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雨夜,冷得彻骨。
夏彬陈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晕染成模糊光圈的埃菲尔铁塔。
他身上那套剪裁考究的午夜蓝高定西装早已没了白日里的挺括,西装外套被随意地扔在一旁的沙发背上,衬衫领口的扣子敞开了两颗,那条原本打得一丝不苟的真丝领带,此刻被扯松了挂在脖颈间,在幽暗的室内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正如他此刻摇摇欲坠的防线。
身后,顾海——顾令仪的父亲,顾家如今的掌舵人,正端坐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虚假关怀,字字诛心:“彬陈,这一局,你输得很惨。欧洲市场的份额丢了三成,董事会那边怨声载道。你父母那边……态度也很坚决。他们觉得,是你太年轻,不懂变通。”
夏彬陈将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透着一股烦躁后的冷硬。他转过身,神色冷淡:“这是夏家的家事,就不劳顾董费心了。”
“怎么是费心呢?”顾海笑了笑,眼神锐利如鹰,“夏顾两家联姻是老一辈定下的规矩。令仪虽然任性了点,但她对你是一片痴心。只要你点了头,欧洲这边的损失,顾家可以全额弥补。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夏彬陈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如刀:“顾董,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用婚姻来换取利益,那是你们顾家的生存法则,不是我的。”
顾海脸色微微一沉,站起身来:“夏彬陈,你别不识抬举。那个唱戏的能帮你什么?她在国内是个人物,但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她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你为了她,和家族决裂,值得吗?”
“滚。”
夏彬陈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顾海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房间里重归死寂。
夏彬陈跌坐在椅子上,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终于涌了上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壁纸还是阮萦在伦敦塔桥下的背影。
这半年,他像是一个在悬崖边走钢丝的人。夏家父母为了利益与顾家联手,以撤资和罢免权相逼,试图用家族的荣辱将他困在利益的棋盘上。欧洲分公司的暴雷、董事会的弹劾、顾家的围追堵截……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让人焦头烂额。
但他撑住了。
好在这一局,他终究是守住了。哪怕代价惨重,他也从未想过退让半步。
他看着屏幕,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女子的侧脸。
“等我回来。”
他在心里默念。
六月,杭州。
梅雨季刚过,天气便立刻热了起来。午后的阳光穿透香樟树茂密的枝叶,在五柳巷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阮萦正在老宅的院子里整理那一箱子戏曲手稿。
木门被轻轻叩响。
她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风尘仆仆的夏彬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有力。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却泛着淡淡的血丝,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
“你……”
阮萦刚开口,就被夏彬陈一把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也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极致疲倦。他下巴抵在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抱歉,那天没能去机场接你。”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阮萦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轻轻拍上了他的后背:“林特助都告诉我了。欧洲分公司出事,你也没办法。”
“不仅仅是分公司的事。”
夏彬陈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目光认真而深沉,“是我父母,还有顾家。他们在那边给我设了个局,逼我就范。如果我不去,夏氏的股价会崩盘,我在董事会的位置也保不住。”
阮萦看着他,眼神清明:“那你……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夏彬陈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温和的笑,“虽然代价有点大,但我保住了我想保的东西。也包括,选择你的权利。”
阮萦心里微微一酸。
此时,一阵风吹过,桌上几张散落的手稿被吹到了地上。
夏彬陈弯腰去捡,目光触及纸页上的字迹,动作微微一顿。
那是阮萦刚回国开始构思的新剧本,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燕尾蝶》。
他快速扫了一眼内容,那是关于一只妖为了爱人烧尽双翅、自毁妖力的故事。字里行间透出的决绝与痛楚,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割在他的心上。
他抬起头,看着阮萦,眼神变得幽深:“这就是你这段时间在忙的?”
阮萦有些不自在地从他手中抽回手稿,抿了抿唇:“嗯,刚写了开头。随便写写的。”
夏彬陈没有戳破她眼中的闪躲,只是将手稿轻轻放回桌上,那是他第一次窥见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痛楚与渴望。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换上了一副轻松的口吻:“既然这么辛苦,那是不是更得申请一个奖励了?”
阮萦有些意外:“什么?”
“后天,六月二十二号。”夏彬陈看着日历,“是你生日,也是夏至。我在巴黎的时候就答应过自己,等你生日这天,一定要好好给你过。刚好,我这次回国跟董事会请了三天假,名义上是回家‘养病’。”
说到“养病”,他心虚地咳了一声。
阮萦忍不住笑了,眼底的阴霾散去几分:“夏总日理万机,居然还要请病假?”
“为了某人,值得。”夏彬陈厚着脸皮道,随即拿出一叠东西递给她,“上海那边有个行业峰会,我要去露个面,大概半天时间。剩下的时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夏彬陈神秘一笑,“记得穿得漂亮点。”
两天后,上海。
夏彬陈在酒店安顿好阮萦后,便一头扎进了会议室。那是场艰难的商业谈判,但他必须速战速决。
阮萦不想在酒店空等,便带着笔记本电脑,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街角的咖啡馆落脚。
也许是老天都在眷顾这对有情人,连日的梅雨在今天忽然停了。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穿透咖啡馆巨大的落地窗,将深胡桃木的桌面照得发亮。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翠绿欲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阮萦点了一杯冰美式,在那片明媚的光影里,继续敲打《燕尾蝶》的剧本。键盘敲击声混杂着店里舒缓的爵士乐,时光变得格外慵懒。
直到下午四点,手机震动了一下。
夏彬陈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结束了,我在门口。】
阮萦收好电脑,推开咖啡馆的门。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正停在路边的树荫下,车身漆面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泽,深色的防窥膜将车内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阮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不由得愣了一下。
原本那个总是西装革履、甚至连领带结都打得一丝不苟的夏彬陈不见了。此刻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纯白T恤,搭配浅蓝色的牛仔裤,露出一截线条结实的小臂。他头上反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鼻梁上架着一副为了掩人耳目而准备的黑框眼镜。
这一瞬间,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夏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爽帅气、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大学生模样。
“看什么呢?”夏彬陈侧过头,见她盯着自己,嘴角微微上扬,随手将换下来的西装外套和领带塞进后座的袋子里,“去那种地方,穿西装太招摇了,像去收购人家的。”
阮萦忍不住笑了,眼底的笑意像阳光一样散开:“夏总这身打扮,要是被董事会的那些老头子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他们没这个眼福。”夏彬陈心情颇好地发动了车子,眼神里透着一丝狡黠,“今天,我只是你的专职司机。”
他看了一眼阮萦今天的装扮。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短袖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极淡的粉色小花,像是晨雾里透出的第一缕霞光。裙身依然是素净的月白,只在襟边缀了几粒白玉盘扣,素雅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俏。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低髻,耳侧垂下两缕微卷的发丝,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
“你倒好。”夏彬陈伸手帮她理了理安全带,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肩头,眼神里满是惊艳,“穿得这么好看,倒是显得我这个司机很不够档次了。”
“这叫得体。”阮萦调整了一下坐姿,旗袍的立领衬得她脖颈修长,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既然是专门的约会,总得有些仪式感。倒是你,穿这么休闲,待会儿别显得我不合群。”
“怎么会。”夏彬陈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在那样的地方,你就是唯一的风景。走吧,带我的女主角入场。”
夏彬陈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车子一路向东,并没有开往回杭州的高速,而是驶向了浦东的方向。
此时的阳光正好,不似正午那般毒辣,而是带着一种金黄的质感。当车子驶入度假区,宽阔的道路两旁出现了错落的欧式建筑和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当那座粉蓝色的城堡尖顶在湛蓝的天幕下赫然出现时,阮萦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夏彬陈,你带我来这儿?”
她看着窗外迪士尼乐园那标志性的大门,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梦幻耀眼,有些哭笑不得。
车窗外的迪士尼乐园,彩旗飘扬,欢快的音乐隔着玻璃都能隐约听到。
“怎么,不喜欢?”夏彬陈牵过她的手,侧头看她,“你以前说过,小时候练功太苦,从来没机会来这种地方玩。我想着,虽然迟了点,但总得补上。”
阮萦怔住了。
她确实说过。那是两年前,两人刚认识不久的一个除夕夜,她独自在后台候场,随口提了一句。
没想到,随口一句抱怨,被他记了这么多年。
“喜欢。”阮萦回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怎么会不喜欢。”
车停在VIP入口。
这一天,夏氏的总裁彻底抛开了身份的枷锁。
他陪她坐了飞越地平线,在七个小矮人矿山车上被吓得脸色发白却还要强装镇定,在疯狂动物城里为了给她买那个限量的爪爪冰棍,排了整整一个小时的队。
阮萦看着手里那个冰棍,又看了看满头大汗却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男人,心里的那根刺,似乎在一点点消融。
她以前总觉得,他们之间隔着重重山峦。他是豪门继承人,她是戏曲传人。
但此刻,在这个充满了童话和梦幻的地方,他只是一个想尽办法逗女朋友开心的普通男人。
夜幕降临,城堡前的烟花秀开始。
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流光溢彩,照亮了整个乐园。激昂的音乐声中,城堡上投射出色彩斑斓的光影,米奇挥舞着魔杖,将所有人带入梦境。
阮萦仰着头,看着漫天的烟火。光影在她的瞳孔里流转,映照着她清丽绝伦的眉眼。她看得那么专注,仿佛想把这一刻的虚幻刻进骨子里。
夏彬陈没有看烟花,他一直都在看她。
他看着她被烟火照亮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她眼底倒映的整片星空。那一刻,周围喧嚣的音乐仿佛都褪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阮萦一怔,转过头,撞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烟火的绚烂,只有偏执的深情和隐忍。
“阮萦。”
他在喧闹声中唤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怎么了?”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夏彬陈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手,指了指城堡上空正在绽放的金色烟火,那是《魔发奇缘》的主题曲响起,无数天灯升起的画面。
“美吗?”他问。
“美。”阮萦点头,“像梦一样。”
“是啊,像梦一样。”夏彬陈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美人鱼为了上岸,用声音换了双腿;乐佩为了看天灯,逃出了高塔。童话里的人,为了哪怕一瞬间的绚烂,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转过身,面对着阮萦,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天在院子里,我看到你的剧本了。”
阮萦身子微微一僵,想要开口,却被他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我看懂了。”夏彬陈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以前我觉得,把你留在我身边,给你最好的一切,就是对你好。看完那几页,我才明白……那样的我,就像是那个把你关在高塔里的人。”
阮萦的眼眶瞬间热了。
夏彬陈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宣誓:
“萦萦,我不想要这只会飞的翅膀,也不想要这虚无缥缈的云端。我想像你的剧本里写的那样——烧尽双翅,跌落尘埃。”
“我不做童话里的王子,也不做什么豪门继承人。”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却无比坚定,“在这个梦醒之前,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阮萦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让我一个人回到那个冰冷的现实里。”夏彬陈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温热而真实,“让我做你脚下的泥土,做你凡人世界里的归途。我想成为你那个‘Part of your world’,哪怕是用我的一切去交换。”
那一刻,烟花在头顶炸开,最绚烂的一朵在空中绽放,然后缓缓坠落,如同星河倾泻。
这大概是他说过的,最不像“夏彬陈”的话。没有商场的算计,没有家族的权衡,只有一个男人,剖开自己的胸膛,捧出一颗赤诚的心,祈求那个他深爱的女人,允许他进入她的世界。
阮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伸出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哽咽却清晰:
“好,那你就站在地上,别动。我下来了,我来接你回家。”
烟花落幕,人群散去。
回去的路上,夏彬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盒子,递给她。
“萦萦,生日快乐!”
阮萦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一只精致的银色燕尾蝶。
“在巴黎看到的,觉得很像你。”夏彬陈看着那个吊坠,轻声说,“那时候还不知道你在写这个剧本,只是觉得它虽然是个死物,却透着一股子要烧起来的劲儿。现在看来它是为你而生的。”
阮萦抚摸着那只蝴蝶,指尖微颤。
“谢谢。”
她轻声说。
回酒店的车上,夏彬陈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闪烁着“母亲”两个字。
车厢内温馨的空气瞬间凝固。
夏彬陈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直接按掉了。
“不接吗?”阮萦问。
“不用管。”夏彬陈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透着一丝决绝,“今天是你的生日,什么都不能打扰。”
他重新牵过她的手,紧紧握住,仿佛那是他在这个喧嚣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但他没有看到,低着头的阮萦,正看着手中那个燕尾蝶吊坠,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梦终究是要醒的。
但他刚才那句卑微的祈求,却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他不想独自回到那个冰冷的世界,那么,这一次,换她来做他的归途。
哪怕门外风雪漫天,只要握紧这只手,他们便不再是流浪在童话之外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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