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罪奴

见鬼的大雪天,一连下了整整两个月。

王畿北部边陲的兵寨被接连压得塌了三座,营地上横陈着白天罪奴们一路拖来的木材,不过一夜,粗壮的木头已有半截埋在了新雪里。

雪在这一夜将尽时终于停了。

一个兵走到野地里放水,忽察觉背后有簌簌的声响和热浪,他困顿地转头看了一眼。

登时魂飞魄散。

熊熊的火光自最东头的一间奴隶帐中蔓延,火势渐大,顷刻间火星子已经落在相隔不远的主帐上,气势汹汹地烧了起来。

“---起火了!!”

奴隶帐中,姜潼一口鲜血喷出。

他颤抖着抬手,轻轻遮在小黎死不瞑目的双眼上,这具年轻的身体伤痕遍布,黥纹从他的脖颈处蔓延向下,停在心口的位置。曾经精壮的肌肉只剩了皮包骨,他的下身,还残留着兵痞发泄后泥泞的痕迹。

施暴者就倒在一边地上,一根金簪精准插在兵痞脖颈的气道里。

血污喷溅了一地,已经干了。

姜潼指风击向帐外的火把,那火焰立刻高涨,毒蛇一般蚕食起帐布。

他眸中印着火光,无声大笑起来,笑到浑身战栗。

三千里啊。小黎驮着他走了三千里,藏了一件旧冬衣,只舍得在夜里偷偷拿来给他盖,生怕他毒伤交加,死在北疆的雪夜。

还怕他存了死志,夜夜只有紧握着他的双手才敢入眠。

“有朝一日,主子带我回南边,回主子的家乡去,在湖边搭个茅屋,种田放牛也好,当垆卖酒也好,主子做什么都能做好……做什么都好。”

姜潼缓缓抬起身,迟缓地将身上那件旧冬衣脱下,盖在小黎已经僵硬的身体上,又从自己手上取下一块温润的玉石扳指,轻轻套在尸体干瘦的手指上。

背后的烈火已经烧穿了这一间奴隶帐,帐外传来噪杂的呼喊和凄厉的哀嚎。

他恍若未闻,掀开摇摇欲坠的帐门,门外北风呼啸,脚踩在作响的厚雪中,满眼火光。姜潼只着单衣走在风雪中,身边是或奔逃或救火的兵与奴隶,有人撞过他,有人怒吼着。

原来北疆的夜这么刺骨。

姜潼微微垂眸,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血透过指尖,落在雪地上。

他动作迟缓地翻过掌,让十指立在刀风中,冷冽干燥的气流穿过指隙。

下一刻,萦绕在姜潼周身的风忽然凝滞了,他闭目,一股强劲的真气从他手中打出,边陲营地里发出一阵如雪崩似的闷响,而后所有营帐和木寨纷纷倒塌,火势骤然变大,火舌卷着布匹、木材和人的躯体迅速吞噬蔓延。

姜潼口鼻流出暗红的腥血,仰面倒下。

他看见夜空中的半轮月和闪烁星辰。

北风凄厉,卷着冻雪渣在苍茫的荒原上肆虐,凡刮在人身上,都似刀割针刺一般难以忍受。

一队披甲执锐的兵马乘风雪疾行,整肃的铜甲在夜色里泛出一片寒光,无声朝东面而去。

“主上,翻过此坡,前面便是王畿边境,邢驿。”侍从驱马上前,朝领头一人拱手道。

远方的天际露出一线鱼白,闻骁推开面上护具,露出年轻而锋利的眉目,他身后,一张“燕”字大旗迎风招展。

季州犹豫道:“按照规制,我们不能从此越境。”

闻骁嗤笑一声,挂在腰间的大刀推出半截又“噌”地合上:“山戎犯边,我为大晋清扫边陲野狗,就算是不慎越境……”

他一夹马腹,凌空打了一个口哨:“那也是不得已的事,只能请天子多包涵了!”

话音落,他人与马已经在五里之外。随意束起的长发随动势扬起,渐亮的天光染上他的发和盔甲,折出一道华光。

身后骑兵皆无言跟上,翻过雪坡,却见闻骁停在一边,凝视着远方的兵驿。

季州纳罕:“怎么不走了——”

赶来的众人顺着闻骁的目光望去,不由得失声惊叫起来:“好大的火!”

只见火光自燕山脚下的边陲小驿冲上天际,灰烟漫天,此山离邢驿还有一段距离,然而焦味已能闻见。

“王畿的废物兵怎么还能给自己烧起来?大雪天烤火烤睡过去了?”

“邢驿往北十里就是河,他们的人呢?怎么放任烧的恁大!”

闻骁目光冷下来,嘴角的笑却没收:“你们怕天子怪罪,喏,现成的由头送上门来了。”

“咱们‘勤王’去!”

他一催马,兵将相随,朝坡下俯冲而去,马蹄扬起雪泥,兵甲碰撞声搅碎北疆的寂静。

邢驿本是前哨驿站,军士奴隶人数并不多,大多是流放的罪奴和受罚的兵丁才会被安置在此处。众人在邢驿百步外勒马,个个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原先沿谷地散开而设的军帐大约有十余座,此时已经尽成焦土,营地的寂静中还混杂着一两声痛苦的呻吟,大多数人火起之时还在睡梦之中,死在了焚烧的毒烟下。

这一幕仿佛人间炼狱。

火势随着布料木材的烧尽渐渐减弱。

“这……难道是敌袭?”季州呐呐道。

燕国的军将们没料到如此惨状,皆瞠目心惊。

“先救火。”闻骁下令,“看看还有多少活人。”

他翻身下马,将头盔摘下,抛给了身后的季州,用护腕抹去额间的汗珠,自己大步走入火场,原先轻佻的神色完全冷肃下来。

他蹲下捡起一片焦布细细打量。

忽有人大声喊叫:“这里还有活的!有十来个奴隶!”

闻骁抬眸看去,就见一群衣衫褴褛,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奴隶被从东北角的雪地里赶了出来,大半数都是女奴,为首一个老妪带着众人朝闻骁跪下,涕泪横流地求饶:“军爷!半夜火起,天神降怒,烧了一整夜,我们,我们皆是刚来此地的罪奴,因昨夜受罚被赶出帐子,这才逃过一劫……”

“既然都活着为何不救火?”季州问。

老妪老泪纵横,深深顿首,女人们都小声抽泣起来,闻骁一眼扫去,看见他们身上皆带有不同位置的黥纹,心下了然。

被烙上罪文的奴隶,流放在边境军营中,猪狗都不如,当兵的不死,死的迟早是他们。且不说这些人都是伤病累累的妇孺,真有心也无力去救。

“火从哪里起的?”闻骁站起身,朝阳初生,越过山头将他在雪地上投下高大的阴影。

老妪朝着最东头的一处帐子指去:“那一座。”

他扔掉焦布,拍拍手上炭土,走去那帐边,季州跟上,疑惑道:“这顶奴隶帐离主帐甚远,就算火势很大,怎么可能一路烧光整个邢驿?!”

闻骁一脚踢开坍塌堆叠在一处的焦木,仔细注视雪地上留下的黑色焦痕,呵出一口白气,肃然说:“所以并非天灾。我怀疑这场大火是人为的。”

“人为?!”季州表情震悚。

“帐子和木寨并非被火烧塌。而是有人以真气震塌,再加以引导风向和火势,这才让邢驿烧了一干二净——高手。”

以真气驭火,这近乎天方夜谭,真有人能做到?一阵冷风吹过,季州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闻骁霍然转身:“恐怕是大晋王畿内生龃龉,我们不能扯上干系。”

“烽火狼烟,五十里外的长阳关定然已经察觉,不宜久留,叫大家动作利索点,带上还能用的器具物品,掩盖痕迹,我们走。”

“是。”季州收敛神色,抱剑一礼,正抬腿要走。

就在此时,离二人不过咫尺的地下厚雪里骤然伸出一只血迹斑斑的手,一把抓住了闻骁的右靴。

季州后背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长剑即刻出鞘——

有活人被埋在近前的薄雪之下,而他和主上竟然都毫无察觉!

闻骁动作更快,一个撤步,踢开那只手,人已经落在了一丈外。

“谁!”季州剑指喝道。

血手没了动静。

闻骁拧眉细看那只手,忽然上前,季州惊道:“主上,不可!”

闻骁却毫不犹豫,大手一把握住那只鬼气森森的手腕,用力一拉,细雪飞扬,一个单薄的身体被他从雪中生生拉出!

那鬼——那人身上只一件残破棉衣,玉臂外露,长发散落,让闻骁接了个满怀。

所有人都惊呆了。

此人右臂有一道已结痂的剑伤疤痕,此外露出的肌肤如玉似琼,细腻得像上好的绸缎,而长时间的失温让他的肤色几乎透明,泛青的血管清晰可见。

极寒之下不知为何他竟还能留着一口气活到现在。

闻骁垂头看着怀中毫无声息的人,就着怀抱的姿势,仿佛受了蛊惑一般,指尖挑起他遮面的长发。

黑发下赫然是半张毁掉的脸。

雪白肌肤被利器划破,注入了墨汁,绘成一副凶恶的图腾,狰狞的瘢痕如毒蛇蜿蜒,让人不寒而栗。另外半张脸糊满了血污,看不清面容。

姜潼咳出一口黑紫的血来。他缓缓睁开眼,双目刺痛流泪,只能依稀看见一张模糊的人脸,他攥紧对方的衣料,几不可闻地说出一句:“活……”

闻骁歪头看他:“说什么?”

“……我……活。”

让你活。

闻骁注视着这张似鬼面孔和那一双泪眼,忽然笑了一声。

他将人打横抱起向外走去,又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那些罪奴,命令道:“回蓟城,将他们也一并带走。”

季州边追边说:“主上,黥纹在面上的是大晋的重罪犯人,我们贸然带走……”

闻骁抱着人已在马边,他将人横放马背上,自己翻身一跃,居高临下对季州露出一个混不吝的表情,下巴朝焦土处抬了抬:“不都烧死了吗?”

他一荡缰绳,坐下神驹已然奔出老远:“动作利索些,要是让长阳关看出端倪,回去了自己去领奴隶的活儿干!”

季州顿首:“是!”

片刻后,燕国兵马来去无痕,只留下雪地上焦土废墟一片。

两个时辰后。

长阳关守将率军赶到邢驿。

“无一生还?是燕国的人还是山戎的蛮子?!”为首的将军按剑问道。

“将军,并无入侵的痕迹,恐是将士们烤火不慎引发了火灾。”

片刻后,小兵拖着多具全然焦黑的尸首在军前放了一列,回道:“还能辨认身份的尸首都在这了,恐怕其余的不是跑了就是烧成残肢灰烬了。”

将领下马,细细一个个看去,焦尸无法辨清面目,只有甲片和奴隶身上的黥纹能够勉强看见,他深深皱起眉。

朝阳越过山头,忽有一道细小的光亮一晃而过,将军脚步一顿,快步走向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循着光,在一具男性焦尸的指节上发现了一枚精美的玉扳指。

“咦?”将军俯身将尸体右手上的一枚玉扳指捋下,对着阳光看了一圈,就见此物上满是极其精细的云雷纹,中篆一个凸起的小字,依稀是个“姜”。

将军顿时变色,险些将扳指丢出雪地。此物若是真的,便极其贵重,断不应该在此地出现。

沉吟良久后,他转身将扳指在身上擦了擦,面上不显,吩咐侍从道:“即刻返程,将军情呈报连同此物,速速送入洛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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