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璘已经在书房外候着了。
十一月的京城,夜里落了一层薄霜。他站在廊下,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很快就散了。等了约莫一刻钟,门开了。
陆炳渊走出来,玄色的官服已经穿戴整齐。他看了陈璘一眼,没说话,往府门方向走。
陈璘跟上,压低声音说:“昨晚宫里来的人,今早又来了。”
陆炳渊脚步没停。
陈璘继续说:“没说让做什么。只说让都督早些进宫。”
陆炳渊还是没说话。
府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他上车,陈璘跟在车边,一路小跑。
车轮轧过青石板,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进了宫门,天色才刚泛白。
陆炳渊下车,沿着长长的甬道往前走。陈璘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走到乾清宫外,一个小太监迎上来,躬身行礼:“陆都督,皇上在御书房等您。”
陆炳渊看他一眼。
那小太监低着头,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陆炳渊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御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光。
他推门进去。
皇上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
他今年五十七了,登基三十一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肉松垮下来,垂在颧骨两侧。眼睛浑浊,但偶尔抬眼看人时,那目光里还有当年的一点影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陆炳渊的那一刻,他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很轻的一下。奏折的边缘微微抖了抖。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
陆炳渊站在那里,没动。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一页,两页,三页。
皇上翻着奏折,翻得很慢。像是不想抬头,又像是在等什么。
陆炳渊就那么站着。
不说话。不动。甚至没有多看皇上一眼。
他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皇上终于放下奏折,往椅背上靠了靠。靠下去的时候,肩膀耸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地方在疼。
他说:“来了?”
陆炳渊说:“是。”
皇上看着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是打量,是试探,也是别的什么。
陆炳渊没躲。就站在那里,让他看。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皇上先移开了目光。
他拿起手边另一份奏折,扔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陆炳渊上前一步,拿起那份奏折,展开。
看了几行,他抬起头。
皇上说:“吏部的人参你。说你私设刑狱,草菅人命。证据确凿。”
陆炳渊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皇上等了一会儿。
等的时候,他又看了陆炳渊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是不经意的。
但陆炳渊感觉到了。
他把奏折放下。
没说话。
皇上等了一会儿,问:“你不解释解释?”
陆炳渊说:“皇上想听什么解释?”
皇上愣了一下。
陆炳渊说:“臣确实杀过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他说:“朕知道。”
陆炳渊没接话。
皇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走得慢。步子迈得不大,像是膝盖不太利索。
走到窗边,他背对着陆炳渊,说:“但朕信你,别人不信。那些大臣,天天在朕耳边说你的不是。朕能压一次,能压两次,能压一辈子吗?”
陆炳渊没说话。
皇上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个佝偻的影子。
他说:“那你让朕怎么办?”
陆炳渊看着他。
没说话。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那沉默一点一点拉长。
皇上站在那里,等着。
陆炳渊只是看着他。
过了很久,陆炳渊开口。
声音很淡。
“那是皇上的事。”
皇上愣住了。
陆炳渊没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皇上。
那目光里,没有恭敬,没有畏惧,没有任何皇上想看到的东西。
只有看着。
像在看一个无关的人。
皇上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走回御案后,坐下。坐下去的时候,又耸了一下肩膀,嘴里轻轻“嘶”了一声。
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
陆炳渊没动。
他站在那里。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的风声。
过了很久,陆炳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皇上没叫他。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陆炳渊顿了一下。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出了乾清宫,陈璘还在外面等着。
看见他出来,陈璘迎上来。
陆炳渊没看他。往前走。
走到无人处,他忽然停住。
陈璘也停住。
陆炳渊背对着他,问:“周延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陈璘说:“他侄子在江南圈地的事,苦主活着,愿意作证。但他女婿那五十万两,证人昨天死了。”
陆炳渊没说话。
陈璘低下头:“昨晚死的。说是暴病。但……”
他没说完。
陆炳渊继续往前走。
陈璘跟上,又说:“他门生赵怀安那个卖官的账本,还没找到。但有人说,那账本根本不存在。是周延放出来的风声,让人去查,查的人自然会掉进陷阱里。”
陆炳渊脚步顿了顿。
陈璘说:“属下觉得……周延那边,早有准备。”
陆炳渊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宫门,上了马车。
他靠进车壁,闭上眼睛。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他想起皇上的话。
“你递上去的东西,到他手里,就是废纸一张。”
他想起陈璘的话。
“证人昨天死了。”
“账本根本不存在。”
他睁开眼,看着车顶。
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周延在朝四十载。门生遍天下。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不需要那些证据。
他只是要让周延知道——
他在查。
这就够了。
回到府里,天色已经大亮。
他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巷子。
脚步没停。
进了书房,陈璘跟进来。
“都督,周延那边,接下来怎么办?”
陆炳渊说:“接着查。”
陈璘愣了一下:“可是证人死了,账本也没有……”
陆炳渊看着他。
陈璘没再说下去。
陆炳渊说:“他杀证人,就让他杀。他放风声,就让他放。查的人掉进陷阱,就再派别人去查。”
陈璘低头:“是。”
陆炳渊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天。灰蒙蒙的,快要下雪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天。
“周延在朝四十载。他见过的人,比我杀过的人还多。”
陈璘没说话。
陆炳渊继续说:“他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
他没再说下去。
陈璘等了一会儿,问:“那……挡得住吗?”
陆炳渊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说:“下去吧。”
陈璘点头,退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炳渊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雪终于落下来了。细细的,小小的,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拿起那份文书,继续看。
一个字一个字,看得很慢。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屋里只有翻纸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
此刻的乾清宫里,皇上还坐在御案后面。
他没有看奏折。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雪也落下来了。
小太监进来添茶,轻手轻脚的,不敢出声。
皇上忽然开口:“他走了?”
小太监愣了一下,说:“是。陆都督已经出宫了。”
皇上点点头。
小太监退下去了。
皇上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
他想起刚才陆炳渊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恭敬。不是畏惧。
只是看着。
像在看一个无关的人。
他想起陆炳渊说的那句话。
“那是皇上的事。”
他是皇上。
天下都是他的。
可那个年轻人说,那是他的事。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凉。
明明屋里烧着炭,暖得很。
他把手伸到炭盆上,烤了烤。
手是热的。但后背还是凉。
他想起十六年前。先帝驾崩那夜,宫里死了很多人。
那些人的名字,他不敢记。
但陆炳渊记得。
陆炳渊什么都知道。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老了。真的老了。
他想。他这辈子,怕过很多人。先帝,周延,那些手握兵权的藩王。
但现在,他最怕的,是那个站在他面前,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他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那里。
他就怕了。
雪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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