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我良人死了。”庞琢叹了口气,“是第三个死的了,我的姻命贵了三番,庞家觉得我可以嫁宋氏了。”
“我不知道。”都旧风问,“寻到尸身了?”
“说是收到了,没去看。”庞琢幽幽地说,“你说他跑得真是快啊,托生也托在我前面。”
“你说的宋氏,是骑队入城的那一支?”
庞琢咦道:“你消息挺通达的,我才知道不久。”
“知道是哪个小宗吗?”
“陇清宋氏。”
都旧风坐直了:“陇清不是大宗吗?”
“是这么说的。”庞琢从妆奁底抓了一把算筹,“我叫你过来,是要算一下钱,你没忘你在贡山用的是我的私印吧,我马上要做嫁妆单子了……你脸色好奇怪。”
都旧风:“你先给我找个医士。”
冬日天黑得极快,树影憧憧,往窗外看去如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庞琢多点了两盏灯,传唤医士的吩咐很快送出屋外,此时她最关心的事就是掰清旧账:“郡城里的医士诊金二石,夜间翻倍,折一百六十钱,我先给你加上。”
“好。”
都旧风拎起一块算筹,长六阔三,在烛下泛着蜜蜡的柔光,在手里转了个圈,筹首刻数,另配五根空筹,显然是一套庞琢的珍爱之物。
也难怪在贡山不断叨叨咕咕,草梗杂根不好使,算不快。
她一手撑着脸,看庞琢做账,十指翻花,变幻无穷,只在账目不明朗的地方出声。
庞琢知道她懂这套,而且算速不慢。
虽说之前没有私交,但也听说都旧风做到厩丞后,乡里那年征收能过定额八成。
庞琢记得是因为那年不是大丰,粮税差额太多时,施压下来,往往会分摊到她这种背靠大姓的富户头上,因此“没交二度”颇叫人惊讶。
打听之下,与牛马苑囿关系密切。农户借取官耕牛,会多增二至四成地租,称为牛租。
庞琢家中有私牛,但占田多,不借官牛也耕不过来。蹊跷之下,她查今年的牛租,没有不同,但是发现私牛被拉去给穷户耕田了。
大怒之下,她盘问佃户,几个佃户居然还表功,说厩丞分配官牛的时候,偷偷与他们告密,如果愿意在官府考核耕牛前出好料精喂,评了上等牛力,来年还给他们借好牛,指好田。
庞琢气得要把他们炖了:“上等牛力是下等的两倍租……不对,”她反应过来,“牛租怎么没涨?”
佃户七嘴八舌,说厩丞私许,多出来的租可以免除,私牛借出来代耕就行了。
“不对!还是不对!搞出这么重的牛租,不怕有罪吗。”
佃户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意思。
庞琢对官吏考核是有了解的,牛力评比跟厩丞赏罚息息相关,厩丞通常不会搞得特别出色,但凡好上一点,下一次又达不到,就会受罚。
但是她很快知道都旧风是怎么把账目做平的了。
分配给贫户的官牛提前一日圈进干草棚,只给小半刍草料,考核当日又牵到硬地,犁浅步缓,都被评成了下等。
移花接木,牛租减半,以至于无一户弃地。
想要账面不动一个字,需要极为精巧的计算。
等庞琢发现都旧风做的手脚,早过了追究期限,她头一次正视二人庶务水平的差距就是这个时候。
这一次面对自己的钱,庞琢不敢有半丝马虎。
但一路算下来,都旧风十分配合,没有争执推拉,算多算少都说。
瞧她没有赖账的意思,庞琢心下轻松,全然没留意自己顺水推舟把嫁妆规模透了底……
整理完账目,医士还没到,庞琢正要探讨还债期限,不防都旧风突然开口:
“你一直都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被嫁出去是么?”
庞琢一愣:“这要怎么想?”
“比如为什么是宋氏。”
“我命贵呀。”
“……”
“你不信?你别不信。”一缕寒意流入,有人进来添炭,庞琢指头顺势绕了个圈,往脚下指,“就说这个丫头,几年前在陆县还很出名,说有龙爬眼,不能视物了。相士来了夸是贵征,遇上贵人才能重新看见,一家就等着贵人,文学掾不行,长史也看不上。后来债主上门,往地上拨了火炭架她去走,她走不下去开始求饶,说能看见呀能看见,从来就没有龙,是家里捕的犄角蛇。”
见都旧风听得无聊,只低头看那女孩头顶的发旋,庞琢双手叠在自己胸前,“跟我怎么比,我良人死了三个。”
直到女孩收拾完灰,垂首出门,都旧风眼神追过去,庞琢不甚关心地问:“你在想什么?”
“你的婚事。”
“要祝贺我吗?”
“可能成不了。”
“为什么?”
烛光在都旧风的脸上轻晃:“庞家先前有一个女儿和高家结亲,是不是?”
“有,但跟我有什么关系?”
“两年前,郡府出任的官员十之六七出自高氏。郡守为了制衡,提拔郭氏,是因为郭氏跟高氏有世仇。提拔庞氏,因为这桩姻亲,你懂吧。”
庞琢眨巴两下眼:“为什么因为这个?”
“有亲戚关系,你们家入仕不至于被高家排挤。”
“那我家就是跟高家一伙的呀。”
“不是。你没发现你们家圈层从经学转为文吏了吗,跟定郡守了,暨氏是铁板钉钉的文吏世家。”
“经学什么文吏,我不看书。”
都旧风沉默了一下:“礼乐教化,章句训诂,是经学。兵法律令,刑名之术,为文吏。”
一听就是让她脑子发胀插不上话的,“用典用不过”的畏惧如芒在背,庞琢连忙打断:“跟我婚事有什么关系?”
都旧风似乎是没想过要解释得这么基本,思忖了一会道:“宋氏是经学世家,陇清宋氏是经学之首,和你们家议婚没这么快,如果谱牒都没查……”
庞琢突然问:“张家是哪方的?”
“经学。”
“连家一定是文吏吧!”
“对。”
庞琢来了精神:“我可听说连晏动作挺快的。”
“他家风不行。”都旧风随口道,“宋氏的试探应该是通过高家传到你这里的,我没猜错?哪一家提的我不知道,但恐怕都是看中郡守失能,想取而代之了。”
庞琢张开的嘴又合上,忍不住道:“有这么多事吗?不能是宋氏听说我命贵……”
都旧风轻轻哼笑。
“所以依你所言,庞家和宋氏的意思不算,还要看郡守和郭家?”
都旧风神思悠远:“还要加一个我。”
“你又怎么了?”
都旧风拨弄了一下算筹,似乎过了一轮推算,才笑了笑:“没什么,趁人之危。你想让命再贵一次的话,可以在我身上花点钱。”
庞琢瞠目结舌。
一时不知道这话太无耻,还是轻易信了她威胁堪比两家,庞琢结结巴巴:“你想干什么?”
“不要这样问。你有选择的,在楼县你就选得很好不是么,你可以用钱决定我干什么。”
“你……我……”
“前三次没选过吧?”
庞琢因为这一句微微怔忪,半晌没说话。
炭烧得发白,都旧风撑着头,只感觉身体越发沉重。
从理账开始,就一直用调息压制不适,到现在昏沉加剧,烛光在眼中重影,已经坐不住了,勉力提气问:“医士来了没有?”
庞琢:“怎么了吗?大约在路上。”茫然接过她的手,惊疑了一声,放下暖手铜壶,转而翻来覆去拿着她的手给自己捂着,又往腰后垫了个软枕,继续说,“你先别捣乱,我肯定还要看看,不知道结亲的是哪位公子,万一,嗯,我不喜欢,你再来我这里说话。”
说到“不喜欢”的时候,别开生面有一股新奇劲,她暗自兴奋。
见都旧风眼睛都合上了,庞琢拽了一下她:“就这么困?”往上摸到她腕子,汗湿透衫,“热成这样还睡得着?醒醒。”
都旧风已然陷在座里不言不语。
庞琢察觉出不对了,起身摸到她脖子,往下拉,通红一片,愣了一下,把都旧风闹醒,看她迷迷蒙蒙,庞琢嫌弃地碎碎念道:“你有点太不讲究了,穿这么烂,怪不得乡里都愤愤不平觉着能取而代之,你就没个少君样子,怎么说着话就突然开始睡觉呢。”
空中只剩一声逸散的痛苦低吟。
“你真是,”都旧风每说几个字就要缓一下换气,“一点心没有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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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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