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等将李管家送走了，主家示意身边的丫头捂着莺歌儿的嘴，将人带下去，拉着芝二爷走在上座，捧着茶碗送到他跟前。

说：“二爷消消气，无谓为这蹄子生气。”

芝二爷端着茶，想了想，又放下，说：“听李管事的意思，李刺史才回来，就发现莺歌儿的肚子已经显怀了。方才有李管事在，我不敢声张。”

他说：“如今细想想，莺歌儿也没说错，她肚子里的孩子确实是我的。”

眼见芝二爷心软了，主家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问：“二爷可是想要把莺歌儿重新抬回来做妾？”

她深知不可能，故意发出此问。

芝二爷想也没想，矢口否认：“不可，这事儿已经闹到李刺史那里，若不能给刺史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让他知道那孩子真是我的，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俗言道，富不与官斗，犯不着为了一个妾跟他不愉快。”

主家满意的勾起唇角，略显为难的看着二爷，自顾自的坐在一旁，欲言又止。

芝二爷看她的模样，就知道她有计策，哄着：“好人儿，你打理内院辛苦了，这样的事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出面是不像话的，想在你手里，也不够指甲弹的。”

主家被哄得高兴，乐的请君入瓮，说：“我确实有一计，不过就是我要吃些亏，不知道二爷怎么赏我？”

芝二爷一听，忙拉着主家的手，说：“我们夫妻一体，你要什么我有个不给的？快说来听听。”

主家说：“依我看，不如将莺歌儿打发配了人，也不用往远处挑，就门房外潘裁缝家。”

芝二爷一听，当即不乐意，说：“不好不好，那个痨病酒鬼。”

主家说：“你看，我还没说完，你就急着反驳。那我不说了，你自己想法儿去。”

芝二爷连忙拉着假装要离开的主家，又是一阵郎情妾意的哄着，‘好人儿’‘心肝儿’叫个没完。

主家继续说：“你也知道那是个痨病酒鬼，见钱眼开，打发他几个钱，让他先把莺歌儿肚子里的货认下来。”

“我想着，你与那李刺史与莺歌儿行房不过前后几天的功夫，哪里就能确定就是你的？不过不管怎么着，万一那就是二爷的血脉呢？咱也不能赌是不？”

她持续说：“先让那痨病酒鬼把莺歌儿认下来，一来，是给刺史大人一个交代，表明这孩子确实是莺歌儿自己背着人偷的。二来，等孩子生了，若真是二爷的血脉，自然像二爷，任谁也不能说个‘不’字。”

她故作大方的端正坐姿，说：“到时候就对外说这孩子是我生养的，只是和尚道士说了这孩子命中有灾，需得养在外面，过了三朝才能接回来。”

“我呢，就委屈点，认下这孩子，把他当嫡亲的孩子养了就是。至于莺歌儿。”

她叹息的说：“有道是流水的官儿铁打的兵，谁知道到时候的刺史是谁？二爷要是喜欢，改个名字，又接回来就是了。”

芝二爷越听越喜欢，眉开眼笑的。

主家继续说：“若生下来的孩子不与二爷相像，反像那李刺史，也只能说是莺歌儿这蹄子心里藏奸，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我们倒也不必计较，只把她给那潘裁缝，权当她死了，也不去计较，就当是为子孙后代积点阴德了。”

芝二爷听得连连拍手叫好，拉着主家的手，说：“我的乖乖，何时如此菩萨心肠，往日尽是我看错你了。”

说着，还站起身来跟主家作揖，把主家逗的‘咯咯’直笑。

拿着手巾掩着嘴角，故作可怜的说：“也是我福薄命浅，没能给二爷生个一儿半女的，二爷膝下寂寞，不然哪里能让那小蹄子来乱了二爷的血脉？”

又拉着芝二爷的手说：“只望二爷以后少出去拈花惹草，家里五房小妾还不够的？”

又说：“我又不是那起拈酸吃醋、嫉妒的人，二爷有体己人，也是我的体己人，若说不是，那就是见外了。”

夫妻二人谋划着，决定了莺歌儿的未来。

芝二爷抱着主家喜不胜收，又是一阵**。

主家心道：若莺歌儿在潘裁缝家生下的一男半女不像二爷也就罢了，若是像二爷，可谓是心腹大患。

即便不像二爷，以二爷这好色的脾气，过不了几日就会想起莺歌儿来，到底她生的就是比别人好。

万一她回来，难保不记恨于我。

与其防着二爷偷腥，防着养虎成患，不如现在解决了的好。

趁人不注意，便招呼了陪嫁的小厮，让他趁潘裁缝不在家，带人去把莺歌儿的胎堕下来。

再招呼几个游街走巷的地痞流氓，将莺歌儿糟蹋了，做成莺歌儿孕中耐不住寂寞偷男人，害的流产的迹象。

同时，再将莺歌儿偷人这些荒唐事添油加醋的编排了往外传，务必要让周围的人都以为莺歌儿是个□□。

再将她扔到城郊的乞丐窝，彻底做实她‘□□’‘娼妇’的名声，让她再无翻身机会。

最后还特别叮嘱，定要将莺歌儿致死。

主家拿着手帕，盘着佛珠，一向吃斋念佛她，眼底阴狠异常：“等收了她，再来收拾家里这群妖精。”

来远听着这些肮脏又恶毒的计谋，恨的牙痒痒，却因为自己是灵体，不能触碰到任何其，气的他把这些人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顿，还不解气。

“我虽早已经知道人性本恶，可莺歌儿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活着而已……”

时光飞逝，斗转星移。

澧阳城外的盘虎山上，土匪窝张灯结彩，挂着大红的绸缎，兄弟们敞开了喝。

也端起酒碗，站起身来，向坐在上位的新人道贺。

“咱来祝大当家和嫂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说着，一饮而尽。

大当家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胡人，高鼻深目，卷发络腮胡。他身旁坐着的夫人，就是莺歌儿，如今出落的更加风韵，甚至带了几分杀气。

这些弟兄本也是和大当家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是直肠子，几两黄汤下去，更是口没遮拦。

“要我说，我是真佩服嫂子。”

那人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明显已经醉了：“当日大当家救嫂子，英雄救美！谁知两年过去，那个柔柔弱弱的嫂子，竟然能趁夜摸进澧阳城杜家和刺史家，亲手为自己报仇。”

他看着桌上摆着的杜芝、杜芝主家、李刺史死不瞑目的人头，又是一阵夸赞：“厉害，厉害！与我们大当家，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莺歌儿的事在寨子里不是秘密，应该说这个寨子里有很多莺歌儿这样被大当家救回来的流民。

如今战乱频繁，天下不安，很多百姓流离失所，四处乞讨，只为一口饭吃。

大当家见了，总是会把他们带回盘虎山，给他们活计。

大家都把大当家当救苦救难的菩萨。

洞房里，莺歌儿卸下脸上的坚强，娇羞的说：“大当家，这杯酒，奴家谢你当日救命之恩。”

说着，一饮而尽。

“这杯酒，奴家谢你倾心教授武艺之恩。”

说着，又是一饮而尽。

“这杯酒……”

大当家倒了一杯酒，环过她的手腕，说：“这杯酒，谢娘子给我一个家。”

说着，二人交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莺歌儿已经泪流满面。

大当家为她擦去眼泪，说：“以后我是你的夫君，你也不叫莺歌儿。”

莺歌儿泪眼婆娑，看着大当家。

大当家说：“你叫，无双。”

无双瞬间睁大双眼、泪如雨下，把这个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的大当家吓的手忙脚乱，一边拉着衣角给她擦眼泪，一边关切的问：“怎么了？可是不喜欢这个名字？”

“我大老粗一个，没啥文化，前几日听着军师念叨着什么‘与世无双’，觉得很适合你。”

他努力的在贫瘠的词汇库里找到能准确表达自己意思的词语：“莺歌儿，就像是谁家的猫儿狗儿的名字；你不是谁的宠物，你是无双，是与世无双的。”

他这么说着，无双哭的更厉害了。

她觉得，她出生以来受到的磨难，都是为了遇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五大三粗，却总能给自己温暖的男人。

他在乞丐窝救了自己，给了自己一口饭吃，给了自己一把刀，一把能亲手报仇的刀。

此后的两年，是无双这辈子过的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

幸福的连来远都以为这个故事终于能完美结束的时候，上天却又开始捉弄人。

朝廷派兵剿匪，将盘龙山一锅端了。

那山里的土匪窝本就是一群乞活流民组成的乌合之众，根本无法抵抗朝廷的正规军队。

此前朝廷没有管他们，是因为税收还能收上来，让上层的官老爷们骄奢淫逸。

如今税赋极重，被迫逃离的百姓越来越多，流民也越来越多，这直接导致达官贵人们赖以挥霍的金钱来源被切断了。

于是全国开始了搜检户籍，讨伐山匪，释放流民，以增加税收。

盘龙山大当家为首的几个罪魁祸首被关押在囚车里，从城外拉进城内。

路边的百姓都来看热闹，有的人眼尖，一眼认出了莺歌儿。

“那不是杜大户家的莺歌儿吗？”

“那个孕中偷汉子，把一个五个月大成型的男胎给偷没了。小月子也不安生，把周围的混混儿偷了个遍，还不解馋，又去乞丐窝偷的那个？”

“啧，怎么这么骚？”

“看那狐媚样儿，就挺着这么大个肚子，旁边还有男人抱着她呢，大庭广众下，真是不要脸。”

听着无尽的谩骂，大当家直接用手将无双的耳朵捂着，说：“不要听，不是好话。”

无双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摇头，微笑，说：“不听。”

来远觉得呼吸好困难，窒息到濒死的感觉让他觉得如此熟悉，他冷冷的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大当家死了，当着无双的面被凌迟，在割下每一片鲜血淋漓的肉时，他都咧着惨白的嘴唇，告诉无双：别担心，不疼。

无双被众人骂着‘□□’‘娼妇’，扔进了低矮昏暗的水牢，直到泡到双腿生蛆，她和腹中的孩子一起死在了那个盛夏。

转眼又是中秋，月亮高高的挂在天空上，明月高悬，普照万世，唯独照不到那个永远停留在水牢里，十九岁的无双。

月光将澧阳城照的宛如白昼。

天空下起了血雨。

凄厉的女声笼罩整个澧阳城。

“天道不公，世道黑暗。世人皆恶魔，世人皆吃人。可，为何是我？为何是我？为何是我？”

如此三问，没有任何回应。

刚出生的王羲之备受关注；刚出生的无双，被视为赔钱货，取名招娣；

九岁的王羲之衣着光鲜的在学堂里学书；九岁的招娣被卖进李千户府里学唱，改名玉爱；

十三岁的王羲之游览名山，遍学碑文；十三岁的招娣被卖进杜大户府里，给六十岁的老头做房内人，改名莺歌儿；

十五岁的王羲之书艺大进，开始创造妍美流变新风格；十五岁的莺歌儿被送给四十几岁的人做妾，父子聚麀；

二十三岁的王羲之入仕，平流进取，坐至公卿；二十三岁的无双……她没有二十三岁，她停留在了十九岁的盛夏。

那天夜里，整个澧阳笼罩在一片惨叫中。

来远共情的泪流满面，自己和无双何等相似？

不断叩问，替无双问，替盘龙山上无辜惨死的流民问，也是替自己问。

“为什么？她只是想活着而已，她碍着谁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