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雨没有消停的意思,反倒像是缠上了这座老城,一连几日都缠绵不绝。
云层压得很低,把天光滤得昏昏沉沉,老巷终日浸在一片溟濛的水汽里,连墙面的斑驳都透着湿软的凉意。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沉,踩上去微凉黏滑,青苔在墙角蔓延,把整条巷子衬得愈发幽静。
温书已经安安稳稳过了几日规整的生活。
课题报告顺利提交,导师看后颇为满意,几句肯定的评语,让她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定。困扰多时的难题一朝解开,日子忽然就空出了一大截,不用再对着密密麻麻的公式熬夜焦灼,反倒有些不太习惯。
她依旧守着当初的念头,没再往施砚住的老公寓去。
不打扰,不冒昧,不越界,把那两次短暂的交集,轻轻放在过去。
只是有些念头,越是刻意压制,反而越是清晰。
闲暇下来的时候,她总会不经意间想起那间位于三楼的冷清公寓,想起昏暗中的台灯暖光,想起纸张与书卷交织的冷香,想起施砚冷淡眉眼间,那一闪而逝的微松神色。
更会想起,玄关里那一瞬间不经意的触碰。
软而轻的触感,像一片羽毛,总在她心神放空时,轻轻拂过心头,搅起一丝细碎的涟漪。
温书甩了甩头,把这些杂乱的思绪赶开。
她抱着几本书从图书馆出来,雨丝依旧细密,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凉意钻进衣领,让她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原本打算直接回住处,可脚步不知怎么,竟慢慢偏离了方向,朝着熟悉的方向走去。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老巷的入口。
幽深的巷子在雨雾中延伸,尽头那栋老公寓静静矗立,墙面斑驳,爬着淡绿的藤蔓,在阴沉天色下,透着一股沉静的旧意。
温书顿住脚步,心头微微一怔。
她居然下意识走到了这里。
没有目的,没有计划,只是放空走着,就自然而然靠近了这片藏着某人气息的地方。
耳尖微微发烫,她有些窘迫地想转身离开。
不过是一时失神,没必要真的靠近,更没必要再惊扰对方。
可目光落在巷子深处,脚步却迟迟没有挪动。
雨雾朦胧,巷子里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雨水滴落的声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站在巷口,目光不自觉望向三楼的方向,窗户紧闭,窗帘厚重,看不出丝毫动静。
施砚应该在屋里。
或许正伏案演算,或许正看着资料,或许也像此刻的自己一样,站在窗边,望着巷口的方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书的心跳就快了半拍。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没忍住,缓缓迈步,走进了这条熟悉的雨巷。
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青石板路湿滑,她撑着伞慢慢往前走,目光偶尔掠过两旁的老墙,墙上的水渍蜿蜒,像岁月留下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雨水与青苔混合的清冽气息,安静又治愈。
她没有走向那栋老公寓,只是沿着巷子慢慢走,走到不远处的转角,便停下脚步,静静站着。
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就当是,顺路经过。
就当是,再看一眼这条安静的老巷。
温书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同一时刻,三楼公寓内。
施砚已经结束了手头的工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屋内依旧是一贯的冷清,台灯没有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把房间映得昏昏沉沉。几案整洁,资料堆叠整齐,一切都维持着她习惯的秩序。
只是这份秩序之下,心绪却远没有表面这般平静。
自那日温书离开后,她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做事容易走神,休息难以沉心,明明没有任何外界干扰,却总觉得心里多了一点什么,轻飘飘的,又带着一丝微痒,挥之不去。
她试过用高强度的演算填满时间,试过用枯燥的资料沉淀心绪,试过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工作上,可收效甚微。
只要一静下来,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温书的身影。
垂首恭谨的模样,诚恳道谢的语气,转身时泛红的耳尖,还有那一缕擦过指尖的柔软发丝。
桩桩件件,清晰得不像话。
施砚缓缓睁开眼,眸色沉淡,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纷乱。
她起身,习惯性走向窗边。
窗帘被她轻轻撩开一角,雨雾瞬间映入眼帘,朦胧湿润,把老巷裹得一片柔和。她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巷口,随即顿住。
一道纤细的身影,撑着一把素色的伞,静静站在不远处的转角。
是温书
施砚的指尖微微一僵。
她没有想到,会再一次见到温书,更没有想到,对方会出现在这条巷子里,却又不靠近,只是安静站在转角,像一抹雨中迟留的影子。
雨丝落在伞面上,顺着伞沿滑落,滴在地面,晕开细小的水痕。温书微微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柔顺的发丝垂在肩头,身形安静而单薄。
她没有敲门,没有靠近,甚至没有望向三楼的方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什么。
施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些天盘踞在心底的纷乱,在这一刻忽然有了落点。
原来对方也会,不经意间走到这里。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会被那短暂的交集影响。
施砚静静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没有挪动,也没有出声。
她可以选择拉上窗帘,假装没有看见,继续维持彼此互不打扰的状态。
也可以选择开门下楼,打一声招呼,让这场偶遇变得顺理成章。
可她都没有。
只是安静看着,看着雨雾中的身影,看着那把熟悉的素色伞,看着对方安安静静站在巷子里,像一幅柔和的画。
心底那道早已裂开缝隙的心防,又悄悄松动了一丝。
她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反感温书的出现。
甚至在看见那道身影时,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安定。
长久独居的孤寂,在这一刻,好像被轻轻抚平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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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书在转角站了不过几分钟。
对她而言,却像过了很久。
雨水沙沙作响,潮气包裹着周身,她却不觉得冷,反倒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暖意。
就这样站一会儿就好。
不靠近,不打扰,只是悄悄经过,悄悄看一眼,就足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
再停留下去,就真的不合时宜了。
就在她准备挪动脚步时,目光不经意间,微微抬向三楼的方向。
隔着朦胧雨雾,她隐约看见,那扇厚重窗帘的一角,似乎被人撩开了一丝缝隙。
有一道目光,正静静落在她的身上。
温书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施砚
她几乎立刻就确定了。
心脏瞬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直蔓延到脖颈。她下意识攥紧了伞柄,指尖微微泛白。
对方看见了她。
知道她站在这里。
知道她莫名其妙出现在这条巷子里。
窘迫、慌乱、无措,一瞬间涌上心头。
她想立刻转身跑开,想逃离这片让她手足无措的雨巷,想装作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可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迟迟没有挪动。
莫名的,她不想就这样仓皇逃离。
温书缓缓抬起头,朝着三楼窗户的方向,轻轻颔首。
没有挥手,没有出声,只是一个极轻、极克制的致意。
像是在说,我只是路过。
像是在说,我没有打扰的意思。
像是在说,前辈,好久不见。
做完这个动作,她不再停留,撑着伞,转身快步朝着巷口走去。
脚步依旧放轻,却带着一丝仓皇的急促,素色的伞影在雨雾中晃动,很快便走出了巷子,消失在街道的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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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边,施砚静静看着那道身影消失不见。
窗帘从她指尖滑落,重新遮住窗外的雨雾,将一切喧嚣与潮湿隔绝在外。
屋内恢复了之前的昏暗与安静。
可施砚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方才温书抬头那轻轻一颔首,清晰地落在她眼底。
没有刻意,没有谄媚,没有多余的攀附,只是一个礼貌而克制的致意,像一片轻柔的雨,落在她的心湖上。
她忽然明白,温书出现在巷子里,并非刻意打扰,更不是有所图谋。
或许和她一样,只是不经意间,走到了这里。
只是不经意间,想起了这段浅淡的交集。
只是不经意间,在雨雾中,留下了一抹迟留的影子。
施砚缓缓收回目光,走回书桌前。
这一次,她没有强迫自己工作,也没有试图压下心底的浮动。
只是安静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柔和。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
雨巷,雨丝,素伞,还有那道安静的身影,以及抬头时,那一抹极轻的致意。
她独居多年,筑起高墙,隔绝一切,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孤寂下去。
以为不会有人,能真正靠近她的世界。
以为所有交集,都不过是短暂的过客。
可温书的出现,一次又一次,打破了她的认知。
对方守着分寸,保持距离,不越雷池,不添困扰,却用最安静、最赤诚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松动她的心防。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细雨般的温柔,悄无声息,渗入心底。
施砚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无视这个人的存在。
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把所有交集都抛诸脑后。
那道心防,已经不再坚不可摧。
那片孤寂,已经被悄悄照进一丝光亮。
那份平静,已经彻底被打破。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老巷重归岑寂,老公寓的水泥楼梯再无脚步声。
三楼的小屋,依旧冷清,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空荡得只剩孤寂。
施砚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指尖。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发丝的柔软触感,又仿佛,多了一丝雨雾般的微凉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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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书跑出老巷,心跳依旧急促。
她靠在街边的墙壁上,微微喘息,耳尖的绯红迟迟没有褪去。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太过清晰,太过猝不及防。
她知道施砚看见了她。
也知道,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停留,尽数落在了对方眼里。
可奇怪的是,窘迫之后,她心里并没有太多不安。
反而泛起一丝浅浅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意。
施砚没有打扰她,没有出声,没有出现,只是静静在窗边看着。
像默许了她这场不合时宜的路过。
像包容了她这片刻的失神。
温书轻轻笑了笑,撑着伞,慢慢往前走。
街道上车流喧嚣,人声嘈杂,与老巷的安静截然不同。
可她的心里,却依旧残留着雨巷的湿润与柔和。
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刻意压抑那些念头。
也不会再刻意避开这条老巷。
有些交集,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轻易斩断。
有些心绪,一旦滋生,就再也无法轻易平复。
她与施砚之间,隔着距离,隔着心防,隔着克制与疏离。
可那根命运的丝线,已经在连绵梅雨中,越缠越紧。
往后的日子,不会再一成不变。
她们之间,也不会再止于两次短暂的相见。
雨丝依旧沙沙落下,打湿了城市的角落。
温书撑着伞,身影渐渐走远。
而三楼的公寓内,施砚依旧坐在窗前,心底的微澜,迟迟没有平息。
雨巷迟影,惊起心迹微澜。
咫尺虽远,情意已悄然生。
梅雨季的潮湿与温柔,终将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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