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堂。”
判官端坐在珠帘后,拍下醒木。
马奎守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
柳一面搔眉耷眼的,卷轴扔给了马奎守。
“还能怎么样。记过呗,降半级。”
这次的外勤,她们违规不少。三生石都一一记录在册。
“啧啧,真够狠的。”马奎守立马捂住嘴,四处张望。
“那你升校尉的事,岂不是……”
“哼哼呵。熬呗还能怎么样。资历不都是熬出来的?”
柳一面嘴上风轻云淡,但整个人的身体像是已经被彻底打败了。
哎。这一叹气,她的背弯得跟碧落河里的丙虾一样。
马面攀上她的肩膀:“走,去‘乱云渡’喝一杯!”
牛马二人乘着晕晕,出了司律监,一路往黄泉司的地界飞去了。
檐下灯笼垂垂,门后觥筹交错。
“干杯——”
马奎守咂了一口,说道:“恭喜免子,转正成功!”
霍免羞赧地挠挠头。
方才她二人飞过摘星阁,正瞅见门口一个举着卷轴龇牙咧嘴的身影,就把霍免一起捎上了。
马面双手抱头后仰去,说道:“哎呀,真不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还是‘好’日子呢?”
霍免顺着马奎守的视线,柳一面低头一个劲儿地喝,不发一言。
柳一面感受到自己被目光聚焦,撇嘴道:“说得好像,你跟没事人一样。”
马奎守摊手:“脸皮厚,活得久。”
“我现在和免子是一个起跑线的了。”
降到最低级别,不就降无可降了。
霍免捏着酒杯的手也怔了一秒。
什么叫顶级阳谋啊。战术后仰。
霍免似乎是恍然大悟。
“牛头的工号是察组三七,马面你就没有工号?”
褫夺工号吗?那和扫地出门有什么区别。
马奎守还舒展着的眉眼,不动声色地收敛起了。
她抿了一口,脸上还挂着凝滞的微笑。
苦艾的酒汁入口总是生涩的。
噢看来有故事,不过“乱云渡”的酒嘛,都有故事。
“促活酬宾。一个故事换一杯‘特调’。”
吧台后的调酒师挽起袖子,将散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
“几位,有没有兴趣?”
霍免弱弱地举手,想打破空气中的沉闷。
“姐姐,我……”
女人将手肘撑在吧台上,道:“有缘。故事免了,送你一杯。”
突如其来的靠近,霍免下意识脖子往后缩。
骤而,霍免指着女人,说道:“你是,上次在‘书坊’的那位?”
调酒师小臂青筋凸起,纵向摇晃着雪克杯。间隙一甩额前碎发,回以霍免盈盈一笑。
卸掉了班味,还真差点没认出来。
柳一面有些大舌头了,说道:“阎司上下,谁人不知‘主簿’大人,能者多劳?”
霍免点点头,确实很难把那个在案牍里险些过劳死的高级牛马,和眼前慵懒的清吧老板,联系到一起。
到底还是马奎守放得开,会来事。
她正色,正式地引荐道:“这位就是主簿大人——孟君。主掌‘书坊’的付梓等事宜。”
“或者说,‘乱云渡’的主理人,才是她的主业?”
马奎守少说了一点。
孟君不止是黄泉司的主簿,还是整个阎司的主簿。
孟君揶揄道:“门店会倒闭,黄泉司可是会定期发工资。”
不是“付梓”的日子里,乱云渡才能偷得如此清闲松弛的片刻时光。
霍免问道:“主、簿?”
马奎守咂摸了一口,说道:“‘一把手’的雅称罢了。通俗点讲,就是‘司使’。”
司使?!大人物,都这么平易近人嘛?
谁家好人家黄泉司正“司使”,在这招待她一个无名小卒,还免单?
可能对霍免自诩的一贯朴素的牛马而言,“免单”才是重点。
“‘大人’、‘小人’,不都是‘人’吗。”
孟君翻手云覆手雨的间隙,一杯“特调”缓缓推到了霍免的面前。
霍免一怔,这位姐姐还能读心的。
那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吐槽,和在奈何桥头大喇叭喊七七四十九天,有什么区别。
“我倒没有‘读心’的本事。只是有些不能为人所知的小‘嗜好’而已。”
“这杯叫‘冰山下’。”
“慢用。”
霍免捏起玻璃杯,差点没把酒水洒出来。
杯子竟然和面团一样绵软,还残留了调酒师手指的温度。
酒液整体呈雾紫色,越靠近杯底越淡。
一只只炫彩的小气泡,从杯足处欢快地升腾。有太过兴奋的,中途就被互相挤破了。
微微摇晃酒杯,还能透过液面,捕捉到几行字符似的波光倒影。
蓦地那字符好似一个笑脸的简笔表情,冲她眨了下眼睛。
霍免心想,这还没喝呢,就醉出幻觉了?
霍免凑到杯口,小心翼翼地碰了一口。
她立马把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叶。
汽油味儿?亏它看着那么好看,中看不中喝啊。
霍免捏起别在杯口的一只齿轮样的配饰。
孟君像是被她可爱到了,莞尔一笑,道:“能吃。”
霍免惊喜地填了五脏庙,硬硬的,嚼碎了能甜到齁嗓子。
“翻糖!”
孟君点点头,又摇摇食指,说道:“不错,但没能猜全。”
“不如,猜一猜原材料?”
这可难倒霍免了。
“糖还能用什么做?”
一旁的马奎守,又抿了一口苦艾酒。
“孟姐姐就别逗她了。”
她搂住霍免的肩膀,若有其事地耳语道:“来‘乱云渡’,有一点切记。嘴是用来品味的,不是用来问的。”
都说傻子不经逗,这一下,霍免脑海里浮现各种“食品卫生”安全问题。
马奎守的使坏还在加码,说道:“给你个提示。”
“阎司的狱囚,有的会受白日剐肉、黑夜用术法再生,吊着气口的刑罚。”
霍免整个人都不好了。
马奎守打了个响指。
“打个比方,嗯…啊对了!杵升的触足…”
刚才喝下去的“汽油”在霍免的肚胃里翻腾。
好在手边还剩了咬了一半的“齿轮”翻糖,霍免囫囵咽下垫了垫。
谁成想,却品出了一股桃子的清甜香。
还是刚摘下那种,轻轻一破皮就汁水四溢的那种水蜜大桃。
倒是给她歪打正着,开出这“细糠”的隐藏吃法。
孟君一记法棍,马奎守的脑袋被敲了个结实。
“你诚心给我招黑是不是?”
马奎守惊喜地接过那根有两米长的细面包,说道:“绛血轩的新品欸!不是还没发售吗?”
孟君擦拭着酒杯,道:“下期和她们家有联动。提前拿来试品。”
她将掌心挥过霍免的手腕上方,一圈光环骤现又隐去。正是此前的通行兆牌。
霍免惊恐地缩回手,又紧紧地抓握住手腕。
“那些原材料,都是我去碧落河畔亲自摘得。
“至多不过是些奇珍异草。有不合口味的,下次光临我改配方。”
霍免的“好的谢谢”还没说出口,脸颊就被不知名的东西击中了。
马奎守正叼着面包长串儿,左右嚼不烂,竟然和耍棍般,舞起了棍花。
坐得最近的霍免自然遭罪得首当其冲。
“小小阎司,居然出了个‘齐天大圣’。真是藏龙卧虎。”
柳一面因为趴着刷兆见,躲过一劫。
不过休沐日没什么要紧的新闻,无非是“阎司小众景点打卡”、“绛血轩联动新品”、“冥河livehouse节”之类的。
霍免一拍脑门,说道:“啊!千回说好了要陪我去交宝坊兑‘兆见’的。这不,刚到手的热乎乎的俸禄。”
马奎守撇了面包串,转了个方向剔牙,说道:“何必非要请动她,我带你去!”
霍免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
“好呀好呀。”
马奎守怼怼柳一面的胳膊,说道:“那地儿你最熟了。一起?”
霍免冥思苦想:“嘶,不过我还拜托了千回什么事来着?哎呀不管了。”
孟君看了眼马奎守拍在吧台上的司钞,又望了望仨人跌跌撞撞找门的身影,笑道:“慢走。”
门外冷风一吹,酒劲儿上头了。
霍免卷着舌头,问道:“欸?孟君?孟婆?那我喝的特调不就是孟婆汤?”
恭喜霍免成为倒数第一个最先知道的阎司卜者。
马奎守点上霍免的额头,醉醺醺地打趣道:“能喝上孟君婆婆的亲调,你就偷着乐吧!”
难怪那么多卜者都对“乱云渡”趋之若鹜。
一入阎司,无知无觉。孟婆汤下肚,竟能品出人间百味。
当然能尝出啥味先别管。“汽油味”也是味嘛。
霍免:不对,这特调有力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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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翳日(一)喝出自我喝出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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