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颜薇睡得昏昏默默,恍恍忽忽听得有人低声说话,她感觉到自己后脑抽痛,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先看见华嬷嬷哭得核桃似的眼,她穿着粗布衣裳,神色憔悴,身后站着丫鬟贰白。
贰白见蓝颜薇醒了过来,便劈头盖脸的数落起亦清来:“作死的小蹄子!四小姐先前醒了,也不即刻来回我,显着你能耐了?只把我不放在眼里,也就罢了,你眼里还有华嬷嬷不曾?有本事把我们都比下去,四小姐跟前只你一个人,才算厉害!”她的声音如利刃般切进来,亦清噤若寒蝉,连告罪声都细若蚊蚋。亦清虽比贰白早两年入府,却因贰白生得一副好皮囊,更兼一双巧手,能将寻常发髻梳出百般花样,自然比亦清更得蓝颜薇青眼。华嬷嬷斜了贰白一眼,她忙闭嘴,不敢再说了,华嬷嬷冷声吩咐:“别只顾站着,贰白,去回老爷一声。”贰白出去了,华嬷嬷又吩咐道:“亦清,去角门找张伯,让他去定国公府给老太太带句话,就说,四小姐醒了,请老太太宽心。过两日,我再回去讨罚。”‘定国公府’这四个字落进蓝颜薇的思绪里,漾开一圈涟漪。母亲去后,韦氏和蓝颜珞总在她耳边念叨,说外祖家如何势利,如何瞧不起蓝河的清寒,早已生疏了。久而久之,那本该是避风港的“定国公府”,在她心里便只剩下一团模糊而冰冷的影子。她想着韦氏,那张总是挂着得体微笑的脸,事事周全,可那周全里,似乎总先顾及着她的亲生儿女。
华嬷嬷拧了热帕子,轻轻按在蓝颜薇的额上,带着泣音的絮叨:“我的小姐,你可吓死奴婢了……怎么好好儿的,一个人跑到那僻静地方去,就摔着头了?你这孩子,要有个三长两短的,奴婢还不如一头撞死呢。”蓝颜薇拉着华嬷嬷的手,委屈的红着眼睛,手不自主的抽了一下,如实把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华嬷嬷面色骤冷,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如一具僵硬的木头般愣了半晌,又惊又怒道:“原来,竟是她,还好您胖,梦秋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否则……”她的泪扑簌簌落了下来,蓝颜薇勉强地露出一个笑脸来:“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华嬷嬷正欲说话,外间传来脚步声与人语,贰白在院中说:“老爷、韦姨奶奶、三娘子来了。”
帘子打起,一团锦绣拥了进来。华嬷嬷连忙立起身,屈膝行礼,蓝颜薇装着挣扎下床的样子,蓝颜珞急忙扶住蓝颜薇,韦氏中带着一丝担忧地说:“傻孩子,何必在意那么些个虚礼?”蓝河穿了件青缎长衫,腰横玉带,模样成熟英俊,只是略微有些严肃,他眉头锁着,目光在蓝颜薇面上扫过韦氏一身藕荷色衣裳,上面用银线绣了藤箩,丝丝缠绕,行走间犹如流水行云,越发显得她腰肢纤细,身段玲珑,她挨到床边,虚虚一叹:“方才,去给老太太请安,她还问起你的情况,昨儿一晚,老太太也未能安眠,可吓坏我们了。”蓝颜珞不着痕迹地将蓝颜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盈盈道:“薇娘,你呀,就是过于顽皮。竟跑到假山上玩耍,那上面还有积雪呢。”她的声音棉花似的软,蓝河看了看蓝颜薇的脸色:“嗯,看你今天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些,只是,越来越不懂规矩,整日就知道玩,是该找个先生过来,好好地管教一番了。”韦氏忙道:“孩子刚好,您又训她,无非就是活泼好动些,不像老爷和姐姐安静、沉稳。”蓝河眉间一暗,华嬷嬷上前一步,笑道:“韦姨奶奶难道忘了?定国公年幼时,也是虎头虎脑,壮实得很,皮肤也黑亮,那是福相。夫人私下常叫他‘二胖子’。”蓝河问:“还有这事?”华嬷嬷将胭脂色绸缎花鸟纹的枕头塞在蓝颜薇背后:“夫人刚嫁到府里的时候,只有二八年华,却要管一大家子的事,所以总怕别人说孩子气,只一味地端庄起来,哪里会提这个事?奴婢记得夫人和老爷刚成亲时,老爷无辣不欢,夫人并不吃辣。有一次,上了一道酱黄瓜条,夫人尝了一筷子,却不知那是用辣椒腌的,当时碍着老爷在场,只能强忍着吃了下去。说起来,家里这几个孩子,吃辣这一点上,也就四小姐随了老爷。”蓝河神色恢复过来,道:“这丫头,似乎比我还喜吃辣。多养养吧,有事只管吩咐下面就是了。”蓝河见蓝颜薇病恹恹的样子,又不耐这些言语机锋,交代几句静养,便先走了。韦姨娘敷衍着说了些“缺什么只管告诉我”之类的场面话,也携着一直乖巧沉默的蓝颜珞离去。
夜色彻底染透了窗纸,蓝颜薇倚在枕上,后脑一跳一跳地疼。她本就有一颗玲珑七窍心,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万事不愿意思量,如今细细想来,心中百味陈杂:曾经,母亲对韦氏的态度、言语,这些年她见识的、经历的每一件事,以及事后的发展,居然将身边的人和事看懂了。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着悄然进来的蓝青枫的身影,与蓝颜薇的肥胖相比,蓝青枫倒是俊俏得多,他穿着石青色直裰,眉清目秀,粉面朱唇,一表人材,谈吐得当。他在床前的杌子上坐下,兄妹二人说了会儿话,蓝青枫让众人都出了房,脸上惯有的、属于少年人的飞扬神色不见了,笼着一层阴郁:“我身边那个梦秋,昨晚和管家告假,说:她妹妹病了,要出府一趟。直到现在都没回来,她留下来的衣物没有什么值钱的。我打发人,去她家里,她和她妹妹都没了踪迹。薇娘,你的伤,是不是和她有关?”蓝颜薇静静看着他,烛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安静地燃烧,半晌,她开口,却字字清晰的将昨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蓝青枫眸色一沉,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攥成了拳,骨节发白,怒气突起:“一定是韦氏害了母亲,我去找她算账!”“二哥,”蓝颜薇压制住自己的情绪,掰开蓝青枫握成拳的手:“你找过去,空口无凭,韦氏哪里会承认?昨日,我就是没有沉住气,不管不顾地问了出来,才吃了暗亏。二哥,父亲的心,一半在公务,一半在那边院里。即便有梦秋作证,父亲也会看在蓝青山和蓝颜珞的面上,饶了韦氏。‘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不做也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可不希望你的目光只局限于家宅之事,只有你好了,才是我的依靠。你别为这些事困住。”话已至此,蓝青枫哪里还有不懂的?蓝颜薇歇了口气,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眼神却执拗地望进兄长眼里:“你派人去查探一下,昨日,梦秋离开前,可否与蓝青山有过会面?倘若,蓝青山知道我偷听的事,恐将引发不利。”蓝青枫道:“昨日,你状况不佳,我忧心是有人加害于你,已暗中监视众人动向。蓝青山始终在侍妾涵柔处,直至今日未离。我再派人盯紧他,并寻访梦秋下落。”蓝颜薇看着蓝青枫:“你手下有不少人?另外,夜间外出,所为何事?”蓝青枫笑道:“是舅舅悄悄安置在我身边的,夜间,亦是处理正经事务,你放心吧。”蓝颜薇流露出迷茫与惊讶的神色,烛焰又晃了一下,将蓝青枫脸上残余的少年气照得明明灭灭,最终沉淀下去,变成一种坚硬的、类似石质的轮廓。叮嘱了几句,便走入浓稠的夜色里。
夜更深,后脑的疼变得钝而遥远,蓝颜薇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花纹,它们被烛光放大,扭动着,仿佛假山重叠的鬼影。她闭上眼睛,那冰硬的触感,那猛然撞上的黑暗,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压过来。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夜,被悄悄磕开了一道缝隙,透出里面截然不同的、坚硬的质地来。风穿过庭院,拂过那沉默的假山,发出低沉的、呜咽般的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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