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江晏安面容担忧地坐在桌前,他摊开手,掌心灵力暗涌,只见红色的灵流中夹杂着丝丝黑气。
江晏安收起灵力,手移到心脏处,隔着衣服捂着心口上那道伤疤。
当初一剑穿心之时,他听见有什么东西碎裂在心脏里面的声音,如今想来应该就是含有邪煞之气的龙心了。
江晏安抬手轻扶了扶额角,他本来以为龙心碎了,那里面的邪煞之气多半也就消失了,可是事情并没有像他所想的这般发展。
邪煞之气不仅没有消失,反而顺着心血流向了他全身的经脉。
如今看来这邪煞之气怕是早已与他融为了一体……也就是说只要他一动用灵力,邪煞之气就会和灵力一同出现,难以掩盖。
虽然无法隐藏的邪煞之气会成为他暴露身份的最大威胁。
不过江晏安能够明显感受到如今他体内即使有邪煞之气,也不会再受到它的蛊惑了。相反,他体内的灵力反而比以前更强了。
江晏安想到什么,眉头拧成一团,还有一件事让他十分担忧:他不知道昨天晚上染清钰有没有发现什么,虽然他已经在极力掩盖邪煞之气的气息了。
门外响起几声敲门声。
江晏安皱起眉看向门外,这时候会是谁来?
江晏安想到什么,脸色一变:不会是染清钰发现了什么,要来找他算账了吧……
江晏安心惊胆战地起身去开了门。
“怎么是你?”
江晏安十分意外地看着一大早就来找他的纪渊。
纪渊眼神闪躲道:“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江晏安没有多疑,找他的不是染清钰,他还因此松了一口气。
“进来说吧。”
纪渊心事重重地坐在桌前,沉默了好一阵都没有开口。
江晏安看见纪渊如此反常反而更奇怪了:“你来究竟是想说些什么?”
“对不起……”纪渊垂着眼低声喃喃道。
江晏安听到这么一句毫无厘头的道歉,一脸怀疑地看向纪渊。
纪渊似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改口道:“昨天晚上的事,谢谢你。”
江晏安还以为纪渊发现了什么,见纪渊如此,他也打消了心中的顾虑。
也对,纪渊怎么可能发现得这么快,他当时可是对江晏安已经死了这件事深信不疑。
江晏安:“你谢得太早了,我救你只是因为你在我们这里还有些用处,别忘了,我当初找你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杀你。”
纪渊试探地问道:“我与你无冤无仇,这次才刚见面,你为何就想着要杀我……”
江晏安此时才意识到,如今他是以另一个从未见过纪渊的身份找去的。
此次魔晶谷仅仅算得上是这个江彦安与纪渊的第一次见面。
如此看来,他对纪渊的恨来得太莫名其妙了,这也难怪纪渊会来找他。
“我听说了你和我……师祖之间的一些过节,所以才会对你如此带有恶意……”
江晏安到现在都还没能适应师祖这个称呼,尤其是他还知道这个师祖就是他自己……
纪渊苦笑一下:“原来如此……”
纪渊此时也明白,即便他已经确信江彦安就是江晏安,甚至在试探他,江晏安也不愿向他坦白身份。
也对,江晏安恨他是应该的,不相信他也是应该的,毕竟当初可是他有意接近江晏安,骗取他的信任,最后还同那些人联手一起害死了他。
如此一想,纪渊也觉得江晏安一见到他就想杀他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了,反而情有可原……
纪渊直言道:“你们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江晏安听到纪渊这样直白地问,还有些怀疑:“条件是什么?”
纪渊看着江晏安一愣,眼中满是失落。也对,他们之间从来就只有利益关系……连最浅最基本的友谊也近乎可以算是没有。
纪渊最开始见到江晏安时也想过,如果他能跟这样一个人成为朋友伙伴,也许他会活得更自在、更有自我一些,就不会变得这般唯利是图,眼中只有那一点浅显的利益了。
“没有条件,就当是你们留我一命和救过我的回报吧。”
江晏安并未多疑,低声回道:“那就多谢你了。”
纪渊看着江晏安犹犹豫豫道:“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
江晏安蹙了蹙眉:“什么话非要跟我说?”
“你跟我的一个朋友。”纪渊说到“朋友”二字忽的变了表情,一脸纠结地看着江晏安。
“不对,也许他从来没有当我是他的朋友。”纪渊改口道。
江晏安疑心渐起。
“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跟一个人长得很像。”
江晏安面无表情地看着纪渊,十分冷漠道:“那个人叫江晏安?”
“是。”
“你有话想跟他说。”
“对。”
“你是有话想跟他说,可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想听呢?”
“他不想听我也必须要说给他听。”
江晏安听到这里,他敢肯定纪渊知道他的身份了。
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昨天晚上?江晏安此时没空去想这些。
他有些好奇,这纪渊明知他就是江晏安了,不仅不揭穿他,反而还一副袒护着他替他遮掩的样子,如今甚至还带着些愧疚跟他好言好语地说话……
他倒想听听纪渊究竟想跟他说些什么。
江晏安变了语气:“你说吧,我帮你……那个朋友听听。”
纪渊听到朋友二字从江晏安口中说出来的时候,眼神忽然就变了,变得有光了。
“我做了些对不起他的事。”
江晏安沉着嗓子问道:“什么事?”
“我故意接近他,骗取他的信任,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将他往深渊推了一把,最后还……”
江晏安放在桌下的手握得青筋暴起,但仍旧极力克制着脸上的情绪:“……最后还什么?”
纪渊情绪十分低落道:“最后我还和他讨厌的人联手害死了他。”
江晏安紧皱着眉头:“那你……后悔吗?”
纪渊毫不犹豫地说:“后悔……很后悔。”
江晏安听到这话,近乎失神地问道:“如果他还活着你想跟他说些什么……”
“我想跟他说,我不后悔遇见他,但我后悔……让他遇见了我。”
江晏安看得出来纪渊是真心实意的在跟他道歉,他是真的后悔了。
可也晚了,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后悔就能够改变的,甚至赔上一条命也不一定偿还得清。
江晏安从凳子上站起身,背对着纪渊下了逐客令。
“如今说这些都已经晚了。倘若你真的不想害他,当初又为何要同别人联手设计,最后还害死了他。”
“人死不能复生,如果没有什么话要说了,你就赶紧走吧。”
纪渊看着江晏安的背影,一阵无奈:“我还没说完呢。”
江晏安:“那就赶紧说完……赶紧走。”
纪渊继续道:“我知道我说再多、做再多也都不可能得到他的原谅,所以如果他想要我这条命,我随时都可以给他。”
“你以为他要的就仅仅只是你这一条命吗!你的一条命又够吗?”江晏安冷笑道。
纪渊垂下眼:“我的命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用,恨意难消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江晏安没有说话。
“不过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我所做并非只是为了我一个人。魔族为世间所不容,一直居于幽深黑暗之处苟延残喘、苟且偷生,我想要的也只是让我们能与你们一样生活在光下……”
江晏安突然想起来当初让纪渊帮忙时,纪渊提出的条件。
——我要让魔族也能开宗立派,还要与你们这些宗门门派一样的地位和待遇。
江晏安垂着眼:“本意虽好,可惜终归是用错了方法,走错了路……”
纪渊长叹一声:“是啊,走错了路……”
江晏安:“这下总说完了吧,说完就赶紧走吧。”
纪渊:“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江晏安沉着嗓子问道:“什么问题……”
纪渊:“我想问在他那里,我们之间算不算得上是……朋友。”
江晏安手上一颤,算不算得上是……朋友。
纪渊见江晏安背着身半天没有回话,心中也知道了答案。
纪渊苦笑一下:“算了,既然不愿答便不回答吧。”
江晏安回想他与纪渊之间的经历,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一场名为利益的交易。
他们的相识就像是水面上不知前路的两片浮萍,就因为所处之境相似,便意外地碰到了一处。
当初江晏安被邪煞之气困扰,纪渊主动出现在他身边。江晏安为了不给染清钰添麻烦,一直隐瞒此事,不想让染清钰知道,便只好扭头找了纪渊。而他也在毫无退路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纪渊给的方法。
可江晏安没想到是,纪渊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最后更是亲手将他推进了深渊里。
可如此想来,这场错误根本就不能只归咎到某一个人身上,他与纪渊之间不过是一个敢骗,一个敢信罢了……
江晏安犹豫半晌,声音极小道:“应该是算的吧……”
“算什么?”
江晏安转过身,发现染清钰不知何时来了他房间,而纪渊早已不见了身影。
江晏安垂眼看见了一颗近乎是透明的小石头放在桌上。
那是可以隐匿邪煞之气的石头……
染清钰瞧了江晏安一眼,目光也停在了那颗石头上。
“其实我来的时候,纪渊还在跟你说些什么,但我觉得我还是不要打扰你们比较好。”
染清钰垂着眼,心情也有些低落。他知道江晏安此时在烦恼着什么……
“我只听到了一点,然后就到旁边的亭子里坐了一会儿,等纪渊走了我才过来的,所以你们的对话我其实没听到多少。”
江晏安抬眼看向染清钰:“清钰,其实有时候你不用这样做的,我的任何事情你都可以知晓,我也希望你知道。”
“嗯。所以纪渊知道你就是江晏安了吧。”
“嗯,他知道了。”
“这就有些奇怪了,纪渊他是如何看出来的?”染清钰有些想不通地问。
“可能……也就碰巧猜到的吧。”江晏安如今还不想让染清钰知道他身上邪煞之气的事,有些心虚地遮掩道。
“是嘛……”染清钰半信半疑。
看来染清钰还没有发现我身上的邪煞之气,江晏安想到这里不禁放松下来。
染清钰拉着江晏安重新坐回了凳子上,他握着江晏安的双手,温柔道:“你听了纪渊的那些话之后,其实也没有特别想杀他了吧?”
江晏安眼中满是错愕地看着染清钰:“你怎么看出来的?”
江晏安神色一滞,不对,他不应该直接说没有的吗?
染清钰瞧见江晏安一脸错愕:“看吧,其实你自己也知道。”
“其实这也是我当初在你要杀纪渊时拦下你的原因之一,我看出来你很纠结甚至是……有些痛苦。”
江晏安低语道:“是吗?我很纠结吗?”
“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要杀他,我觉得不管我当时做什么都是拦不住你的。”
“只有你在意的人才能够真正牵动你的心绪。所以你是真的把他当做朋友对待的,只是他在朋友和利益之间选错了……”
染清钰接着道:“人这一生总会因为一些事犯下一生都难以弥补的错误,可如果你将这错误归结为你与他之间的尽头,那你们相识一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就是为了让对方痛苦吗?”
“为了什么,大概是给我自己长个教训吧。”
染清钰摇摇头:“那如果当初害死你的人是我呢?”
江晏安:“染清钰,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
染清钰:“我是说如果。”
江晏安:“我会原谅你。”
染清钰:“也不对,你之所以这样回答是因为你如今喜欢着我,倘若我也如同纪渊一样,刻意接近你,害你至死,你也会同样对我的。”
“我……”江晏安没再说下去,他从来没这样想过。
染清钰:“所以不要给自己增加痛苦,所有的解决办法都应该是建立在以自己舒心为基础上的。不要折磨自己,顺着自己的心走。”
江晏安不满道:“你明知道我一向听你的话,你是帮纪渊来劝我的……”
染清钰无奈地笑了笑:“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真的想那样做,不管什么人说什么话都是阻止不了你的。”
江晏安握着那块石头,妥协道:“嗯,我知道了……”
染清钰:“你想清楚了便好。”
江晏安抱住染清钰:“清钰,谢谢你。”
染清钰抬手安抚似的拍了拍江晏安的后背。
“我也不想看到你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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