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无声到来，气温攀升，微风化作熏人的暖团，荡漾着和煦。

几天后，简辞见到林凌时，看到他正在路边陪着小朋友。

这段时间剧组请了客串的小演员，每天拍完戏后，都要将小朋友送到影视城门口，等着家长来接。

今天是最后一天，原本哄孩子的田姐恰好请假，于是就是林凌在边上照看着。

阳光明媚，檬檬在树下玩耍，林凌坐在一旁长椅上，拍完戏后他身姿散漫有些困倦，长睫微微颤动落下剪影，守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檬檬玩累了，就跑过来挨着林凌坐在长椅上。

檬檬靠着林凌，三四岁的小姑娘头上扎着两个小丸子，软软糯糯的，闪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十分精致可爱，像个小洋娃娃似的。

这几天合作下来，檬檬和林凌很熟，她人乖巧，粉嫩的小手攥着林凌的两根手指，过了一会儿，她因为好奇偏着头问道：“林凌哥哥，你指甲里为什么会有小云朵哦？”

林凌垂下眼睫，表情竟有些柔和，回答道：“可能是身体缺乏一些东西吧。”

檬檬埋头思考，明亮圆润的大眼睛眨了几下，奶声奶气，“那哥哥要多吃菜，多锻炼，嗯……麻麻说过，这样身体才能健康。”

林凌点头，淡然一笑：“好。”

檬檬又松开林凌的手，跑去和其他小朋友一起，蹲在地上看着草丛中小蚂蚁搬家。

林凌就在一旁看着，他不是那种会和小朋友玩起来的人，但也绝不是会让小朋友不喜欢的人，并且有的时候在片场，小朋友们还更喜欢和这个漂亮的大哥哥说话。

过了一会儿，檬檬回头，朝林凌哎哟了一声，“林凌哥哥……”

林凌起身急忙过去，“怎么了？”

檬檬亮汪汪的眼睛眨巴眨巴，粉粉的小手指着脚，带着稚嫩微微皱眉：“林凌哥哥，我的脚这里乱次八招的，里面有跳跳糖……”

林凌牵起檬檬将她扶好，不禁想笑，“是蹲太久，腿麻了。”

檬檬长长的睫毛颤动，轻轻跺着脚，林凌怕她难受，蹲下身将她抱起，她揽着林凌的脖子，林凌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檬檬也吓到了，她人小，直到被林凌抱起，才看到了脖颈上的伤，她松开手不敢再看，捂着眼睛埋在林凌肩膀上：“唔，哥哥受伤了，好吓人哦……”

林凌这几天伤口养得不错，但是还留有一些青紫的印记，没有完全消。

林凌看着檬檬，眼底生出一种难得的情绪：“所以檬檬也要保护好自己，不能受伤。”

檬檬点了点头，她小手抓着林凌衣服，缓缓睁眼看着伤痕：“……很痛吗？”

林凌：“还好。”

檬檬粉扑扑的小脸带着婴儿肥，鼓鼓地吹气：“那我给哥哥吹吹，吹吹就不痛了，痛痛灰~痛痛灰~”

……

日光灼灼，林凌身着深色做旧的棉麻上衣，身形清瘦，怀里抱着小姑娘，光影打在他身上，似乎镀了一层旖旎柔光。

简辞看到林凌的时候，便是这样的一幕。

他似乎在物欲横流的世界，感受到了一丝不属于成年人的质朴和纯真。

檬檬的家长很快就来接她，走的时候，檬檬依依不舍地拉着林凌衣角，她往林凌手心里塞了个东西，贴在了耳边悄悄说：“嘘~林凌哥哥，这个你拿去吃，身体要好好哦，拜拜……”

檬檬坐车离开，林凌站在路边，看向掌心，上面静静躺着两粒儿童钙片。

林凌愣了一下。

直到路边的保姆车打着双闪，林凌才回过神来。

林凌犹豫了几秒，默默上了车。

保姆车空间很大，林凌上车后，坐在了简辞对面，车内冷气让他缩了缩脖子。

等林凌坐稳后，简辞抬手按下一旁的按钮，一边将温度调高，一边问道：“最近怎么样？”

林凌淡淡回答：“还好。”

简辞脑海里浮现刚刚的画面，眼睛微眯：“没想到你还挺受小孩子喜欢。”

林凌沉默：“……”

简辞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林凌的冷漠，他视线掠过林凌脖颈，语气温沉：“伤好了？”

林凌“嗯”了一声。

简辞点点头，把一旁的文件夹递给他：“你看看这个，想必你也看到余嚣杰的判决书，所以这次声明就比较好办。”

林凌眉骨清晰过分疏离，眼尾晕染着惺忪的冷意，他扫了几眼，淡淡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表示没什么问题。

这几天余嚣杰的判决结果出来，和林凌预想的差不多，也算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只不过光是余嚣杰的事情解决还不够，受害者有罪论永不过时，过了这么多天，网上各说纷纭，什么评论都有。

林凌本就是带着点黑料的体质，不可能因为这次的事件，就改变大众对他的看法，网上骂名一时也难以消除，脏水泼过来，清者自清似乎是最没用的话。

“你的声明和这个一起发出去就好了，不用在意网上的评论，互联网上向来如此。”

林凌掀起眼帘，语气散漫着倦意：“向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简辞看向他，回答得很认真：“是非只在人心，大家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对与错自己知道就好了。”

林凌沉默了几秒，别过头去，似乎是不想交流的意味。

车内充斥着好闻的味道，前调是薄荷与柑橘类的清新气味，中后调加持着冷冽的木质香调，微妙的搭配让人想到清爽的雨季，森林深处的静默之意，有种剥离喧嚣充满跌宕起伏的感觉。

遮光帘拉上，车内有些昏暗，林凌蜷缩着身子补觉。

简辞双腿交叠，默默望着林凌，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林凌睡觉时，周身散着隐隐的冷淡和孤寂，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很累吗？简辞想。

虽然拍戏是一件耗心耗力的事，在片场常常是不眠不休的通宵，当然也会累。

可林凌不一样，林凌似乎永远是那么倦怠和慵懒，永远看起来对任何事情兴致缺缺甚至漠不关心，与世界格格不入，有种活着死了都不在乎的荒谬感。

为什么会这样呢？

简辞摩挲着指尖，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淡淡呼出一口滚烫的气。

……

“醒醒，快到了。”

林凌睫毛轻颤，眉头皱了一下才慢慢睁眼，他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拨弄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眯了眯眼努力适应光线，“嗯。”

汽车驶入大厦专用车库，车停下后，简辞打开车门，下车利落戴上口罩。

林凌就跟在简辞后面，进了车库里VIP专用电梯，直达大厦高层青洲娱乐。

进电梯后，简辞上下打量林凌：“不高兴？”

林凌像是没睡醒似的，连个眼神都没给简辞，垂着眼语调慵懒：“没有。”

简辞迟疑地哦了一声，视线从林凌身上移开。

冷调的光线下，简辞俊逸的脸庞极具性感，却很难发现，他眼底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挫败感。

叮——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青洲娱乐”四个金属大字，亮眼的灯光下泛着辉煌又奢靡的光泽。

青洲娱乐，江市最大的娱乐公司，产业规模很大，旗下艺人遍布娱乐圈，如果不是黄越九来当他经纪人，林凌觉得能签进这个公司是幸运的。

林凌见到了简辞的经纪人唐黎，唐黎对他态度友好，并没有因为余嚣杰这次的事情而捧高踩低。

于是一切协商很快，黄越九基本上不管事，平时微博宣发那些，也是林凌一个人完成，这次签文件然后发一条声明而已，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签完字声明发出后，林凌知道，这件事也就到此结束了，后续他不需要再做什么，因为有简辞的关系，今天这条声明迟早会获得不少的关注。

这一世，躲不掉，林凌想。

他努力缓和表情，挤出一个不太完美的浅笑，“谢谢简老师，谢谢黎姐。”

“放心，没事了。”简辞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林凌的感谢。

等林凌走出房间时，唐黎示意走廊尽头：“林凌，虽然这件事就暂告一段落，但影响不小，公司已经注意到了，墨姐说等你忙完后，过去一趟。”

林凌应道：“好。”

青洲娱乐大厦从林凌身处这层楼开始，往下连着六层，都是公司核心部门——艺人经纪部。

而这层走廊尽头的地方，便是艺人经纪部总监的办公室。

戈舒墨。

林凌在心中念着这个名字，他对这个大名鼎鼎的总监没有太多印象，若不是上一世的那个意外，被迫让他和简辞协议结婚，他或许没有机会接触到戈舒墨。

现在林凌没有按照上一世的轨迹，于是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林凌站在门口，身影清瘦单薄，极长的睫毛遮住眸底，半眯着眼睛，刚要推门而入，背后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回头看，才发现是黄越九。

黄越九一脸笑意地向他打招呼，“林凌，好久不见啊。”

林凌瞥了一眼，拉了拉嘴角，语气很冷，“是啊，好久不见。”

黄越九努力挤出笑意，其实他现在心里是害怕的。

这次本来他想筹谋牺牲林凌，给别人铺路，他直播水军黑料那些都买好了，林凌明明答应要过来，结果来的是那个不争气的余嚣杰。

上次余嚣杰和黄越九一起黑林凌，这次余嚣杰阴差阳错搞砸还赔上自己，余嚣杰气不过去伤了林凌，把事情闹得这么大，黄越九在其中参与这么多，一调查自然受到了牵连。

现在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黄越九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林凌，只要林凌开口，那还有缓和的余地。

黄越九笑了笑，曾经捧高踩低的嘴脸消失不见，变成了一副讨好的模样：“哎呀，怎么把黄哥给拉黑了？最近还想给你接几个好的广告，我们后面好好规划路线……”

黄越九闭口不谈余嚣杰的那件事，扯开话题，“上次公司发礼盒，给你打电话也不接……”

林凌眼眸平静犹如寒潭，“因为，我嫌你烦。”

“……”黄越九笑容僵在原地，难堪到了极致，可他不敢向林凌露出什么不好的表情，只能窘迫尬笑，“哪里呀，黄哥可是把你签进公司的，怎么会……”

林凌没有说话，瞥了他一眼。

可那眼神就像是在看滑稽的小丑似的，让气氛再度尴尬。

这时，门从里面打开，戈舒墨看着两人，开口道：“两个都来了，那正好，都进来吧。”

林凌这才知道，黄越九一直在门口，是因为戈舒墨也让他过来。

“坐吧，聊聊前几天的事。”

进门后，戈舒墨抬手，示意林凌和黄越九坐下。

林凌打量着戈舒墨，心想这难道就是身处于时尚前沿，艺人经纪总监的独特气场吧。

戈舒墨一身利落又时尚的深色职业装，气场发散开来，举手投足干练又自信，不经意间显露浸润在娱乐圈许多年的锋芒。

她能成为公司核心部门总监，靠的不单单是卓绝的商业眼光和对潮流趋势的感知度，更重要的是出类拔萃的实力和强势霸道的行事风格。

相比之下，同样坐在林凌对面的黄越九，就显得如此畏缩。

戈舒墨抱臂：“来说说吧，热搜也上了，这些天事情结果也出来，有什么想法？黄越九？”

黄越九被这话问得心虚：“呃……墨姐，这件事情的确是我工作上的失误……”

戈舒墨面色阴沉：“工作上？部门工作人员擅自联合外公司陷害他人，闹出这么严重的事情，这么多天没有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没有去协调补救措施，一句话就揭过去了？”

面对戈舒墨极具压迫的质问，黄越九后背直冒冷汗，平时他可是一副趾高气昂自满的嘴脸，而现在面对的是自己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黄越九脸色变得灰白。

黄越九向林凌投来求救的目光，林凌却平视前方，像是没看见似的。

黄越九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还想争辩：“不，这件事情是余嚣杰……”

戈舒墨毫不留情打断：“不用再说了，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简辞也是咱们公司的艺人，因为你擅自干涉，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事件报告已经来，按照公司规定这次属于一级责任事故，人事部那边会尽快联系你的。”

“至于林凌和你手底下的艺人，都需要转出来。”

戈舒墨管理部门上上下下几千人，她怎会看不出来黄越九心思，经纪人和艺人本是相互成就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像黄越九这样为了一己私利的着实令人气愤，早就应该寻个理由辞退。

黄越九没想到公司调查结果会这么快，他才明白，今天这不是谈话，也不是问责，是直截了当的辞退。

被大名鼎鼎的青洲娱乐因事故辞退，几乎等于整个娱乐行业的黑名单，没有任何一家娱乐公司会要他。

黄越九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和苍白。

恐惧让他几乎要晕了过去，在恍惚中不顾一切，把林凌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样，黄越九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林凌，你是当事人，你快说啊，一切是余嚣杰的筹划，余嚣杰不是和王斯明走得近吗，是他们两个人，不关我的事……”

林凌厌恶地甩开黄越九的手，眸底是藏不住的寒凉，语气平静，“余嚣杰得到自己该得的教训，可是黄哥，这是公司的决定，我也没有办法，您说是吧？”

林凌把“黄哥”和“您”刻意咬字很重，神情淡漠没有一丝波澜，却又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恍惚间，耳边似乎响起某些声音。

“合同已经录进公司了，我是你的经纪人黄越九，叫我黄哥就好了，当我手底下的艺人，听话是最重要的，我让你向东你不能向西，否则造成什么后果，身败名裂，那我可管不了……”

“对我说话要用敬语，就你们这样的艺人随便一抓一大把，也只有我肯签你们花心思带你们，要好好怀着感恩之心……”

“你那是见识少，你看看娱乐圈哪个艺人不上酒局？高层和投资方那才是真正的给你好处的金主，不喝酒？呵，你不喝酒谁还会捧你？为了资源爬上床的也多的是，你算什么……”

“林凌你他妈别后悔！你忘了谁签你进公司的，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我让你……”

……

林凌收回思绪，看着黄越九狼狈又颓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一股畅快从心头升腾而起，像是把周身缠绕的烂茧撕裂，涌入一大口新鲜的空气。

戈舒墨压迫感散去，望向林凌轻笑，“报告写得不错，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林凌和戈舒墨对视了一眼，神色舒缓，淡然点头。

戈舒墨：“黄越九离开，经纪人还空缺着，你有想要的经纪人吗？”

林凌：“我原来有没有经纪人都一样，听公司安排，如果可以的话，艺人经纪部D组苗小晓。”

戈舒墨想了几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D组大多是实习经纪人，她没有优势，为什么选她？”

林凌沉默了。

戈舒墨很会察言观色，没再问下去：“我记下了，稍后会找人和你对接。”

林凌：“好。”

聊得差不多后，林凌就离开，他仍旧疏离散漫，冷冷的，不会因为戈舒墨是总监就对她笑脸逢迎。

戈舒墨看着林凌离开的背影，没有在意他的淡漠与否。

她见过的人无数，娱乐公司是制造潮流的地方，这些年当总监造就她独特敏锐的眼光，让她在艺人个性与特色方面，包容度和接受度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

如果把艺人比作鲜花，那么娱乐公司就像是花店，花店要知道每一朵花的花季与花期，要找准市场对鲜花的需求，要给鲜花包装寻找顾客，要努力宣传让市场发现鲜花的美，要赋予花语让鲜花们有意义……

所以玫瑰、梅花或者其他花之间，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不过是有的热烈、有的冷冽，冷一点也没关系，它们的特色都不应该被埋没，总会有人喜欢的。

林凌走后，唐黎靠在门口，她扬了扬下巴，看着林凌离开的方向，对着戈舒墨惋惜道：“哎，墨姐你说，人有的时候出不出得了头，还真得看命，真是耽误了这么好的相貌……”

戈舒墨撑着下巴：“不一定。”

唐黎挑眉表示不解。

戈舒墨：“我刚刚给了他选择的机会，但是他没有选择其他经纪人，只选了个小实习生，倒让我有点意外，他好像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的资质不错，就是运气不太顺遂，厌世脸不一定让人舒心，但是一定漂亮绝美到让人印象深刻，一种另类，对，另类的美感，要是能把他的‘缺点’加以利用，未尝不是剑走偏锋，给观众带来新鲜感呢？”

“独特又有个性，就是差点时运，就看他能不能把握得住，这个孩子的路还长，我似乎能感觉到，他不会长期处于低处。”

听戈舒墨这样分析，唐黎恍然大悟，“还得是墨姐，这么多年挑人眼光依旧毒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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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