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满觉陇那条巷子出来后,夏彬陈直接回了公司。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什么也没做。桌上放着林助理送来的一沓文件,他一份也没有翻开。
那把黛青色的油纸伞被他靠在墙角,伞面上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他才起身,拿起那把伞,出了门。
他没有让小周送,自己开着车,去了老宅。
祖母住在南山路的老宅里,那是夏家真正的根基。
车子驶进那条幽静的梧桐大道时,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老宅的门房看见他的车,连忙打开大门。车子沿着青石板路缓缓驶入,最后在主楼前停下。
夏彬陈下了车,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这座百年老宅。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高耸的马头墙上爬满了斑驳的青苔,透着一股从旧时代沉淀下来的威严。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主楼。
祖母在二楼的小客厅里等他。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绒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那张红木罗汉床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他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来了?”
“嗯。”
夏彬陈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温哥华那边,你爸妈给我打了电话。”祖母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说你把那块地让给了顾家。”
夏彬陈没有说话。
“那块地,是你祖父当年拼了命拿下的。”祖母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你倒好,说让就让。”
“祖父当年拿下那块地,是为了夏家。”夏彬陈迎上她的目光,“我现在让出去,也是为了夏家。”
祖母盯着他看了很久。
“顾家那边,彻底消停了?”
“嗯。”
“□□的项目,拿到了?”
“嗯。”
“董事会那边,也没人再提弹劾的事了?”
“嗯。”
祖母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倒是把事情都处理干净了。”
夏彬陈没有说话。
祖母放下茶盏,看着他。
“那个姑娘……”她顿了顿,“还在杭州吗?”
夏彬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知道。”
祖母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
“你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让你下次带回来给她看看。”
夏彬陈没有说话。
祖母叹了口气。
“行了,你回去吧。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夏彬陈站起身,看着她。
“祖母,谢谢您。”
祖母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微红的眼眶。
“去吧。天不早了。”
夏彬陈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祖母的声音:
“那个姑娘……是叫阮萦吧?”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嗯。”
“她那个项目,好好做。别丢了夏家的脸。”
夏彬陈握着门把手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知道了,祖母。”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半山别墅时,已经是深夜。
夏彬陈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一天——她发来的那张绣球花的照片。
【花开了,等你回来一起看。】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她站在窗边的样子,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还有那天下午,她坐在咖啡馆里的样子。
低着头,盯着电脑屏幕,睫毛微微颤动。
他撑着伞从窗外走过,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他知道她看见了。
她知道他看见了她。
可谁也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雨停了,夏先生,我们也不顺路了。”
雨停了。
路真的不顺了。
接下来的一周,夏彬陈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文旅项目的后续事宜,□□那个项目的对接,还有夏氏旗下几个子公司的季度汇报……事情排得满满当当。
林助理每天跟在他身后跑,累得脚不沾地。
周五下午,林助理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
“夏总,下周有个活动需要您出席。”
夏彬陈头也没抬:“什么活动?”
“□□那个项目——”林助理顿了顿,“您之前让我跟进的那个非遗戏曲项目,下周首演。”
夏彬陈手里的笔停住了。
“首演?”
“嗯。”林助理把文件放在他面前,“这是邀请函。主办方那边特意留了VIP席位,问您有没有时间出席。”
夏彬陈看着那份邀请函,封面上印着三个字——
《燕尾蝶》。
他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
“下周三晚上七点。地点在南山路那边的老戏台,清末留下来的,这两年刚修缮完。”
夏彬陈没有说话。
林助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夏总,您要是没时间,我替您去也行……”
“不用。”夏彬陈打断他,“我去。”
林助理愣了一下,点点头,退了出去。
夏彬陈坐在那里,看着那份邀请函,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把邀请函放了进去。
周三那天,杭州又下起了雨。
梅雨季的雨,缠缠绵绵,没完没了。
夏彬陈下午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看了看时间,五点。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
林助理敲门进来:“夏总,车准备好了。”
“嗯。”
他拿起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把黛青色的油纸伞。
林助理愣了一下:“夏总,外面下雨,用这把伞?”
夏彬陈没有回答,只是撑开伞,看了一眼。
伞面上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还有一股淡淡的、快要散尽的味道——是她的味道。
他收起伞,走了出去。
车子在老戏台外面的巷口停下。
夏彬陈下了车,撑着那把旧伞,走进巷子。
巷子很深,两旁的青砖墙上爬满了青苔。雨落在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啪嗒、啪嗒、啪嗒。
他走得很慢。
走到戏台门口时,他收起伞,站在门廊下抖了抖雨水。
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的领导,剧院的投资人,还有各界名流,三三两两地站在天井里寒暄。
林助理迎上来,递给他一份节目单。
“夏总,您的座位在VIP区第三排,我带您过去。”
夏彬陈点点头,跟着他穿过人群。
VIP区设在正厅,保留了原来的木梁和雕花窗棂,灯光暖黄,照着那些上了年头的桌椅。
林助理把他带到第三排最中间的位置,正要离开,忽然愣了一下。
“夏总,您桌上怎么有杯茶?”
夏彬陈低头看去。
桌上放着一盏青瓷茶杯,热气袅袅升起。
旁边桌上的茶,是茶艺师统一沏的龙井,用的是普通的白瓷盖碗。
只有他这一桌,是青瓷的。
夏彬陈端起那杯茶,凑到鼻端。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皮,加上陈年寿眉,被热水激发出的味道。
药香微苦,茶香陈醇。
那是她第一次坐他的车时,从那个掉漆的保温杯里飘出来的味道。
那是她喝惯了的茶。
那是……他车里的茶。
夏彬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那天,她把他车里的茶叶拿走过吗?
他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喝什么茶。
她一定来过。
林助理在旁边小声说:“夏总,这茶……要不我去问问主办方?”
“不用。”夏彬陈的声音有些哑,“你出去吧。”
林助理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退了下去。
夏彬陈坐在那里,端着那杯茶,一动不动。
茶很烫,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低头看着那盏青瓷,看着那深褐色的茶汤,看着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小片陈皮。
他知道是谁放的。
她知道他会来。
她赌他会来。
他来了。
七点整,锣鼓声响起。
幕布缓缓拉开。
她站在舞台中央。
月白色的旗袍,手推波的发型,清冷的眉眼。
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锣鼓声渐急,她开始唱。
那不是昆曲,也不是越剧,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新腔。融合了戏曲的身段,现代剧场的光影,还有那个关于燕尾蝶的故事。
她唱那只妖,唱那个为了爱人烧尽双翅的蝶。
她唱烈火中的挣扎,唱双翅焚尽的痛,唱站在捉刀人面前时那句“我不后悔”。
夏彬陈坐在台下,端着那杯茶,一动不动。
他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药香先涌上来,然后是寿眉的陈醇,最后是一点点回甘。
他想起那年那个雨后的车厢,想起她坐在他旁边,安静地读着《牡丹亭》,想起那股钻进他鼻腔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
那是她第一次走进他的世界。
他看着她每一个身段,每一个回眸,每一个颤抖的瞬间。
他知道她在唱谁。
那只烧尽双翅的蝶,是她自己。
那个捉刀人,是他。
那句“我不后悔”,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茶慢慢凉了。
他没有再喝。
只是端着那杯凉透的茶,看完整场戏。
锣鼓声落,幕布缓缓合上。
掌声雷动。
VIP席位上的人纷纷起身,互相寒暄,说着那些场面话。
夏彬陈坐着没动。
等那些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那杯凉透的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围的VIP席位。
每个桌上都摆着白瓷盖碗,茶已经凉了,是统一沏的龙井。
只有他这一桌,是青瓷的盏。
只有他这一杯,是陈年寿眉和陈皮。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给他留了位置。
她给他准备了这杯茶——这杯在他车里留香的茶、只有她喝惯了的茶。
她在赌他会来。
他来了。
可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隔着这一整个舞台。
他放下那杯茶,站起身,往外走。
穿过那些还在寒暄的人群,穿过那条长长的回廊,穿过天井里那棵被雨水打湿的桂花树。
走到院子门口,他在台阶上站住了。
外面下着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那些老房子的瓦片上。雨声淅淅沥沥,绵延不绝,像是在轻轻哭泣。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这雨,和他四年前初遇她那场,一模一样。
只是更绵延了。
像是在哭。
他忽然不想走了。
就想站在这儿,听一听这雨声。
司机小周撑着伞从外面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把油纸伞。
“夏总,下雨了,我送您回去。”
夏彬陈没有接伞。
“你先去车上等吧。”他说,声音很轻,“我想再待一会儿。”
小周愣了一下,没敢多问,点点头,撑着伞退到院子外面的车旁。
夏彬陈站在台阶上,看着雨,听着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他转过身。
阮萦站在门廊下,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还是那个手推波的样式。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级台阶,隔着绵绵的雨,对视。
没有人说话。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像四年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撑着那把油纸伞。
只是这一次,他手里也没有伞。
只是这一次,他们之间,没有玻璃,没有窗户,没有那家咖啡馆的墙壁。
只有雨。
只有这绵绵不绝的雨。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生。
她没有走下台阶。
他没有走上台阶。
他们只是这样站着,隔着雨,对视。
身后,戏台上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天井里的桂花树在雨中轻轻晃动。
雨还在下。
像四年前一样。
像一辈子一样。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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