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悄藏心绪,暗蓄力行

寒意是一夜之间漫进老巷的。

前几日还只是早晚微凉,不过一场冷风过境,满城草木便骤然褪了颜色,梧桐与槐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轻响。天空常常是浅灰色的,阳光变得稀薄而短暂,即便正午时分落在肩头,也不再有初秋那种温软明亮的质感,只余下一层淡淡的、勉强驱散湿冷的光。

老巷里的行人少了许多,连平日里偶尔出现的猫都缩在墙角避风,整条巷子显得格外安静。风穿过楼宇缝隙,带着几分清冽,吹得窗沿轻轻晃动,也吹得施砚公寓那扇常年半掩的窗帘,时不时微微拂动。屋内却始终是暖的,暖气开得温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与一点若有似无的墨气,与屋外的寒凉俨然两个世界。

温书的生活依旧是校园与老巷两点一线,只是节奏比从前紧了许多。

学期已过大半,专业课进入最吃重的阶段,理论课程、小组研讨、中期论文、模拟实训接连压下来,校园里随处可见抱着书本步履匆匆的学生。温书本就心思重,如今更是连喘息的空隙都少,常常一抬头,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教学楼的灯一排排亮起,像一串连成长线的星子。

她从未耽误过对施砚的照料。

哪怕再忙,她也会掐着时间提前备好饭菜,尽量做得温热软糯、清淡适口,知道施砚思虑过重时胃口浅,便少盐少油,多汤多粥,装进保温食盒里,一路快步走向老巷。天黑得早,等她抵达公寓楼下时,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一层接一层亮起,昏黄的光在台阶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施砚多半已经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她不算刻意等,只是每到这个时辰,思绪总会不自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资料上移开,走到窗边,往巷口的方向望一眼。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提着食盒走来,步伐轻快又安稳,她心底那根始终绷着的弦,才会悄悄松一点。

这些日子,外界的风声越来越紧。

陈泽远显然已经失去耐心,明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在扩大排查范围,连老巷这片不算起眼的旧居民区,都出现过几次陌生面孔徘徊。施砚的隐蔽措施做得极深,行踪干净,对方暂时摸不到任何线索,可试探与窥探一日未停,意味着她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公寓里的窗帘常年只拉开一半,灯光不会过分外泄,门口的脚垫、窗台的小摆件位置,她都会默默留意,确保没有被人擅自触碰的痕迹。书桌内侧的抽屉永远紧锁,里面的资料、笔记、通讯记录,全是不能见光的东西。每一次与外界联络,她都格外谨慎,只用一次性渠道,不留痕迹,不惹注目。

她所做的一切,不只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护住老巷这方小小的安稳,护住温书不被卷入丝毫。

在温书面前,施砚永远是那个从容温和的前辈。

她不会提陈泽远,不会提暗处的盯梢,不会提行业里的阴私与算计,更不会让自己身上那股冷硬凌厉的气息流露半分。她会接过温书手里的食盒,会温一杯牛奶,会在温书低头吃饭时,轻轻揉一揉她的头发,像对待一个需要被细心照看的孩子。

温书也越来越擅长藏住自己的心事。

旁人看她,依旧是眉眼温顺、安静乖巧的学生,对前辈敬重体贴,待人谦和有礼,连说话声音都是轻轻的,一副不染世事的干净模样。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桩不能言说的计划,已经在日复一日的酝酿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自那日在施砚的书桌抽屉里瞥见“泽远”二字,明白了前辈蛰伏于此的全部缘由之后,她就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活在被庇护的安稳里。

她崇拜施砚当年的锋芒,心疼施砚如今的隐忍,更无法接受自己只能做一些洗衣做饭、端茶送水的琐事,眼睁睁看着施砚独自一人扛下所有压力、所有非议、所有危险。

施砚越是不让她插手,她越是心疼;

施砚越是独自硬扛,她越是想要分担。

她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身份、资历、人脉,根本不可能在外部帮施砚撬动分毫。泽远资本的核心被陈泽远牢牢攥在手里,外部能查到的信息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能扳倒对方的证据,永远藏在内部,藏在普通人触及不到的地方。

唯一的路,就是靠近。

等到明年夏天,以应届毕业生的身份,申请进入泽远资本实习。

这念头一旦落下,便再也拔不掉。

温书把所有与泽远相关的准备,全都挪到了施砚看不见的地方。

学校图书馆的专业阅览室、电子数据库、期刊库、行业研究报告平台,成了她课余最常待的地方。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有空就黏在施砚身边,而是先泡在资料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她系统梳理泽远资本的发展脉络、主营业务、投资版图、公开项目,把每一笔重大投资、每一次股权变动、每一条监管问询、每一篇业内报道,都一一记录下来。她研究泽远的用人偏好、实习招聘标准、历年笔试面试题型,甚至刻意模仿那些一心向往顶尖资本平台的学生口吻,在心里一遍遍预演未来的申请与面试。

她知道自己不能出错。

一旦露出半点不对劲,一旦被陈泽远那边的人察觉异常,不只是自己会陷入危险,还可能连累施砚彻底暴露。

所以她必须足够普通、足够合理、足够像一个对名利场充满向往、对陈泽远这种“行业大佬”心存崇拜的优秀应届生。

不能崇拜施砚,不能流露旧怨,不能带有立场。

要干净,要无害,要看起来毫无威胁。

所有资料、笔记、整理的文档,她全都存在学校电脑与加密U盘里,笔记本锁在宿舍抽屉最深处,从不带回老巷,更不会在施砚面前拿出手机翻看任何相关内容。她甚至刻意减少了在施砚面前使用电脑的次数,免得屏幕内容被无意瞥见,生出多余疑虑。

于是,施砚眼中的温书,就只是一个被期末与论文压得有些疲惫的学生。

她常常眼底带着淡青,偶尔坐着吃饭会走神,回过神又连忙笑一笑,把话题扯到课堂趣事、老师要求、同学间的小事上,听起来自然又合理。施砚看在眼里,只当她是学业压力太大,心疼多过疑心,只会更温柔地叮嘱她别熬夜、别硬撑、身体最重要。

“实在赶不完的就放一放,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施砚不止一次这样说。

温书每次都点头应下,心里却一片发沉。

她何尝不想放下,何尝不想就这样一直待在施砚身边,安安稳稳念书,安安稳稳陪伴,不用涉足黑暗,不用沾染算计。可她做不到。

每当她想象施砚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对着满桌资料,面对陈泽远的步步紧逼,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她就没办法安心。

施砚护她,是情深。

她若一直退缩,便是辜负。

公寓里的安静,常常是两人各怀心事的安静。

施砚在盘算如何加快布局,如何在不牵动温书的前提下,一步步收紧对陈泽远的网,如何在温书毕业之前,彻底了结这一切,带着她离开这座城市,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安安静静过完往后的日子。

温书则在心底默默计算时间。

距离毕业还有多久,距离夏季实习申请还有多久,自己的专业能力还差多少,简历需要怎样打磨,面试要如何表现,才能顺理成章地进入泽远,不引起任何怀疑。

她不敢告诉施砚。

她太清楚施砚的反应。

一旦开口,迎来的绝不会是支持,只会是强硬的阻止、严厉的担忧、毫不留情的回绝。施砚会把她护得更紧,会切断她所有可能接触到相关信息的途径,甚至会为了她的安全,刻意拉开距离,免得她被牵扯进来。

温书舍不得。

舍不得这份温暖,舍不得这份陪伴,更舍不得让施砚因为自己而平添忧虑。

所以她只能瞒。

瞒住所有准备,瞒住所有心事,瞒住那份为了对方不惜以身犯险的孤勇。

…………………………………………………………

窗外的风越来越冷,枝头的叶子彻底落光,露出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瘦。冬天是真的来了,老巷的烟火依旧安稳,可这份安稳之下,早已心事沉潜,伏笔深埋。

温书偶尔会在深夜回到宿舍,坐在桌前,翻开那本写满泽远相关信息的笔记本。

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她一点点搜集整理的内容,项目、时间、人物、疑点、传闻,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她看着那些文字,心里既有忐忑,也有决绝。

她知道这条路凶险。

陈泽远心狠手辣,没有底线,一旦被他察觉半点异样,她连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她也知道,这件事一旦被施砚知道,两人之间必定爆发前所未有的矛盾。

施砚会失望,会生气,会心寒,会觉得她不听话、不懂事、不自量力,甚至会觉得,她是故意走向施砚的对立面,是背叛。

想到“背叛”两个字,温书心口就一阵发紧。

可她还是不能停。

她宁愿被误解,被责怪,被疏远,也不愿眼睁睁看着施砚一直躲在这条老巷里,像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不能见光,不能出头,不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

施砚本该耀眼,本该被人仰望,本该手握乾坤,而不是困在一间小公寓里,与阴影对峙。

温书轻轻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按。

再等等。

等到明年夏天,等到一切来得及。

…………………………………………………………

而公寓里,施砚在温书离开之后,会重新回到书桌前,拉开紧锁的抽屉,拿出属于她的战场。

灯光落在纸页上,那些关于陈泽远、关于旧年恩怨与当下博弈的文字,冰冷而锋利。她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

陈泽远越急,她越稳。

对方越想逼她现身,她越要藏得更深。

只是这一场漫长对峙里,她多了一个绝对不能输的理由。

她要赢,不是为了自己平反,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守住老巷的暖光,守住那个会提着食盒、在冬夜里一步步走向她的人。

寒风吹过老巷,卷起地上的落叶,又轻轻落下。

屋内暖灯依旧,茶香袅袅,两个人守着同一片安稳,却各自怀揣着为对方而设的心事。

一个在明处,以温柔相伴,悄悄蓄力;

一个在暗处,以锋芒护身,独自撑局。

季节一步步走向深冬,距离下一个夏天,还有整整半轮春秋。

心事已定,只等长夏到来,风涛骤起。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