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客栈大门,那轮把远处楼阁浸得像染了胭脂的落日,直直撞进四人眼里。众人这才恍然,原来天色还没彻底暗下来。
“早知道这样,倒不如在客栈里先歇会儿。”楚听河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落寒垂着眼沉吟,“要去看烽火台的话,本就该是戌时的事。”
萧霁岚抬眼望向眼前高低错落的屋宇楼阁,目光倏地凝在一处,亮了起来,兴冲冲地提议:“不如……咱们去酒楼?”
这话一出,另外三人立马会意。这些日子结伴同行,酒楼于萧霁岚而言,倒真算得上是半个家了。
而他们眼前的这座酒楼,匾额上写着“竹林外”三个字。雕梁画栋,檐角翘得老高,几丛翠竹疏疏落落地斜着,风一吹,枝叶轻晃,正像撩拨着檐下那个青衣少年的心弦。
一脚踏进楼里,外头的喧嚣一下子就没了,恍若闯进世外桃源。清雅的檀木香混着悠悠扬扬的丝竹声漫开来,台上的伶人甩着水袖翩跹起舞,身姿轻得像掠过的鸿雁。这般光景,倒和他们往日去过的酒楼没什么两样。
萧霁岚熟门熟路地拐进换衣间,把身上那件素色外衣仔细叠好,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沈凌川,语气轻快:“沈小主公可知道?在这酒楼里舞上一段剑,可是个赚银子的好法子。”
“哦?是吗?”沈凌川挑了挑眉,一开始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可转念琢磨了片刻,却越想越觉得萧霁岚的话里,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蹊跷。
按常理来说,若这营生当真这般来钱快,身旁的少年早该腰缠万贯才是,又怎会衣着这般素净简朴?又怎会为了一坛比千寂声还要便宜的桂花酿,与落寒相争?
“既如此,你赚来的那些银钱,都用去了何处?”沈凌川发问。
话音落下,萧霁岚叠衣的动作蓦地一顿,他蹙起眉峰,当真思索起来,似是头一回琢磨这个问题。
依稀记得长安那夜,他本是在酒楼中舞剑助兴的,席间有位什么妃好像颇为赏识,赏了不少银钱。还有金陵城那次,也博得不少富家子弟的喜爱……这些算是光鲜亮丽的时刻,他倒是记得还挺清楚。
不过长安那夜过后,城中突发大火,多少人家因此家破人亡。他在折返的途中,一路上残壁断垣,皆是战火的痕迹,便将赚来的那些银两,尽数救济给了流离失所的百姓。
好像是这样的,虽然他已经有些记不清。
十几岁的少年,很多事就如走马观花般,经历了就过去了,也不懂得回味。
至于金陵城赚的那些……他还忆起了--原是当时都给残生了罢。
“没浪费呗。”萧霁岚抬眼望向头顶繁复精美的纹路笑道。
悠扬的丝竹声戛然而止,随后又奏起了民族音乐,气氛倒是又欢快了几分。萧霁岚简单算了下时辰,无心再顾及这个话题,潦草将衣服塞给沈凌川,又转了几个弯后,跑没影了。
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周围人头攒动,却迟迟不见其他已登记过的表演者身影,又看了看那仅仅有半尺的场地,便知晓缘由--这也太他妈小了,没点功夫根本施展不开。
“又可以玩一回了,这次得让我好好想想赚来的银两还可以花在什么地方。”萧霁岚故作温文儒雅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身姿轻旋,三两步跃上了舞台。
刚刚将剑抛向上方,准备后空翻时,处于正上方尊位上的两个人进入他的视野--一种熟悉感蔓延开来,为了看清楚,他只好匆忙地用腿把剑先勾下来,顺势仰头望去。
那……那不是在金陵城相识的临安容府四公子容雪尘与仇亦安吗?
“亦安,曾听说你喜爱观戏,这个位置可看的舒服?”容雪尘道。
“还是你对我好,这得花不少银两呢!”仇亦安开心地揽上身边人的脖子。
“你开心,就行。”
萧霁岚:“……”
有时候他真的感觉缘分这个东西的确是说不清的。
这时,落寒提着八角灯笼,穿梭过人群挤到他跟前没羞没躁地道:
“哇,小公子好帅哇!”
霎时间,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萧霁岚身上。
面对众人炽热的目光,他只好扯出一个很牵强的笑容,舞剑的动作默默地提了几分速度,心里默默把落寒骂到地狱十八层里面。
楚听河就在落寒身边,非但不制止,反而掩面笑得花枝乱颤:
“唉你说,岚锁魂链玩的更花,为何回回舞剑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锁魂链的材质、做工和实用性,我赌在天下都能排个一二了,怎么会轻易拿出来取悦众人呢?”
楚听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顺手将一碗炖羊肉递给她,又问道:
“听岚说,你的路感挺强的。”
这句话像一个引子,瞬间让落寒开始喋喋不休:
“嗯,从小练就的……嗯……”她的嘴中塞满了羊肉,“我可是能从许昌一人骑马赴姑苏的,是不是很厉害?嗯?”
“那你是怎么认识冷子安的?”
落寒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继续对着嘴中的羊肉嚼个不停,似是不慌不忙地将羊肉咽下,才道:“局势舆图所闻其名。”
话音刚落,一条青色的丝带就勒住了她的脖子,她大脑略微宕机,只听见萧霁岚在身后邪笑道:
“刚才的事情能否给个解释呢?等着,不就是比谁脸皮更厚吗?回头我就在大街上喊你名字,吸引全街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万一被路过的哪个世家小郎君看见,真的对我一见钟情,非娶不可,以后我不就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快哉!”落寒就算有些喘不过气,但还是硬生生的编造了一个风花雪月的故事。
看她那想入非非的模样,楚听河笑骂道:
“万一他对你动了杀心呢?”
“呵,呵,我也没说非要美男子,神仙姐姐也可以啊!”落寒脱口而出。
萧霁岚:“?”
他有些欲哭无泪,身为她从小耍到大的好友竟发现她的性取向有些不正常!
顺带四周环顾,可迟迟不见沈凌川的身影。
衣服还在沈凌川手里呢!
“沈小主公……不对,烬呢?”他话一出口,又介于如此热闹的场合,语气一转换成了代号。
二位少女的聊天声同时一停,落寒扫视了几圈,最终一指上面:
“那!”
循着目光望去,萧霁岚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沈凌川啥时候去的尊位--容雪尘与仇亦安买下的位置。
从远处看仇亦安的表情,像是见了老相识一般,一阵寒暄。沈凌川抖开扇子半掩面,眉眼眯起,一直与他们夫夫保存着安全距离。
沈小主公发现什么不对劲了吗?他思忖间,脚步便匆匆迈上了通往二楼的盘旋楼梯,落寒与楚听河连忙跟随。
“好久不见,近来可好啊?”虽隔着数步远,他还是笑容满面地对席上的容、仇二人打招呼。
和着乐声,少年嗓音清亮,使得二人齐齐回头。
“你是……萧霁岚?”仇亦安露出了几分喜色。
“哎哎,叫我萧兄便可。”一句突如其来的真名,令他手忙脚乱地回应道。
仇亦安疑惑地歪了一下头,而后招呼几人落座。
“果然是尊位,视野就是好啊!”落寒一脸享受。
萧霁岚则冲着正襟危坐的沈凌川打了一个手势,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方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腿上描摹出了一个人形,然后略微使力,对着人打了个叉。
手缩回袖口后,萧霁岚恍然大悟,是遭人毒杀的容雪缘,莫非是容雪尘与仇亦安干的?这也太荒谬了。
“从何得知?”他暗声道。
“不确定,同为游乐之人,他们与我的信息差有点大。”
落寒默默地听着他们两个的对话,随后微笑着欠身,挑起话题:
“容四公子,汝府近来可好?”
“姑娘为何如此问我?”容雪尘淡然道。
“自吾府迁去姑苏,便与汝府贸易往来密切,关系也一直保持着良好状态,随口一问,不必太过思量。”落寒轻轻柔柔地道,令萧霁岚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丫头听戏听多了吧,一但放缓声线竟有股抑扬顿挫的调子?
结果容雪尘可不吃这一套,机械的将容府近来的对外贸易农作物入库数量、存储量等大致说了一遍,与曾经无异。
楚听河忽的眼睛亮了一下,含笑指着仇亦安道:
“公子你身上撒的什么香料,我虽身为一名药师,却从未闻过呢!”
药师?萧霁岚与沈凌川双双脸色一变,正襟危坐地观察她正在上演什么戏码。
“过扬州。”仇亦安答道。
令人疑惑的是,楚听河没有继续发问,而是掩面夸赞了几句便无后话。
落寒却嫣然一笑,笑容藏着锋利:“未淋江南雨,怎能过扬州?”
天色已暗,堂中暖气氤氲,窗外翠竹婆娑。
“对,江南雨应是这个此香料的本名,容四公子,为何欺骗我?”楚听河愠怒。
容雪尘身体微微前倾,似是护住身后的人,他眼波流转后终归平静,面不改色地:“你鸠占鹊巢,这位姑娘才是内行人,不过无论是‘江南雨’还是‘过扬州’,都大差不差吧。”
“非也,‘江南雨’不是容大公子的贴身香料吗?”楚听河道。
“别逗我了,只有一个人才有‘江南雨’的哦。”落寒也道。
二人同时脱口而出,随后看向对方,目光中皆是狐疑。
在这之前,楚听河只知容大公子用此独特气味的香料但不知其名,而落寒恰好只知其名未闻其人。阴差阳错间,竟拼出了一个标准的指向--容雪缘的逝去与面前的尘、仇二人有关。
容雪尘面色阴沉,拂袖起身平视着离他最近的楚听河,意味深长地拿出一张信笺,纸上翠竹挺立,散发幽幽草木香,萧霁岚几人凑上去一看,竟是容府二公子容雪斩弑兄的周密规划,还扬言若是取到珍贵东西定与兄弟几人相分,容雪尘又打算解释一句:
“姑娘还是了解甚少啊,不想跟你们胡闹了,兄长的逝去其实是二哥容雪斩所为,证据在此……”
话音未落便被楚听河直接打断:“别造假了,容二公子从不喜竹,并且他喜刀、剑,从未打算以毒害人!”
语惊四座。
半晌,仇亦安小声问:“姑娘是容雪斩的人?”
“我是容府最高等级的舞女,他的……”楚听河欲言又止,其实她也不知道现在与容雪斩什么关系,最后温吞道,“旧友……”
啪啪啪--
容雪尘勾起一抹自嘲的微笑,鼓掌道:
“真是他乡遇故知啊,你呢?”
他的目光又望向落寒,萧霁岚在一旁心生奇怪:为什么这人在一手策划的弑兄之罪被识破后还能强颜欢笑?
“我啊……可能是‘江南雨’这款香料是我家专门给一人定制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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