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下山之后,翟思齐把一包黄色油纸包递给了文竹,得意洋洋道:“喏!给!小爷我还是有本事吧!”
文竹接过攥在手心,抱拳道:“谢过翟小爷!那我就先行一步,回去给主子复命了。”
衙门后院的殓房,桌上摆着一盏灯、一碗清水、一整套镊子剪子小刀,还有一只藤笼。笼里一只小白耗子,正低头啃着半片瓜子壳,尾巴一甩一甩。看来顾砚呈已摆好了东西,等着文竹的消息。
傅子诩和文竹一同进来,文竹将黄色油纸包递给顾砚呈:“顾统领,你看。”
顾砚呈戴着手套的手接过药包,拆开,先捻了一点药末在指腹上,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苦味,还混杂着些许的甘草味和油纸包上的檀香味。随后,把药末儿倒入准备好的清水中,用汤匙搅匀,舀起一勺,伸手就往藤笼里去。
傅子诩见状,道:“你要用这个试?”
顾砚呈头也不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不用它,用你?傅推官,难不成你还真想【肾阳虚衰,气不归元】,把自己搭进去?”
顾砚呈一开始一勺一勺的喂着,直到从第六勺开始,变成了半勺半勺的喂。
傅子诩皱眉:“怎么少了?”
顾砚呈:“这一包药,按人的分量,兑三碗水,早中晚各一碗。我这一碗水,把药粉全兑了,给它喂这几勺,已经算狠的了。”
傅子诩:“那,能试出什么来么?”
顾砚呈把勺子陆续送到耗子嘴边,语气很轻:“试得出人话。”
一炷香的时间很长,两个人都没说话,都在看那只藤笼。
耗子起先还啃它的瓜子壳,后来不啃了,蹲在角落里,鼻子一抽一抽。
傅子诩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它刚才吃得可欢了。”
顾砚呈:“嗯,我知道。”
话音刚落,耗子先是站不稳了,走两步歪一下,像喝醉的人。接着它开始抽搐,呼吸变得极浅极快,像被人掐着脖子。傅子诩下意识往前倾了半个身子,眼睛一直盯着,也跟着耗子的一举一动紧张了起来。突然,呼吸慢了下来。慢下来之后,竟又平了。耗子趴在笼底,肚子一起一伏,节奏匀长,比先前那种急促浅快的样子平顺得多。它甚至动了动鼻子,抬了抬前爪。
傅子诩语气松了些:“它缓过来了。”
顾砚呈很平静:“再等。”
又过了几分钟。
那口气再一次变浅,变快,忽然卡在半途,长长地吸进去,再也呼不出来。
顾砚呈用手向上推开它的眼皮:“瞳孔散了。”
他把耗子的尸体轻轻放回笼底,摘下手套,扔进铜盆。
傅子诩也目睹着这一切,问道:“所以,你知道这药是什么了吗?”
顾砚呈胸有成竹地说道:“是洋金花,再配上些甘草。和我之前脑中预想的答案一样。洋金花也就是曼陀罗的花,??全株有毒,尤其是种子??。”
傅子诩:“可它刚才……缓过来了。”
顾砚呈点了点头:“对!这就是它最要紧的地方。这味药,止喘极烈,服下片刻便有平喘奇效,比济世堂那些麻黄杏仁快得多。”
傅子诩又问:“那为何又死了?”
顾砚呈笃定道:“剂量!我爹说过,洋金花一般人很难把控,需极少极少且不可久用,不然轻则麻醉无力、昏昏欲睡,重则抽搐殒命、呼吸停止。你刚才也看见了。”
傅子诩盯着那只僵住的小白耗子,顿了顿才开口:“那寺庙那些人用这个治病,不就犹如杀人?”
顾砚呈笑了笑:“算,也不算。这正是他们的聪明之处,药是真药,能治喘症,也不假。你若是服用剂量小、次数少,真能缓一口气,正好说是佛祖仙方、心诚则灵;你若是难断根的老毛病,想长期依赖这药平喘,越是离不开它,越要加倍;越加倍,越离不开。到最后,不是病把人拖死,是药,那叫一个治标不治本。”
傅子诩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件事。”
顾砚呈:“什么?”
傅子诩:“这个方子,未必是寺里的和尚配出来的。按照《大律·医药篇》的法条,明文规定:曼陀罗属毒草,民间不可私售,违者处以杖刑,八十下。你想,我们之前拿到的药方,一共十张。济世堂的方子吃了三年,在四个月里换了四个治路,这说明济世堂的药,越来越压不住李婆子的病了。”
顾砚呈点了点头:“也证明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吃这个所谓的【定喘散】。”
傅子诩眼睛一转:“一个城外小庙,哪儿来的路子,能这样一直有货?”
顾砚呈:“所以,有人在供他们。”
傅子诩也点了点头:“而且这人很可能就是杀害春棠的凶手,或者是跟春棠的死脱不了干系!”
顾砚呈又点了点头,随即又拿上那张包药的黄色油纸,透着灯火的光,让光从背面透过来,看了一会儿。忽然放下油纸,从桌上拿起镊子,在封口处极轻地拈了一下,一小段纤维被拈了出来,若不让火光穿透油纸,根本看不见。
顾砚呈:“凡接触,必留痕。傅推官,你看。”
傅子诩凑近瞧了瞧,心里记了一笔:这人外表大大咧咧,手上却细得可怕。
傅子诩:“捆药包的线?”
顾砚呈:“或许也是勒死春棠的线。”
傅子诩:“单从这一点点线丝,何出此言?”
顾砚呈:“这你就不懂了吧,这线应该是双股,还上过浆,这样,结实,韧性极好。关键勒进肉里不散股,留下的是一道平行线,和春棠颈上那道痕对得上。”
傅子诩:“那我认为,对春棠动手的人应该不是布觉。”
顾砚呈抬眼:“哦?”
傅子诩:“布觉靠卖嘴皮子蛊惑信众,把脉僧人靠引客分诊,瘦和尚则是打着义诊的名号,守在功德箱前待客。这三个人都不需要亲自动手,动手的是第四个,会不会就是这经手负责包药粉的人?”
顾砚呈刚要答,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文竹跑到殓房门口:“顾统领,翟小姐找您,现下正在前厅。我说了您和我家公子正忙于公务,但拦不住她三催四催,就是不走。”
顾砚呈想起才请过翟思齐帮忙,便不好让人再等,一边摘手套一边朝门外喊:“好,我知道了,这就来。”
一袭鹅黄缎衫的翟婧葭正端坐在椅子上,身旁跟着一个小厮和一个手里提着食盒的丫鬟,她见到顾砚呈从内堂走来,把食盒从丫鬟手里接过,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是几碟精致的点心:“顾统领,你们在查澄明寺?怎么样了?已经坐实和春棠的死有关了么?”
顾砚呈笑得熟稔:“翟姑娘,官府办案,不好透露。恕在下不能答你。”
翟婧葭下巴一扬:“我弟弟今日一早回来,得意得很,说他去帮衙门办了差。我问他办的什么差,他说【不能说,是公事】。可我弟弟一进门,我就闻到了曾经春海每次去上香后回来的味道。再说了,我弟弟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他【不能说】的东西,只有别人求他的事。可他那个性子哪会办什么事啊,你告诉我,我弟弟有没有给你们添麻烦?他要是办砸了,我回去替你收拾他。”
顾砚呈摇头、笑了笑:“翟小爷办得很好。”
翟婧葭满意地把食盒往前推了推:“对了,这是我吩咐府上最好的厨子做的点心,还请笑纳。”
顾砚呈:“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翟婧葭见顾砚呈收下点心,高兴地离开,顾砚呈提着食盒回到了内堂,把点心分给了一众差役,人人有份。最后剩下一块桂花糕,放在桌角,自己没动,又转头继续找傅子诩研究案情去了。
顾砚呈接着之前的话对傅子诩说道:“我得去查查这青江府所有卖这种线的铺子,而且既是买来包药用,那定不会单买一条。”
傅子诩点头:“我留在衙门,查人!”
青江府卖丝的铺子集中在南市,一条街上挂了十七块招牌。
顾砚呈一家一家走,一家一家的看着的线绺,走到第九家才看到自己想找的东西,招牌上写着【韩记线行】,掌柜的是个年轻人。
顾砚呈:“掌柜的,这种线应该上过浆,韧性好吧?”
掌柜的一激灵,睁开眼上下打量她一番,随即来了精神:“识货!这线结实、耐造!客官要多少?”
顾砚呈:“怎么卖的?多少钱一根啊?还是多少钱一丈?”
掌柜的摇头说道:“这线不零卖,制作起来费工夫,要买,最少就是一把,一把二十根。如果要的多,还得提前订。”
顾砚呈故意问道:“哟,小生意还不做,这线真有这么好么?”
掌柜神气地说道:“那是自然。”
顾砚呈又问:“那澄明寺订过么?”
掌柜的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语气也不耐烦起来:“打听这么多干嘛,你到底买不买啊?”
顾砚呈笑了笑,他没有去摸怀中那枚铜质敕牌。线行不是案发地,一亮牌子,现在问的话,可能下午就会传遍南市,太过招摇。于是把手伸进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买不买,看我心情,不过,只要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这银子就是你的了。”
掌柜的眼睛落在银子上,伸出手拿上银子放在嘴边轻咬了一下,确认过了,立马改了刚才那不屑一顾的态度,笑呵呵地收进袖中,腔调谄媚了几分:“爷,您要是买这种线,找我们韩记,那算是找对了!有口皆碑啊!这青江府但凡是要这种线的,都是在我这儿定!您就说那澄明寺吧,念珠、香包、护身符用的都是这种线。”
顾砚呈:“那你知道他们用这种线有多久了吗?”
掌柜的:“大概有两年了吧,说别的线容易断,不吉利,用了这种之后再也没换过别的。”
顾砚呈:“那每次来买线的人长什么样?”
掌柜的挠了挠头:“哟!这我可没注意。都是寺里的人来,谁不是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话多了,找补了一句,“客官,您要是订线,我给您算便宜些。”
问到这里,顾砚呈心中已然有数,转身走出了线行,走到街对面,停下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韩记线行”的招牌。掌柜的正探着头往外看,看见他回头,赶紧缩了回去。
同一时间,傅子诩在档房里翻完了第三本册子。管档的老吏姓何,大家都叫他何书办,他手边一盏冷茶,茶叶泡得发黑。
何书办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傅推官,澄明寺的度牒三年前发过一回,十一人,都对得上。您到底要翻什么啊?”
傅子诩:“何书办,你在这档房多少年了?”
何书办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新来的推官会问这个,语气也松了些:“回大人,十九年了。”
傅子诩把册子往桌上一放:“十九年。那看来这里的内容你应该早已滚瓜烂熟了?”
何书办的笑僵了一下:“这……小人哪记得住。”
傅子诩继续翻着册子:“澄明寺在册的僧,十一人,俗家杂役,七人。七人中,有三个是近两年才上的山。一个叫李明,独眼,跛脚,一年半前失足落井死了,死因无疑。一个刘才,三十出头,管库房,还有一个王通,籍贯写的都是【外乡】,都没有保人。”
何书办干笑两声:“这种事,多得很,谁会为了个杂役费心。”
傅子诩瞥了他一眼,道:“《大律·户役篇》附例:凡入寺观,为杂役者,须有本府良民一人作保,保人不实,连坐。”
何书办不说话了,低头去吹他那盏冷茶。
傅子诩把三本册子摞齐,抱在怀里,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何书办!”
何书办抬头:“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傅子诩:“日后,我希望你把这些册子至少都看一遍!”
何书办嘀咕道:“以前哪个推官,有这么麻烦过。”
傅子诩听到了,但没有再说些什么。
顾砚呈回到衙门,把南市的事给傅子诩说了一遍。
傅子诩:“寺里的人不会为了包药专门去订一批线。第一,麻烦。第二,太扎眼。所以同一种线,不同用途,念珠、香包、护身符,是明的;捆药包,是暗的。”随后把那三本册子推到桌中央:“而我查到,澄明寺有两个来路不明的杂役,管库房的刘才和送货的王通。”
顾砚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那还等什么啊!就凭无保入寺这一点,我直接带人上山,把他们给拘来!”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傅子诩没有动。
傅子诩:“坐下!无保入寺,杖六十,逐回原籍。这是对他们二人的处罚。可我不止想抓这两个人!”
顾砚呈停住了,傅子诩站起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公文纸,研墨。
傅子诩:“我要写一份拘传文书。事由:无保入寺,籍册无名;澄明寺知情不报,按律查封。落印,报备按察司。”
顾砚呈:“报备按察司?那不就等于你亲自且自愿告诉陆兄?!”
傅子诩语气冷了几分:“按律,查封寺观,须报按察司。”
顾砚呈看着他的侧脸:“可你不是和他不对付么?”
傅子诩不想牵扯私事,便道:“谁告诉你,我和他不对付了?”
顾砚呈瞪圆了眼睛:“你自己啊!全写在脸上!瞎子都看得出来!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傅子诩咽了咽口水:“我对谁都这样。”
顾砚呈看着眼前这个自诩【不愿作假】的人,心想:感情你的不作假,全在嘴硬上了。
傅子诩把文书写完,吹了吹墨,折好,把文书递了过去:“明日一早,你带人上山。”
顾砚呈接下,笑了:“好嘞!”转身走到了门口。
傅子诩又叫住了他:“顾统领,别忘了你桌角的桂花糕,待会引来老鼠,麻烦。”
顾砚呈:“我不吃甜的,给你了,走了。”
傅子诩没有应声,低下头去看卷宗去了。良久,桌上的灯芯爆了一下,桌角那块桂花糕,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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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药痕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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