

姜固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石碑底部有一小片区域比其他地方干净，像是刚被什么布料擦过。不是他们俩造成的——她穿着斗篷，蹭出来的痕迹不会这么窄。

“可能是其他匹配的玩家？”她问。

“匹配池只有我们两个。系统消息显示匹配完成，不会再有第三个人。”

“那这些痕迹是谁的？”

陆没有回答。他侧身挤进石碑底部的空洞，消失在裂口里。几秒后，他从另一侧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了一下手。

姜固跟过去。侧身挤过洞口的时候，斗篷被石壁刮了一下，她听到“嘶啦”一声，但没顾上看。

石碑的另一侧是一块洼地。洼地中央长着一棵枯树，树枝上挂着十几条灰白色的布条，在紫色的空气里缓缓飘动，像不愿离开的死者的衣角。

枯树的根部有一个洞，洞口边缘整整齐齐地堆着一圈石头——不像天然形成的，像人为摆放的。

陆走到洞口边，蹲下来，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了一步。

“你来。”他说。

姜固走过去，蹲下来，把照明灯探进洞里。

洞不深，大概半米。洞里躺着一块石板，石板上面压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黑色石头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是密密麻麻的刻痕，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她伸手把黑色石头拿出来。

系统提示：【暗蚀之核·已获得。此物品将被用于三光圣殿的最终仪式。】

她把石头翻过来看了一圈，没有其他信息。系统只是告诉她“要用”，但没说要怎么用。

“你也拿到一个？”她问陆。

“没有。这个应该是唯一的。”

“那你怎么知道让我拿？”

“你在第一座圣堂拿到了红宝石，”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系统倾向于把关键道具分配给进度更靠前的玩家。”

姜固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按在短剑的剑柄上。不是握，是按着，像是在确认武器还在。一个很细微的习惯性动作，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把暗蚀之核收进背包，站起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荒原渐渐有了起伏，地面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土丘。土丘的顶部偶尔能看到一两根石柱，像是某种被摧毁的建筑剩下的残骸。紫色的空气里开始飘起一种细小的、亮晶晶的颗粒，像尘埃，又像孢子，落在斗篷上会发出极轻的“嗞”声，像是在慢慢腐蚀布料。

姜固看了一眼自己的装备耐久度。百分之八十七，比进红区之前掉了百分之五。

“这些东西在掉耐久。”她说。

“嗯。所以最好快点找到出口。”

陆加快了脚步。姜固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紫色的尘埃里走得越来越快。

又走了大概十五分钟。

前方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是一整面完整的墙。墙很高，目测至少有四层楼，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墙的正中央有一扇门——不是拱门，不是石门，是一扇很普通的、铁质的、有门把手的那种门。

在一座奇幻游戏风格的红区里，突然出现一扇现代住宅才会用的铁门，违和感到达了顶点。

姜固停在门前，盯着那个门把手看了两秒。

“你会开吗？”她问陆。

“没开过。但根据任务描述，门后面应该是三光圣殿的入口大厅。”

“那开门方式呢？”

“不知道。”

姜固叹了口气。她伸手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白墙，头顶是日光灯管，地面是浅灰色的水磨石。像学校教学楼，像办公楼，像任何一个毫无特色的现代建筑内部。

系统界面在姜固眼前闪烁了一下，弹出一行字：

【三光圣殿第一层 ：认知之廊】

【规则：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相信的，不一定是对的。】

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两侧的白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都贴着标签。第一扇门的标签写着“过去”，第二扇写着“现在”，第三扇写着“未来”。再往前，标签变成了“此端”“彼端”“虚实之间”“真假之隙”……

姜固挨个看过去，脚步没停。

两个人走了大概三分钟，走廊突然到头了。不是尽头，是岔路——三条岔路，分别向左、向右、向前延伸。每条岔路的入口上方都有一盏灯。左边的是□□，右边的是红灯，正前方的是绿灯。

“选哪条？”姜固问。

陆没有回答。他走到三条岔路的交汇处，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金属罗盘。

罗盘的指针没有指向任何一条岔路。它在三个方向之间来回摆动，像一个犹豫不决的人。

“罗盘失效了。”陆说。

“在这种地方失效，说明三条路的指向是一样的？”姜固问。

“不确定。”

姜固靠在墙上，看着那三盏灯。蓝的，红的，绿的。三原色。加起来就是白光。

“走中间。”她说。

“理由？”

“三光圣殿，三光。三原色加起来就是白光。白色是最中间的。”

陆看了她一眼。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他直接走进了绿灯照亮的岔路。

姜固跟上去。

岔路比主走廊窄了一半，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陆在前面，姜固在后面。走了大概二十步，姜固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她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了。

脚步声的回声变了。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声音被吸走了一样。

她正要开口说话，前方突然亮了起来。

是光。很亮的、白色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条岔路照得像手术室。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一个真人的声音——清亮、年轻、带着一点心虚的试探。

“姜固？”

她抬起头。

光照亮了一个人。不是陆，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但陆站在前面，这个人在哪里？

不对——这个人站在她身后。

她猛地回头，看见陆站在自己身后大约五步远的位置，兜帽没有摘，短剑已经拔出了鞘。他不是在看她。

他是在看她身后那个位置。

姜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光里站着一个人。不是NPC，是一个真实的、有ID的玩家。ID在光里若隐若现，看不太清楚，但第一个字隐约能辨认——

“林。”

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光在他肩膀上滑过，照亮了他的脸。

很年轻的男孩子，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眼睛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我都不知道你也玩这个游戏。”他说。

姜固不认识他。至少她不记得自己认识他。

但陆的反应不一样。

陆把短剑又往前送了半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队伍频道里能听清：

“林恩，你怎么在这。”

被叫做林恩的男孩歪了一下头，伸出右手，掌心里躺着一块黑色的石头——和姜固刚才从枯树洞里拿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和你一样，”林恩说，“做任务。”

姜固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和石头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然后她打开队伍面板，打了一行只有陆能看到的话：

“他是谁？”

陆没有打字回复。他直接开了语音，声音很低，像是不想让第三个人听到：

“我哥。”

队伍频道安静了三秒。

姜固关掉语音，看了那个叫林恩的男孩一眼。他也正看着她，目光不重不轻，像在打量一件不太确定要不要买的商品。

她忽然想起苏万今天中午说过的那个名字。

陆临川。

陆林恩？

她没问。

三个人站在白光的正中央，谁都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头顶上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嗡——像是在倒数。

走廊的尽头，一扇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

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