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方尽,春寒犹料峭。侍郎府的后园里,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在背阴的屋角与假山石根处,残留着些许斑驳的白色。几株桃树立在墙角,枝桠仍是光秃秃的,在微冷的空气里伸展着,酝酿着未至的芳菲。然而,青瓦粉墙的院落自有一番清寂的雅致,石径扫得干干净净,偶尔有几丛耐寒的兰草,从石缝间透出些倔强的绿意。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走着一个身着一件水蓝色绣了折枝牡丹纹的对襟外裳,梳着双螺髻胖胖的女孩儿。她从慈华堂给祖母请安出来,身上还带着屋内暖融融的檀香气,她慢慢走着,目光掠过这尚显萧疏,却别具风致的园景。身后半步紧跟着一个中年妇人,絮絮地念叨着:“四小姐,仔细脚下……”女孩儿停下步子,微微侧过头,抬手轻轻扯了扯身上那件厚缎镶风毛的比甲,带着点儿娇嗔的无奈,对妇人低声道:“华嬷嬷,您看,您让我穿这么多。我胖,本就爱出汗,走这几步,背上都觉得热烘烘的。其实,少穿一件也不妨事的。”女孩儿黝黑的面上带着晶莹的汗珠:“走了这一身汗,倒是想喝桃胶红枣汤了,不如,您回去,多做些?”华嬷嬷看着沐浴在瑰丽的黄昏里黑黑胖胖的女孩儿,知道她心疼自己风寒初愈,身子还弱,心中升起暖意,抿了抿唇:“春寒料峭,就应该多穿的,您刚十岁,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哪里就胖了?”女孩儿撇了撇嘴,拽着华嬷嬷的胳膊摇晃:“好啦,你先回去,我再走走,虽说时节还早,但是,瞧着这园子里的布置,倒也别有野趣。”闻言,华嬷嬷目光掠过那些略显恣意生长的灌木和角落里未及清理的枯叶,嘴角轻轻一撇,语气里带着些难以掩饰的怀念,又混着一丝不平:“我的小姐,您是没见过这园子从前真正的光景。夫人还在时,那才叫一个花团锦簇。名品的牡丹、菊花、梅花和各色珍奇花草,数也数不清,一年四季都没有败兴的时候。哪像如今……”她话头顿了顿,视线若有似无地朝飞南院方向瞟了一眼,声音更低了:“自打韦姨娘掌了家,这园子,也就将就着看罢了。到底是差了一层。四小姐先在前面的花厅坐坐,奴婢叫亦清、贰白出来陪您。”女孩儿点点头,手指微微蜷了蜷,她自然是记得母亲在世时园中的盛景。
这女孩儿名颜薇,是正三品的户部右侍郎蓝河的嫡女;其母莫氏——是定国公莫元和当朝莫贵妃的姐姐,五年前辞世;华嬷嬷是莫氏的陪嫁丫鬟,前几年,已经回定国公府服侍老夫人,因莫夫人的离世,华嬷嬷不得不重新回到蓝府,尽心尽力的照顾九岁的嫡子蓝青枫和五岁的蓝颜薇。
蓝颜薇望着庭园,假山、水池以及那些被暮色染得轮廓模糊的花木,沿着的小径慢慢走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园子东北角那一带,五间青砖灰瓦的房舍静默地立在暮色里,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低絮语。这原是蓝颜薇二婶谷氏和堂妹蓝颜欢的居所。三年前,蓝河与弟弟蓝洋分家,蓝老夫人将祖宅一隔为二,西边一小半分给二房。如今,这几间房虽空闲着,却并非全然荒废——房舍之中的床几椅案皆是齐全的,蓝颜欢或亲戚家的女眷偶尔过来居住,便成了临时的客房。绿窗油壁,窗棂上糊着桃花纸,门楣上刻着兰桂齐芳的字样。蓝颜薇正要转身折返,却听得房里隐隐约约有极低的、压抑的人语,絮絮的,听不真切,在这寂静的傍晚里,显得格外突兀。蓝颜薇心下微疑:难道是蓝颜欢跑过来玩了?姐妹二人感情极好,蓝颜薇便想着偷听她说些什么,于是,提着裙裾,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由后廊往西,绕道屋后那扇菱花格扇窗,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只听见里面有女子又软又脆的声音,像刚剥开的菱角:“当初你是怎么说的?说好了,到二少爷身边要了我,现在,偏又赎了个婊子回来。”一个男子笑道:“我是要让你当正经夫人的,何必急于一时?”蓝颜薇心中明白:说话的女子应该是二哥蓝青枫身边的丫鬟,声音耳熟,只是想不起来名字;房中男子是自己的大哥蓝青山,今年十八岁,娶妻何氏,前几日刚刚赎了一个青楼女子回来做妾,为这事,蓝河训斥了蓝青山半个时辰。那女子声音中的怨气更明显了:“那婊子妩媚妖娆,你早晚记不得我。我问你,你让我从二少爷那偷羊脂玉的坠子,什么时候还回来?你是不是把当了,用来赎那婊子了?”蓝青山道:“我那媳妇最近乏力、畏寒、肝气郁结,也不叫我沾一沾了,你又不能在我身边,我身边总得有个人吧?涵柔性子绵和,日后,你们是好相处的。咱们家虽然是仕宦人家,但我爹年轻时,祖宗根基已尽。我爹靠卖文作字为生,才考了功名,莫夫人在世时,家里还好过些,自打夫人死了,这家里……啧,外头看着光鲜,内里早就空了。她的嫁妆都留给了枫哥和薇娘,我娘虽然掌管中馈,但是,我爹一年的俸禄才有几个钱?咱们大房这边总共的产业就四间铺子,也是不赚钱的,剩下的那几两银子还不够我娘补贴韦家呢,那坠子的确是让我当了一千两,加上借的一千两,托关系从南方进了半库房的绸缎,放在京郊租来的宅子里,买家都已经找好了,过几日就拉走,这一倒手,净赚五千两银子,有了这钱,我也好到处奔走,谋个职缺。”那女子娇声道:“谋职缺?为何不让老爷替你出面?”蓝青山翻了个白眼:“他都已经在正三品的户部右侍郎的位置上坐了六年了,自己都升不上去,还能帮我?如果夫人没有死,该有多好,定国公就会打点一切。”那女子的声音立刻接上:“定国公不是交了兵权,赋闲在家吗?”“你懂什么?定国公在武将中威望极高,即便他帮不上忙,夫人嫡亲的妹妹是宫里的贵妃,太子也被养在她的名下。可如今,人情比纸薄。这些年,除了年节上那点虚礼,可曾见他们伸过一回手?这府里的进项,一年不如一年,各处都张着嘴等银子填。”那女子的声音带着急促:“哎呀,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给夫人……”半句没吐完的话,硬生生断在空气里,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蓝颜薇的脑海。她猛地僵住,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倒流,手脚瞬间冰凉。莫氏死前的每个细节,都深深地印刻在她心中,没有片刻遗忘:前些年,莫氏身子虽羸弱,却无大病缠身。蓝颜薇五岁那年,莫夫人精神萎靡,似被抽去了筋骨,连抬手梳妆的力气都无;夜夜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却照不亮那眼底的浓重阴翳;往日爱吃的点心摆在案头,她连抬眼望的兴致都失了,只恹恹地蜷在榻上,似一株被霜打蔫的花。蓝府上下急得团团转,忙请了御医来府。那御医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药效渐显,莫氏夜里终于能阖眼安睡,蓝河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可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不过几日,她竟又染了风寒。那夜寒风呼啸,莫氏突然在梦中惊醒,捂着心口嘶声哀呼:"疼……疼得厉害!" 蓝颜薇赶过去时,只见母亲额上冷汗涔涔,嘴唇青紫,待御医匆匆赶到时,只余一具冰冷的躯壳。
蓝青山也听出端倪:“夫人的死,难道是你做的?”那女子慌忙的摇了摇头,深呼一口气:“我是说,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时常向夫人去汇报二少爷那些琐碎的小事,夫人少操些心,说不定也能多活几年。不过,最近,二少爷也有些奇怪,经常回来的很晚,有时,半夜偷着出去,清晨才悄悄回来。”蓝青山面上带出一抹笑:“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枫哥出息了。”那女子明白过来,也是低声一笑,毫不避讳地说:“等二少爷挨了责罚,四小姐无依无靠时,让她去定国公府替你说说?四小姐蠢笨,定会同意的。”蓝颜薇眸中的恨意如火,蓝青山怒道:“不说这事,我还不生气,我娘为了拿捏老二和薇娘,自从莫氏死后,定国公府的人也来过几次,都被她给阻挡了,又在薇娘面前,说了定国公府无数的不是,现在好了,两看相厌,都丢开了手,谁也不理谁了。不过,薇娘么,确实是个实心儿的傻子。三妹屋里那些个玩意儿,剔红匣子、碧玉簪,哪样不是夫人的嫁妆?若不是华嬷嬷那老货眼睛毒,门槛精,只怕薇娘匣子里那几两月钱,都能叫三妹哄了去……况且,那样痴肥,日后哪家肯要?依我看,寻个清净庵堂,青灯古佛,倒是她的造化。”丫鬟的嘴角抿出一个更深的笑纹,眼里闪着心照不宣的光:“这府里,五位小姐,大小姐、二小姐娴静大度。五小姐虽只比四小姐小两个月,可那份贞静气度,懂事知礼,真是不一样呢。不过,说到底,这府里头,最美貌的还是咱们三小姐,尤其是她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配上嘴角的一抹笑,活脱脱的人间富贵花,通府里谁不夸呢?”蓝青山发出一声哂笑:“大妹、二妹,她们的生母刘姨娘,原是外头买进来的,脚跟子软,说话做事,历来是‘不敢多行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女儿肖母,自然也是如此。五妹么,生母张姨娘,是老太太拐着弯的表亲,自然金贵些,养在老太太房里,一言一行都照着《女诫》描红,规矩是错不了的。四妹每日给老夫人请安之后,就把自己关进佛堂,只留华嬷嬷一人伺候,将来怕是一定要当姑子去了。”蓝颜薇垂下眸子,眉间带着愤色,低头看手上檀香木的佛珠,贴着肌肤,那一点温润的温度,渐渐变得灼热,与她自己的心跳,慢慢重合在一起:莫夫人嫁入蓝府三年,没有身孕,蓝老夫人自作主张为蓝河纳了张、刘两房侍妾,莫夫人又将陪嫁丫鬟韦氏送入蓝河房中,蓝青山和三娘子蓝颜珞都是韦氏所出。自从莫氏辞世之后,韦姨娘就辞退了塾师,只为每位小娘子各请了一名教习嬷嬷,别人的嬷嬷如何,蓝颜薇并不知道,只是派到自己身边的不是奸懒馋滑、就是偷鸡摸狗的妇人,半年下来,蓝颜薇撵了七个嬷嬷,外面风言风语的传自己骄纵霸道、蠢笨不堪且无容人之量,华嬷嬷一气之下,回禀了蓝老夫人,只说蓝颜薇幼年丧母,伤心欲绝,一心礼佛诵经,以慰丧母之痛,蓝老夫人才终止了韦氏为蓝颜薇请教习嬷嬷的事。华嬷嬷自幼跟随莫氏,琴棋书画虽不精,却也样样都会,她每日上午在蓝府小佛堂教导蓝颜薇功课,已经学完了《四书》,下午在房里陪蓝颜薇下棋、刺绣,几年下来,蓝颜薇却也不算荒废学业。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平日里只觉得零碎,甚至有些微不足道,此刻,却被门缝里漏出的那些冰冷粘腻的话语,像一条无形的毒线,猛地串联起来。每一件事,都精准地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一个蓝颜薇不敢深想、却又无比清晰的轮廓——这座她生于斯、长于斯的侍郎府,这座看似花团锦簇、诗礼传家的深宅大院,内里早已被蛆虫蛀空,被阴私腐蚀,散发出一种华美衣袍下烂疮的腥甜腐朽之气。而她那温婉仁善的母亲,很可能并非久病缠绵,自然凋零。夜风大了些,穿过廊庑,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卷起她额边碎发,也吹得她周身寒透。
蓝青山道:“我娘早就说了,老二和薇娘留不得,早晚了结了他们,毕竟莫夫人留下来那么丰厚的嫁妆……平日里,你少往她那边去,别让我娘厌了你,枫哥或许也快回来了,咱们还是先散了吧!”蓝颜薇缓缓站直了身体,忙躲在曲廊角落处。只听‘吱呀’一声,蓝青山先走了出来,环视四周后,向里面打了个招呼,大摇大摆的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丫鬟才走了出来,背影只瞧见穿着半新的水绿比甲和乌黑的长发。
蓝颜薇慢慢从藏身之处出来,裙裾拂过寂静的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便稳了下来,一步,一步,跟着那丫鬟往前走,眼中,如同蛰伏的兽类,闪着光。风吹过来,带着未散尽的寒气,蓝颜薇忽然觉得身上厚厚的锦袄也有些抵不住这料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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