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陆时晏本不打算那么早回家的。
九月底的太阳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晒在球场上明晃晃的。球落在上面弹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灼热的闷响,像拍在一块晒透了的面包上。
他跟李霁川两个人打了快两个小时了,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球场上,洇出几个暗色的小圆点又很快被蒸干了。
李霁川运球过人的时候被他拦腰截了,球滚出界外撞在冬青树丛边上弹了两下才停下来。
李霁川叉着腰喘气:"你手是长了尺子啊?"
陆时晏弯腰把球捡起来,笑着扔回去:"你这运球的跟老太太过马路似的,我不用尺子都算得准。"
李霁川被噎了一下正要回嘴,程疏朗靠在场边的树荫下面翻书,他一直坐在台阶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球场上跑动的人影。
深灰色的封面上印着烫金书名,他翻得很慢,指腹捻过纸页边缘的时候带起一小撮落进书脊褶皱里的细灰。
听到他们拌嘴的声音,他合起书,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们俩还有力气吵,看样子说明打得不够累。"
李霁川回头冲他说"我说,程博士,您倒是下来打呀",
程疏朗头也没抬:"不要,我看书,不想费体力。"
李霁川嘿了一声"你那是懒"!
陆时晏从李霁川手里拿过球拍了两下,站到三分线外,跳起投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在篮筐边缘弹了两下,滚进去了。
看着篮筐,程疏朗像是想到了什么,说:"时晏,你家里今天不是有事吗?"
陆时晏弯腰捡球:"什么?"
程疏朗说:"我爸妈前两天在饭桌上聊的,说你爸那边今天有人来。"
他单手撑着下巴,"你不知道哇?"
陆时晏把球夹在胳膊底下站了一会儿,球场边的叶子还没有开始大规模地落,只有零星几片边缘泛黄了的,被风从枝头扯下来,在半空转了个圈才落到地面上,落在水泥地和冬青树丛交接的那条细线上,又打了一个转才停住。
他说:"知道。我爸跟我说了,让我下午早点回去。"
李霁川在旁边拧开一瓶汽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咽下去之后说:"那你还不回去?"
陆时晏拍了两下球,又投了一个,没进。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歪了出去,滚到冬青树丛底下停住了。
他走过去捡球的时候说:"打完了再回。"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大院里的银杏叶还没有黄透,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柏油路面上落着的零星叶子照成一小片金色,像是谁不小心把一盒金粉洒在了路面上。
有人家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白色的棉布被风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庞大的水母悬在半空中,缓慢地一起一伏。
有人推着自行车从对面过来,车筐里放着一袋菜,后座绑着一摞旧报纸,报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拐过冬青树丛的时候,看到自家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身被秋日斜阳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
车门关着,后备箱已经合上了。
楼门开着,门槛边没有人,但门口的地面上有两道新鲜的行李箱滚轮压过的痕迹,一道深一道浅,深的那个应该是大箱子,浅的那个小一些。
两道痕迹在门槛处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他换了鞋进门的时候,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隔着一道门听不太真切,但有一个声音他爸的,不高不低;另一个女声温和,像刚煮开的水在杯沿停了一瞬,然后稳妥地落回水面以下。
周姨的笑声从厨房那边传过来,脆生生的。
他没有往客厅那边看,直接上了楼。
上楼的时候听到陌生的女声问了一句"时晏多大了",
周姨说"十五了,高一,长得像他爸"。
关上门之后他没有立刻开灯。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书桌的边沿上,又折了一个角度掉在地板上。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楼下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从门口到走廊,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往楼上来了。
他听到周姨走在前面,似乎在跟身后的人说着什么;然后是一个更轻的脚步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脚步声经过他的门口,没有停顿,继续往走廊尽头去了。
周姨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来,隔着一道墙:"知意住这间,朝南的,阳光好。"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行李箱被拖进屋里的声响,然后是门合上了。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动,窗外的光线在他手背上随着风晃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周姨下楼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踩过木地板。
楼下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隔着两层楼板,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靠到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手臂上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种黏腻的、被风烘干后的薄薄的涩感。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他走了两步,走到楼梯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旁边往楼下扫了一眼,手搭在栏杆上。
看到了。
客厅里除了周姨和他爸,还多了两个人。
沈婉仪坐在沙发上,身穿墨绿色针织衫,头发盘得很紧,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穿一件白色的娃娃领衬衫,扎着两个小辫,辫梢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颜色新鲜。
她低着头,下巴微微收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叠在一起,像在课堂上等着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
沈婉仪感觉到楼上有人,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时晏吧?比照片上高了不少。"
他站在扶手后面,"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从二楼的高度落下去刚好够客厅里的人听到。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停顿,转身回了房间。
关门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门锁的卡扣落进门框时发出咔嗒一声,压住了客厅里传来的那句"这孩子——"。
他把门合上了,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背靠着门板立了一会儿,没有在听外面的动静,只是站着。
晚饭的时候周姨在楼下喊了一声"吃饭了"。
他下楼的时候走得不快不慢,一级一级地踩下去。
客厅的灯已经开了,暖黄色的光把整张餐桌笼罩在里面。
陆显彰坐在主位上,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旁边坐着沈婉仪,她换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头发盘得很紧,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像两粒很小的月亮被别在耳畔。
沈婉仪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穿一件白色的棉布上衣,领口有一圈极细的暗纹,像旧时衣裳上被慢慢绣进去的针脚。
头发扎成两个小辫,辫梢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颜色新鲜,像是今天早上刚换上的。
她低着头,面前摆了一碗饭,筷子端端正正搁在碗沿上,脚悬在椅子边缘够不到地面。她像一枚被轻轻放入新叶中的果实,没有完全舒展开自己的轮廓,果皮上还带着从旧枝上移植时沾到的薄薄的尘土。
陆显彰看到他下来,放下酒杯:"时晏,过来坐。"
他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来,沈婉仪的斜对面,刚好能让她避开他正面的注视,又足够让他用余光拢住她那一侧的动静。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蹭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她的睫毛在那一瞬颤了一下,像被那一声蹭到了什么敏感的神经,但她的头没有抬起来。
陆显彰说:"这是沈阿姨,这是妹妹,叫知意。"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碗,说:"嗯。"他没有看她。
沈婉仪笑了一下说:"时晏真高了,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高了一截。"
陆显彰端起酒杯说"男孩长得快",抿了一口。
她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她的动作很轻,筷子夹菜的时候几乎不碰碗沿,夹起来的菜先在筷尖上顿一下,确认不会掉下来之后才慢慢送进嘴里。
她只夹面前那两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番茄炒蛋,那盘红烧排骨在桌子的另一侧,她一次也没有伸筷子,像那道菜的存在本身就跟她隔了一整段安全的距离。
他注意到她喝汤的时候双手捧着碗,碗沿凑到嘴边的时候先低头吹一下,然后极小地啜一口,像怕发出声音似的。
她的嘴唇轻轻贴上去,碗沿离开的时候干干净净的没有留下米粒或油渍。她全程没有抬头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碗沿和桌面之间的那一片空间里,像是不确定自己应该看向哪里,于是选择了什么都不看。
他低头吃完了那碗饭。吃完了之后他站起来收碗,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正在喝最后一口汤。
余光里她双手捧着那只碗,碗沿贴着下唇的弧度很稳,汤碗边缘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额前一小片碎发和两扇低垂的睫毛。
她的眼睛在碗沿上方垂着,像两扇合拢的百叶窗。汤碗放下的时候碗底碰桌面的声音几不可闻。他走过去了,把碗放进厨房水槽里,然后上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到客厅那边传来她帮周姨收拾碗筷的声音——她说话的声音不大,隔着半层楼板传上来,不真切,但他听到周姨笑了一声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勤快"。然后是碗碟被叠起来的轻响,一声接一声,没有一次碰撞的杂音。
他继续上楼了。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他经过她那间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开着
——周姨正在里面帮她整理床铺,弯着腰扯平床单的边角,床单是浅粉色,新买的,折叠过的折痕没褪尽。
他没有停步,走过去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没有拉拢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像一根被拉直了的银色丝线。
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翻书声,隔一段时间响一下。
翻页的间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夜晚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后来翻书声停了,然后是关灯的声响
——开关被按下去,咔嗒一声,极轻。
月光还留在天花板上,细而直,像一枚被拉长了的银色光针别在黑暗的布料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黑暗中等着睡意来。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周姨正在厨房里忙活着,油烟的气味和粥的香气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溢出来。
听到客厅那边有人说话——周姨跟一个轻轻的声音在聊什么,那个轻轻的声音在说"周姨放那儿吧,我自己来"。
他在楼梯拐角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他穿过走廊走到玄关的时候,看到她正坐在餐桌边喝粥。
还是昨天的打扮,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耳朵和一小截后颈,耳后的一小片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微微光泽。低着头,侧脸对着他的方向,目光落在粥碗里,没有抬起来。
他换了鞋,拿了书包,拉开门。门合上之前他侧了一下头
——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她的睫毛垂着,像一把合拢的小扇子,鼻尖在粥碗的热气里微微泛着潮润。
她始终没有抬头,像一枚安稳地搁在桌面上的小物件,不需要跟任何经过的人打招呼。
关上门,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
他走在上学的路上,早晨的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气味。
有人从他身边骑着自行车过去了,车铃叮铃响了一声。
阳光从银杏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在脚边散了一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弯腰系了一下鞋带,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冬青树丛。
他继续走着,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干爽的声响,好比一页纸被翻开又轻轻落回原处,不带任何多余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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