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诩来到青江府的第二天，一早就在推官廨房里整理积案卷宗。
青江府的积案比他预想的还多——架子上摞着的卷宗足有半人那么高，封皮上的灰尘厚得能写字。他随手抽了一本翻开，看了两行，一边摇头一边放下，不是案子复杂，是查得潦草，写得更潦草。
此时，衙门的差役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傅推官，运河边出了命案！"
傅子诩放下卷宗，拿起官帽就往外走。
运河边围了一圈人，衙门的差役拉了一道绳，把百姓挡在外面，警戒起来。傅子诩挤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尸体，而是蹲在尸体旁边的一个人。
那人身量瘦削，一身玄色，上着窄袖短衣，下衬烫金祥云纹马面裙，腰间束着一条黑色革带，右侧挂着一枚铜质敕牌。长长的马尾半披在身后，头发束得极高，露出一张干净利落的脸——剑眉入鬓，眼尾微挑，鼻梁挺直，下颌棱骨像刀裁出来的利落，尽显英气。他蹲在河滩的泥地上，戴着一双白色薄布手套，正翻动尸体后颈的头发，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处理一块豆腐，生怕弄破了。
傅子诩站在两步外，看着这一举一动，有些面露难色，暂时没有过去。风从河滩上掠过，带着青泥与水草混成的腥气。他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喉结轻轻动了动，他背在身后的手，右手指节在袖中蜷了蜷。虽说看过不少案件卷宗，可实打实的见死尸，还是头一回。他的脚不自觉地微微退了退，又停住了。他想起，昔日自己在刑部旧档里写的批注：【勘验不亲至，冤狱不可雪。】那行字如今应该还压在刑部档房的某个卷宗底下。
他咽了一口唾沫，往前迈了步子。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人，是发现浮尸的浣衣妇，还在发抖："今早我来洗衣裳，天蒙蒙亮， 看见河里漂着个东西，用衣杆捞过来一瞧——竟然是个人！哎呦，我魂都吓跑了！"
此时，运河堤上，一个挑粪的汉子挑着空桶路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一股粪桶特有的酸腐味混进了河滩的腥气里。他往人群这边瞟了一眼，看见地上躺着个人，脚下一顿，扁担一歪，两只空桶撞在一起，哐当一声。
他啐了一口唾沫：“晦气！”
他挑起桶就要走，又向河滩上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死者身旁的那人，那人抬起凌冽的目光正盯着他。那汉子脖子一缩，粪桶晃荡着，加快脚步下了河堤。
那人收回目光，语气却轻松得很："大娘，您那衣杆呢？"
浣衣妇一愣："啊？"
"衣杆。借我瞧瞧。"
妇人慌忙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用杆头在河里比划了一下，又往边上指了指："您是从那儿捞的？"
"就、就那块石头边上。"
"好嘞。您记性真好，麻烦您了！"
浣衣妇被他这么一说，原本恐惧的情绪轻松了一些，连连点头："官爷，不碍事不碍事。"
他把衣杆还回去，眼角弯起来，笑了笑，那点英气一下子成了少年人的明朗，然后用手轻拍了几下浣衣妇的肩："别怕啊，大娘，没事的。"
此时的浣衣妇抖都不抖了。
那人又问了一句：“大娘，今早您来洗衣的时候，河边还有别人么？”
浣衣妇想了想：“没。就我一个。”
那人继续追问：“那这条河，平时这个时辰有人来吗？”
浣衣妇：“平时有。下游那个打渔的，天不亮就出船了，还有附近住着的两个洗菜婆，也来得早。今日倒是怪了，就我一个。”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随后，那人把死者脸上的头发拨开，露出完整的面容——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穿着一件半旧的绿色襦裙，裙摆湿透了，沾着河泥。然后他托起死者的后颈，把头发完全拨开，直到看到了一道痕，嵌在死者颈后的皮肤褶皱里。他的手指停在那道痕上，轻捻了几下，似乎是在盘算着什么。接着他又掰开死者的嘴看了看，又去翻了翻眼皮，最后抓起死者的手，一根一根指头捋过去，见指甲缝里有些泥沙，又把手掌摊开对着天光看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长出一口气，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河滩的石头上，摘下手套往旁边随意一扔，右手从怀里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烧饼，咬了一口，左手掐指算了算，边嚼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死了不到六个时辰。"
傅子诩看那人的装束不同寻常仵作模样，可举手投足间又有模有样，对待浣衣妇还带有其他仵作少有的温情，转头询问站在旁边的差役："这是...你们青江府的仵作？"
差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那人已经把烧饼咽了下去，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几步走到傅子诩面前，咧嘴一笑："六扇门，顾砚呈。"
那人把敕牌摘下来，往傅子诩眼前一递，道："奉命赴青江府复核积案。没想到半道上先遇见这具浮尸了，这活人怕水火，死人也怕，总不能就让她这么一直在水里先泡着吧。"
傅子诩没有接敕牌，而是蹲下来，看了一眼死者后颈的那道痕："看来不是意外溺水？"
顾砚呈把敕牌收回腰间，再次托起死者后颈，指了指那道痕："不止不是溺水，你看，水平的，环绕一整圈，没有提空，是被人从后面勒的。"
傅子诩看着那道痕，沉默了几秒："丝线。"
顾砚呈点头："而且是韧性极好的丝线。下手的人力气不小，勒得很紧，或者动作很熟练。丝线勒进皮肤这么深，但没有造成大面积的皮下出血后产生的瘀斑。说明不是蛮力，是巧劲。"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把死者摊开的手掌翻给傅子诩看："还有这个。指甲缝里有泥，可甲根底下是干净的，掌心也没有抓握的痕迹。要是活人落水，会本能地留下抓挠的痕迹。"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时，一个差役从河堤上跑下来，凑到傅子翊耳边低声道：“傅推官，按察司的陆佥事来了，在堤上，说接到报案就赶过来了。”
傅子翊轻轻点了下头。
"顾统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砚呈、傅子诩二人同时转头。
"好一个死人也怕，看你检尸精彩得很啊，又见面了！"
陆晏清从河岸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两名按察司差官，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绦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不知具体是什么时候到的。
顾砚呈一看是他，整个人更轻松了，抬手朝他挥了挥，嗓门都比刚才亮了两分："哟！陆兄，这鼻子，比我六扇门的猎犬还灵。我前脚刚到河滩，你后脚就到。"
陆晏清走过来，折扇一收，还是那幅笑意盈盈的模样，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青江府不比京城，有点什么事，不一会儿就传遍了。"他低头看了眼尸体，眉头微皱，随即舒展："这会拿巧劲用丝线的人，看来是有些技巧。"
顾砚呈挑眉："行啊，许久不见，还学上我一招半式了。"
陆晏清笑着摇头："比不上你。"随即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停："上次在扬州，你那一手——死人开口，我可学不来。"
顾砚呈摆摆手，一副不值一提的样子："我那是运气好。死人肯说，活人未必肯。"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对了，你上回托我查的那本账......"
"回头再说。"陆晏清打断他，笑意不变，侧过脸看向傅子诩，"傅推官初来乍到就遇上这种事，真是好巧不巧。不过按律，无名浮尸须先报按察司备案，再行勘验。这条子，我回头让人送到衙门。"
傅子诩一脸平静的客套："有劳了。"
顾砚呈也是聪明人，他注意到这二人说话的语气似乎透着关系的微妙，于是话锋一转，转头望向傅子诩道："原来你就是那个从刑部新来的推官！"
"正是！"
陆晏清还是笑笑，目光落回顾砚呈身上："砚呈，你远道而来，连口水都没喝上，就先忙上了，看来六扇门的人，果然都是这个性子。"
顾砚呈呵呵一笑："嘿！陆兄，你这话可不对啊！这哪是六扇门的性子，明明是我的性子！喝水哪有看死人要紧。"
陆晏清笑着摇头，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是是是，就你特殊。"
傅子诩也是一心扑在案子上："来人！把尸体运回衙门殓房，不许任何人靠近！"
顾砚呈转身招呼差役过去抬尸，马尾在风里一晃一晃的，裙摆和官靴上沾了些河泥。
陆晏清见状，也不便再打扰，转身刚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顾砚呈一眼，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砚呈，青江府的天气不比别处，走路的时候，多看脚下。"
顾砚呈头也不回，留下一个朝他摆手的背影："放心！我脚底稳得很！"
傅子诩一直等到陆晏清的脚步声渐远了，转头对着顾砚呈道："走吧，顾统领，一起回衙门！"
顾砚呈：”好嘞！“
一路上，二人没再说话，傅子诩心中盘算着陆晏清的话里有话，也盘算着他和顾砚呈的关系。
从河滩回到衙门后，傅子诩第一件事就是吩咐文竹打来几盆水，一个人洗了三遍手和三遍脸，才去了衙门内堂。
到了衙门内堂，顾砚呈拿出六扇门的公文递给傅子诩，傅子诩一边展开，一边慢慢的确认公文无误的同时，试探的开口："看来，顾统领与陆佥事，很熟？！".随手，又将公文递还。
顾砚呈一把接过公文，笑得毫无防备："打过几次交道。各地办案的时候，六扇门和按察司常有交集嘛。"
傅子诩语气虽然平和，但目光冷冷的："交集到...能托付查账？看来关系匪浅啊！"
顾砚呈坦荡打着哈哈的回应："傅推官，您这耳朵可真尖啊。那是私事，跟案子没关系。"
傅子诩看着他，声音冷得像河里的水："跟案子没关系的事，通常最要命。"
顾砚呈收了脸上一半的笑，站直了身子，眼神凉了下来："要是这青江府多有几个像您这样的推官，恐怕也没那么多积案了！反正我是奉命前来，你若信得过我，案子，咱们就一起查，若信不过，你查你的，我查我的。"说完，扬长而去。
傅子诩听出了对方嫌他管得宽的不满，也没有否认对方质疑他的猜忌，但都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同时，也没有表示要就此分崩离析。
傅子诩回房后一直在沉思之前的事，在河边他亲自见识过顾砚呈的本事，心中不难生出些佩服，可又提防着顾砚呈背后与陆晏清的瓜葛。
自幼伴他左右的护卫文竹正端茶进来，一眼就看出主子的情绪："公子，怎么了？"
傅子诩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倒要看看，这青江府的水到底有多深！对了，吩咐下去，让下面的人去查查这半个月，有没有哪家十五六岁的姑娘失踪的。还有，你再给我查查陆晏清这半年来跟六扇门有没有什么过多的来往。"
"是。"
文竹走后，傅子诩一个人坐在桌前。窗外，太阳从云层里透出些光，又很快收了回去，接着又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屋内重新暗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