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白辰奕收起手机,起身走进屋内,指尖精准落在桌面堆叠的厚厚资料上。
桌面铺满昨夜连夜整理完毕的所有材料,股权代持记录、董事会换届档案、往年分红明细一条条整齐罗列,每一处关键疑点都被他用深色记号笔重重标出。屋内光线沉静,透过落地窗平铺在纸页之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整张桌面,无一疏漏。
他垂眸俯身,指尖一张张清点归档,将明天见面要用的核心证据单独抽出来叠放整齐。纸张边缘微微发硬,是反复翻看核对留下的痕迹,整整一夜的复盘梳理,让原本错综复杂的股权脉络,终于在他脑海里清晰成型。
他比谁都清楚,明天和老董事的私下碰面,是眼下唯一能切断张倩布局的突破口。
一旦让张倩彻底拉拢这位元老董事,董事会内部就会形成偏向她的派系,后续不管是股权稀释、人事安插还是项目分权,她都能借着多数票数顺势推进,到时候再想阻拦,便是难如登天。
这场博弈没有试错的余地,一步都不能错。
白辰奕指尖划过纸页上标注的分红条款,眸光沉沉。这位老董事在公司任职二十余年,资历深厚、话语权极重,为人向来中立谨慎,不站队、不参与私斗,唯一看重的就是公司稳定发展与自身既得利益。
张倩许诺的年终分红加码,恰好戳中了对方的软肋。
白辰奕缓缓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昨夜几乎彻夜未眠,反复推演双方筹码、见面话术、谈判底线,连对方可能提出的质疑、顾虑、推脱的说辞,他都一一预设好了应对方案。疲惫沉沉压在肩头,却半点不敢松懈。
他将整理好的资料装进黑色防水文件袋,拉链缓缓拉合,隔绝了满桌细碎的字迹与证据。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微凉的夜风瞬间涌入屋内,吹散一室沉闷的气息,也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紧绷的躁意。庭院里草木轻晃,夜色浓稠安静,整座老宅沉寂无声,看似安稳平和,实则暗流蛰伏。
他拿出手机,屏幕依旧停留在和祁墨白的聊天界面。
短短“小心行事”四个字,安静地停在对话框底端,简洁、克制,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泛滥的共情,却是此刻最稳妥的支撑。
白辰奕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千里之外的校园,此刻已然夜深。
财经大学的宿舍早已熄灯,整栋宿舍楼陷入静谧的黑暗,只有零星几间寝室还亮着微弱的床头小灯。祁墨白平躺在床上,黑暗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双目澄澈明亮,毫无睡意。
白日里和白辰奕的寥寥几句对话,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不清楚白家内部具体的纠葛纷争,也从不愿刻意窥探他人**,可他能清晰感知到少年藏在开朗表象下的紧绷与疲惫。看似永远松弛自在、笑意明媚的白辰奕,一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扛着所有繁杂压力,孤身周旋、步步谨慎。
祁墨白抬手,指尖抵在微凉的手机屏幕上,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再发消息。
他懂得分寸,懂得留白,不愿在对方紧绷博弈的时刻,无端打扰,徒增牵绊。
可心底那份淡淡的惦念,却始终未曾散去。
他微微侧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校园的夜安静温柔,晚风拂过梧桐枝叶,簌簌轻响,没有算计,没有纷争,岁岁安稳平和。
他忽然想起白辰奕随口提过的那句想念校园,此刻终于真切懂得。
对于别人而言寻常普通的校园日常,于深陷家族漩涡的白辰奕来说,却是最奢侈安稳的净土。
祁墨白闭眼凝神,将纷乱的思绪尽数压下。
课题报告已经完整收尾、存档备份、格式统一,所有数据核对三遍,零错漏、零缺失,后续只需等白辰奕返校核对确认即可。课业进度平稳推进,无需担忧拖沓,他能做的所有铺垫,已然全部做好。
能为对方分担的,只有这些。
长夜漫漫,两地无眠。
一日转瞬即逝,天光破晓,清亮的晨光刺破厚重夜色,铺满整座城市。
白家老宅清晨静谧,薄雾萦绕庭院草木,空气清冽微凉。白辰奕早早起身,简单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衬衫,身姿挺拔清隽,褪去了昨夜的疲惫倦意,眼底只剩冷静沉稳。
他拎起桌边的文件袋,指尖扣住袋身,力道平稳坚定。
手机准时弹出丁衍宸的消息,时间精准,条理清晰。
【我已经提前蹲守在老董事常住的茶楼外围,位置偏僻安静、人少隐蔽,适合私下谈话。我看过四周环境,没有摄像头,也没有张倩的人盯梢痕迹,暂时安全。】
白辰奕低头快速回复,指尖起落干脆利落。
【十分钟到。盯紧四周,一旦有陌生面孔靠近,立刻告诉我。】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推门走出房间。
穿过老宅回廊,刚走到前厅玄关,迎面便遇上端着水杯走来的张倩。
她一身得体正装,妆容精致完美,神色温柔如常,看不出丝毫算计与敌意,仿佛昨日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看见白辰奕一身正式装束、手提文件袋的模样,她脚步微顿,笑意温和。
“辰奕一大早要出门?”
“嗯,有事。”白辰奕脚步未停,神色平淡疏离。
张倩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他手中沉甸甸的文件袋上,视线停留两秒,语气带着看似无意的随口试探:“看你这几天天天早出晚归,手里总带着资料,是学校课题很急?还是公司的事情,需要你来回奔波?”
问话温柔松弛,却句句暗藏打探,试图摸清他所有动向。
白辰奕面上神色分毫未变,不起波澜,语气清淡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学业相关。”
简单四字,不多解释、不给他追问的余地,利落避开所有试探。
张倩眼底的探究之色微微闪烁,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笑意,轻轻点头:“原来是这样。学业要紧,你好好忙学校的事,家里的事情不用你多操心,有你父亲在。”
假意宽慰的话语落在耳中,白辰奕心底只觉得讽刺。
从来不是他愿意操心,是有人步步紧逼、不肯收手,硬生生将他拽进这场无休止的纷争里。
他没有接话,微微颔首示意,换鞋推门,径直走出老宅。
身后张倩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淡去,眼底温柔尽数敛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意与算计。她望着少年利落离去的背影,缓缓抬手拿出手机,指尖飞快编辑消息发送出去。
屏幕光亮一闪,消息送达。
白辰奕坐进提前预约好的车内,将文件袋平稳放在身侧,抬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清晨的城市车流渐起,晨光透亮,铺满宽阔街道,繁华喧嚣,满目明朗。
可他心底没有半分松弛,戒备始终高悬心头。
他太了解张倩的性子,温和是假象,隐忍是伪装,落败是暂时。
昨日股权方案被搁置,她表面退让妥协,实则绝不会甘心就此放弃筹划已久的布局。拉拢董事、分化派系、暗中布局,是她必然会走的后手。
今天这场碰面,是破局的关键,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车子平稳行驶,一路朝着城郊僻静茶楼驶去。
与此同时,财经大学校园里,晨读铃声准时响起。
天光彻底大亮,阳光穿透教学楼玻璃窗,洒满整洁的教室。祁墨白坐在靠窗的固定座位,摊开专业课本,身姿端正挺拔,眉眼清冷沉静。
桌上书本整齐罗列,字迹工整清秀,一页页知识点标注详尽,条理清晰。周遭是同学细碎的翻书声、轻声讨论声,校园氛围安稳鲜活,纯粹又干净。
谢辞坐在他身侧,一边翻书一边随口闲聊。
“白辰奕还没返校啊?他家这事拖得也太久了,不会真要请假好几周吧?”
祁墨白指尖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目光依旧落在书本知识点上,语气清淡:“暂时未定。”
“那你们课题结项怎么办?”谢辞微微蹙眉,“教授上周还问起你们进度呢,别到时候耽误评分。”
“报告已经全部收尾核对完毕,只等他回来确认签字即可。”祁墨白淡淡回应,条理清晰,“不会影响结项。”
谢辞闻言松了口气,笑着感慨:“也就你靠谱,换别人搭档失踪这么久,早就摆烂摆到底了。”
祁墨白没有应声,目光静静落在书页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心底却悄然分出一丝注意力,惦念着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白辰奕此刻是否已经顺利处理事宜,是否平安稳妥,是否还在紧绷着神经周旋博弈。
课堂铃声响起,教授准时走入教室,课堂正式开始。
祁墨白收回所有杂念,全心投入课堂之中,目光专注,笔尖不停滑动,将重点难点逐一记录,身姿始终端正沉稳。
城郊茶楼,清幽安静,远离闹市喧嚣。
白辰奕抵达楼下时,远远就看见丁衍宸靠在树荫下等候,神色警惕,目光扫过四周往来行人,时刻留意周遭动静。
看见白辰奕下车,丁衍宸立刻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快速汇报:“我绕着茶楼里外巡查两遍,目前没有跟踪车辆、没有陌生可疑人员,环境安全。老董事已经提前到二楼包间了,我帮你确认过,房间无监听、无隐形设备,绝对干净。”
“好。”白辰奕点头,拎着文件袋迈步朝着茶楼走去。
木质茶楼古色古香,内部安静雅致,茶香清淡萦绕,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顺着木质阶梯走上二楼,尽头最内侧的包间房门紧闭,安静无声。
白辰奕抬手轻轻叩门。
里面传来一道沉稳苍老的声音:“进。”
他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合上房门。
包间内光线柔和,落地窗临着庭院绿植,清幽静谧。中年发福的老董事正端坐在茶桌前,慢悠悠沏着茶水,神色从容淡然,看不出任何立场偏向。
看见走进来的白辰奕,老董事动作微顿,目光落在他年轻却沉稳的面容上,语气平和:“白家小少爷,找我私下见面,有事直说就好。”
白辰奕没有多余寒暄,上前落座,将手中文件袋轻轻放在桌面,从容抬眼,不卑不亢。
“李董,我今天过来,是想跟您聊聊公司股权与后续发展的事。”
李董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眸光淡淡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年纪不大,一身干净衬衫,眉眼清亮,周身却带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冷静,坐姿端正,眼神笃定,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浮躁怯弱。
“我听说,你一直在拦着张倩的股权调整方案。”李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年轻人有心气、护着自家资产,是好事,但商场博弈,不是单凭一腔意气就能赢的。”
“我不是意气用事。”白辰奕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伸手将整理好的资料逐一摊开在桌面,纸张平铺整齐,条条证据清晰罗列,“我拦着的,不是公司正常改革发展,是针对性的股权稀释、私人人事安插,是破坏公司制度、损害老股东权益的私局。”
他指尖点在第一条代持记录上,声音平稳清晰,逻辑缜密:“三年前第三方隐秘代持入股、去年借项目转移小额股权、今年强行空降董事席位,步步蚕食,层层递进。张倩所有操作,全部绕过董事会公开表决,私下推进,不合规、不合法。”
李董原本松弛的神色,终于微微收敛。
他放下茶杯,垂眸认真看向桌面上详实的证据、明细、时间线,一条条清晰完整,毫无漏洞,远比他预想的周全细致。
“这些资料,都是你自己整理的?”
“是。”白辰奕点头,“我查了公司近四年所有公开档案、财务报表、人事备案,核对每一条股权变动记录,没有一处虚构、没有一处夸大。”
他抬眸,直视对方,语气诚恳坦荡:“您在公司任职二十余年,看着公司从初创走到现在,最清楚稳定对集团有多重要。张倩许诺的短期分红看似诱人,可一旦她彻底掌控股权话语权,后续必然持续洗牌高层、更换派系、调整项目,公司根基会彻底动荡,最终损耗的,是所有老股东的长期利益。”
李董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光深沉,沉默良久。
包间里只剩茶水轻微沸腾的细微声响,气氛安静,却暗流涌动。
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我懂。但张倩如今深得你父亲信任,又愿意让利拉拢,我没必要冒着得罪她的风险,硬要站在对立面。”
这是最现实的考量,也是所有人趋利避害的本心。
白辰奕早有预料,神色不变,缓缓道出自己最后的筹码:“我不要求您公开站队、正面相争。我只希望您保持中立,不参与她的股权布局、不投票支持破格人事调动。只要您稳住中立立场,现有股东权益、项目分红、职位话语权,全部不受任何影响。”
他指尖落在最后一份文件上:“这是我整理的后续□□方案,只要内部不出现派系倒戈,我能彻底拦死她所有破格操作,守住公司原有制度与股权结构。短期分红诱惑,对比长期稳定的核心利益,孰轻孰重,李董心里自有判断。”
李董垂眸看着那份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的□□方案,眼底终于泛起真切的动容。
他原本以为,白家这位小少爷只是冲动护母、年少逞强,如今看来,是他低估了对方。
年纪轻轻,心思缜密、布局长远、冷静克制,做事有理有据、进退有度,远比看似温和昏聩的白霍天,更能扛得起白家的根基。
就在气氛即将松动、局面即将敲定的瞬间,白辰奕放在桌面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陌生匿名号码,疯狂来电。
丁衍宸守在楼下,几乎同一时间发来一条急促消息,字字紧迫。
【辰奕!不对劲!有三辆陌生私家车突然围堵茶楼入口,车上的人看着不像路人,目的性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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