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灯明连万舸,襄阳风起聚群雄。
——
汉水之上,青纹快船破开夜色。
水铃立于船头。
江风吹动衣袖。
她没有回头,可脑海里,却始终浮现出汉津楼中那名青衣少女的身影,还有那两支银色分水刺。
水铃沉默许久,终于道:
“回分水楼后,先递信去总舵。”
江风掠过汉水。
快船向分水楼方向驶去。
夜渐渐深了。
汉津楼里的喧闹却仍未散去。
楼下说书声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酒客笑骂与杯盏相碰声。
窗外汉水灯火摇曳,映得满江碎金浮动。
陆澈喝了几杯酒后,话明显更多了。
“你们来得正巧,今年襄阳是真的热闹。”
他压低声音,一副神秘模样:
“我听说,这次不止江湖门派来了不少人,连荆州几家大族都派了人过来。”
王悦挑眉。
“只是看比武?”
陆澈摇头。
“谁知道呢。”
旁边顾衡淡淡开口:
“如今世道乱。水路、商道、流民,全要靠人维持。”
“清水门这些年能在汉水站稳,自然不只是因为武功。”
他说着,目光往楼下扫了一眼。
此刻一楼靠窗位置,正坐着几名明显不同于寻常江湖人的客人。
宽袍缓带,身后带着佩剑护卫,案上却既摆着酒,也摊着地图。
其中一名中年士人正低声与旁边商客说着什么。
偶尔还能听见:
“汉水下游……”“船粮……”“荆州那边……”
显然谈的并不只是风月清谈。
顾衡低声道:
“如今北边南下的人越来越多。光靠官府,早顾不过来。”
“很多流民船能平安过汉水,其实都得看清水门让不让过。”
王悦眸色微微动了一下。
这已经不只是江湖势力了,更像一方真正掌着汉水命脉的地方势力。
陆澈显然已经喝得兴起。
“如今襄阳城里,可真是什么人都来了。”
“江夏庾氏、南郡蔡氏、宜城杨氏……听说这几日连渡口都快停不下各家车船了。”
王悦靠着窗边,慢悠悠转着酒盏。
“庾氏如今也来襄阳?”
“当然。”
陆澈笑道:
“这还不算什么。等明日祭水开始,整座襄阳都得挤满人。”
王悦放下酒盏。
“一路好些人都在说祭水。到底是什么?”
陆澈顿时来了精神。
“祭水可是清水门一年最热闹的时候。”
“每年立春这一日,都要举行。门派弟子都会回来。”
“祭水前一夜有试舟。祭水之后,还有分水楼比武大会。”
“襄阳这几天的人,十有**都是冲这个来的。”
他说着,望向窗外汉水。
“如今北地早乱了。很多世家南迁之后,势力也未必还能和从前一样。”
“真正能在乱世里重新站稳的,才算本事。”
王悦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现在,人人都盯着荆州。”
顾衡淡淡点头。
“因为汉水还在。”
一句话落下,楼中忽然短暂安静了一瞬。
连裴清漪都隐隐感觉到——
这句话里的分量。
如今北边战乱不断,而汉水,是南北之间最重要的水路之一。
粮船、商路、流民、消息……全都要经过这里。
谁掌汉水,谁便等于握住了半条南北命脉。
而清水门,偏偏又立在汉水中央。
裴清漪沉默许久。
忽然开口:
“六年前,汉水是不是出过一次很大的船难?”
陆澈正要摇头,顾衡却忽然开口:
“六年前安康那场?”
“我听过一些。”
“那一夜死伤不少,只是后来各处说法太杂,究竟怎么回事,外头没人说得清。”
“若真要查,恐怕只能看总舵旧年水志。”
裴清漪指尖微微一紧。
“若想查旧年水志,要去清水门总舵?”
顾衡回答:
“寻常人进不去。”
“不过立春大会后,总舵会开几日外堂。若有人引荐,或许能问到一二。”
陆澈接话道:
“总舵流云坞就在襄阳东边不远。”
“不过平日不让外人进去。也就立春这几日热闹些。”
裴清漪听完,没有说话。
却把“流云坞”三个字记了下来。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压低声音:
“蔡家的人上楼了。”
众人下意识望去。
只见楼梯处,几名年轻士子正缓缓走上二楼。
宽袍博带,神情从容。
为首那青年眉目温雅,看着不过二十余岁。
可一上楼,原本喧闹的几桌人却明显都安静了些。
就在蔡家那几名子弟上楼时。
沈归目光微微停了一瞬。
楼下角落里,两名江湖人擦肩而过。
其中一人袖口微动,一枚银牌一闪而逝。
那银牌上的纹样,似乎与长安雪夜见过的狼首铜牌有些相似。
只是人潮一晃,已看不真切。
沈归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陆澈没发现沈归异样,看向刚上来的蔡家人低声说:
“最前面那个,好像是蔡家二房的人。”
顾衡淡淡“嗯”了一声。
“蔡家这一代年轻人里,算很出名了。听说如今已经开始接手家中水市。”
王悦若有所思看了一眼。
“这么年轻?”
顾衡淡淡道:
“乱世里,没人会等你慢慢长大。”
那几名蔡氏子弟很快被掌柜亲自迎去了临窗雅席。
甚至连楼中伙计上菜时,动作都比平日更小心些。
陆澈忍不住小声感慨:
“果然还是世家气派。”
顾衡淡淡道:
“蔡家在襄阳附近经营多年。汉水沿岸不少船行、水市,都与他们有关。”
“而且他们最厉害的,也不只是商路。”
王悦眸光微动:
“哦?”
顾衡低头喝了口酒。
“是他们和各方都能说得上话。官府、水寨、江湖、商队,谁都不得罪。”
王悦笑了。
“这才是真本事。”
裴清漪安静听着。
她忽然发现,这些所谓高门士族,与她从前想象中的“清谈名士”并不完全一样。
他们会饮酒赋诗;
也会管粮船、水路与人命;
甚至许多事情,看起来像江湖事,背后却未必没有世家影子。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琵琶声。
声调清越,夹着几分水乡软意。
原来是楼下临水小台上,一名歌姬正抱着琵琶轻轻拨弦。
满楼灯火与酒声,竟都被那曲调压低了几分。
陆澈低声:
“最近城里这样的宴席越来越多了。”
“很多世家白日里谈事,晚上便来汉水边听曲饮酒。”
顾衡淡淡道:
“乱世里,本就如此。”
“今日坐在一张席上的,未必是朋友。”
“可明日若真出了事,也许便要靠彼此活命。”
王悦靠在窗边,看着楼外满江灯火。
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现在倒开始明白,为什么人人都往襄阳来了。”
顾衡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里还没乱?”
“不。”
王悦摇头。
“因为这里虽然乱,却还没彻底失控。”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仍带着几分散漫。
可顾衡却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看得这么透。
陆澈显然没完全听懂。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王悦转着酒盏,慢悠悠道:
“彻底乱掉的地方,人是活不下去的。”
“可像襄阳这样——
官府还在,世家还在,江湖也还在。”
“大家彼此牵制,反倒能暂时维持平衡,所以人才会不断往这里聚。”
楼中灯火轻轻摇晃。
顾衡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
“可平衡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最容易碎的。”
一时间,几人竟都没再说话。
只有窗外汉水潮声,一阵阵漫上夜色。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铜铃声。
紧接着,满江灯火之间,一盏又一盏水灯缓缓亮了起来。
灯火顺流而下,远远望去,竟像整条汉水都被点亮。
楼中顿时有人低呼:
“开始放江灯了!”
“快去分水楼!”
原本还在饮酒谈笑的人纷纷起身。
连楼下说书先生都停了下来。
陆澈眼睛一下亮了。
“差点忘了!”
他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王悦几人:
“试舟要开始了,现在已经开始放灯了。”
王悦本来就闲不住,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那还等什么?”
说完,他又回头看裴清漪。
“你呢?”
裴清漪微微迟疑了一下。
沈归看了她一眼。“累了便回去。”
王悦看了两人一眼,顿时笑了。
“难得啊,你居然不凑热闹。”
沈归淡淡道:“她今日走了许久。”
裴清漪微微一怔。
她自己都没留意,可他却记得。
她其实已经有些累了。
可不知为何,听见“分水楼”三个字时,心里却总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牵引着她。
于是最后,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铜铃声越来越清晰。
沿河两岸挂满彩灯。
而汉水之上,一盏又一盏江灯顺流而下。
灯火映着夜水,如星河漫过人间。
酒楼中的客人纷纷起身。
有人结账离席;
有人快步下楼;
更多的人,则不约而同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汉水夜雾深处,隐约可见一角飞檐。
陆澈已经兴奋得坐不住。
“快走!再晚可就占不到好地方了!”
王悦闻言立刻站起身。
众人随着人流离开汉津楼。
夜色里的襄阳比白日更加热闹。
长街尽头。
隐约能看见汉水边灯火连成一片。
有铜铃声顺风而来,也有人不断朝同一个方向赶去。
陆澈指了指远处。
“那边就是分水楼。这几日,襄阳最热闹的地方。”
王悦顺着望去。
夜色太深,他只能看见一片灯火,像一座浮在汉水上的城。
夜色里,往分水楼去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擦肩而过,衣袖带起冷风。
忽然,几个戴着斗笠的江湖人逆着人流走进一条小巷。
腰间银牌在灯火下一闪即没。
转眼便消失在人群深处。
沈归看了一眼,没看清。
只是往裴清漪身侧走近半步,将她与人潮隔开。
裴清漪下意识抬眼看他。
沈归却只望着前方,声音很低:“人多,跟紧些。”
她怔了一下,轻轻点头。“嗯。”
江风吹过汉水。
满城灯火如昼。
而汉水另一边,流云坞灯火通明。
一封刚送到的消息被摆上案头。
纸上只写着一句话:
“襄阳城中,疑见旧制分水刺。”
案后之人沉默许久。
“旧制分水刺……”
“先不要惊动太多人。”
“备船,我去一趟分水楼。”
片刻后,一艘悬着青纹风灯的楼船缓缓驶出流云坞,向襄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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