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蜜的清甜还没散尽,暮色便沉得更快了。
窗外远处的城墙根飘起一层薄薄的灰雾,那是落檐城外蔓延过来的灾雾,沾到肌肤便会灼出细碎红痕,城内所有人家一到黄昏便紧闭门窗,唯独这间阁楼,木窗依旧半敞着,任由晚风穿堂而过。
江逾白将摊满桌面的图纸折好,指尖压平每一道折痕,纸张上密密麻麻标注的出城路线、守城换岗时间、各派势力据点,看得人心头发紧。他抬眼扫过说笑的几人,语气冷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后天午夜的窗口期风险翻倍,东边城门新增两队巡查兵,我原先规划的第一条路走不通了。”
许星眠握着速写本的手一顿,刚画好的小院篱笆被笔尖戳出一个小坑,方才眼里盛满的光亮淡下去些许,却又很快重新扬起笑:“没关系,总能找到别的路,我们还有好几天呢。等出去了,这点烦心事全都不用再想。”
傅烬斜倚藤椅,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腕间世家遗留的玉扣,闻言轻嗤一声,骨子里的矜傲半点不减:“不过几队小兵,真拦得住我们?实在不行直接硬闯便是,何须费心思推演无数退路。”
“硬闯是下下策。”江逾白抬眸,目光平静地对上傅烬,“一旦动手,全城派系都会盯上我们七人,到时候灾雾、追兵两头堵,连躲藏的地方都不会再有。我算过,正面冲突,我们至少会折损三人。”
这话落定,阁楼里短暂安静下来。
苏晚糯下意识攥紧怀里的奶糖,指尖微微发颤,一想到流血受伤的场面,鼻尖便泛起酸意,小声往沈砚辞身侧挪了挪。沈砚辞敏锐察觉到她的小动作,顺势往小姑娘这边挪了半寸,无声将她护在自己身侧,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搭在她的发顶安抚。
“不会让你受伤。”他声音低沉清淡,只有对着苏晚糯时,才会卸下满身冷硬戾气。
陆知珩端着空陶碗走回厨房,洗碗的水声轻轻响起,他隔着门板传来温温的嗓音:“我们只求安稳离开,不必与人厮杀,若是能安安稳稳走到小镇,便是最好的结果。我实在不想再卷入纷争了。”
他吃过太多颠沛流离的苦,流离失所的岁月刻在骨血里,心底唯一的奢望不过是平安活着,可没人看见,他擦拭瓷碗的指尖,已经悄悄攥紧,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惶恐——他太害怕这场安稳的梦会碎。
角落的温叙白始终靠着墙壁沉默,黑衫融进昏暗的阴影里,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缓缓弥漫的灾雾上。旁人都在规划来日,只有他一心盼着这场乱世早点将自己吞噬,可耳边少年少女细碎温暖的交谈声缠上来,死死绊住他求死的心,让他连纵身一跃的念头,都生出几分不舍。
江逾白重新铺开纸笔,提笔修改路线,一笔一画都在权衡利弊,他算计城内每一股势力、每一处退路,只想护住身边这群唯一的家人,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步步精密的筹谋,早已在冥冥之中,埋下反噬自身的祸根。
沈砚辞拿起方才收好的短刃,指尖抚过冰凉刀锋,视线缓缓扫过阁楼里每一个人。眼前鲜活温热的画面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住的珍宝,他自认落檐城无人能敌,心底却藏着难以言说的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檐角的晚风,悄悄分崩离析。
许星眠低头修补被戳破的画纸,重新添上七把并排的藤椅,笔尖一笔一画描摹着憧憬的黎明,他满心以为破晓就在不远的前方,从没想过自己会永远倒在天光来临的前一秒。
晚风卷着城外淡淡的雾尘吹进阁楼,落在七人身上,彼时暖意包裹着所有人,没有一人读懂藏在雾色里的宿命刀光。
阁楼里的欢笑依旧,可灾雾已至,暗潮初生,属于他们的破碎结局,正在不远处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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