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织梭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白。她躺在床上,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

昨晚的事,像做梦一样。

那扇黑门。那些灯。那张信。他的眼睛。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攥着竹哨,攥着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坐起来。

小白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叫着,看见她醒了,跳得更欢了。

她没理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轻轻抖。

不是冷。是怕。

那种怕,不是以前那种怕。以前是怕他杀她,怕他关她,怕他半夜来。那种怕是有形状的,看得见,摸得着。

现在的怕,是没有形状的。

他让她回来了。他没杀她。他甚至说了那些话。但她更怕了。

因为她不知道他想什么。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变。

小月来送饭的时候,脸色发白。

她把碗筷放下,站在旁边,低着头。

她端起碗,开始吃。

吃到一半,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多人,跑得很快。

小月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的筷子顿住了。

脚步声从院门口经过,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小月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她继续吃。把碗里的粥吃完,把馒头吃完,把咸菜吃完。

小月收了碗筷,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她认得。

是怕。和她一样的怕。

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坐着。

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小白在她膝盖上跳来跳去,啄她的手心。

她没动。

她在听。

听前院的动静。

今天前院很吵。很多人在走动,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偶尔有铁器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像砍在什么东西上。

她没去看。

她只是坐着,听着,让小白啄她的手心。

太阳慢慢往西走,影子慢慢拉长。

前院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天黑了。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

夜里,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在想今天那些声音。

那些脚步声。那些喊声。那些铁器的声音。

又有人死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座府里,每天都有人死。她看不见,但她听得到。听得到脚步声,听得到喊声,听得到那些她听不懂的声音。

她想起那间书房,地上趴着的那个人,那滩还没干透的血。

她打了个寒噤。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这世上,能杀我的人,还没生出来。”

他杀别人,倒是很容易。

她蜷起身子,把自己抱成一团。

就像小时候被锁在柴房里那样。

那个姿势,让她想起了娘。

娘死的时候她才三岁,她不记得娘长什么样。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瘦瘦的,坐在织机前,手一下一下地动。

还有那把织梭。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把织梭,攥在手心里。

木头的,旧的,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两个字:雀儿。

她用手指描着那两个字,一遍一遍。

娘刻的。

娘怀着她的时候,还在用这把梭子织布。娘给她起名叫雀儿,希望她像麻雀一样,哪儿都能活。

她不知道娘长什么样。但她知道,娘织布的时候,手是暖的。

她把这把梭子贴在脸上。

凉的。

但她不放开。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院门口的。是远处,很远。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闭上眼睛。

她在想,如果娘活着,会怎么对她?

娘会抱她吗?会摸她的头吗?会像她小时候想象的那样,把她搂在怀里,说“不怕,娘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这辈子,没有人说过“不怕,娘在”。

她爹说过吗?没有。他只会喝酒,摔碗,骂人。

那个傻子说过吗?没有。他只会教她认字,刻竹哨,然后消失。

他——那个人,说过吗?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说“别怕”。

就两个字。很轻。她当时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现在想起来,那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两个字。

虽然她没信。

虽然她还是会怕。

但他说了。

脚步声远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房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

她把织梭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娘,你在哪儿?

你知道我怕吗?

你知道我想你吗?

你不知道。

但你给我留了这把梭子。上面有我的名字。

雀儿。

哪儿都能活。

她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她醒过来。

阳光照进来,还是那片白。

她躺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坐起来。

小白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叫着。

她走过去,把手指伸进去,让小白啄了啄。

然后她开始织布。

织机“咔嗒咔嗒”地响。

外面又有脚步声。又有喊声。又有那些她听不懂的声音。

她继续织。

织着织着,她忽然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把织梭,想起上面那两个字。

雀儿。

哪儿都能活。

她继续织。

织机“咔嗒咔嗒”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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