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汉水试舟

汉水灯明连万舸,襄阳风起聚群雄。

——

汉水之上,青纹快船破开夜色。

水铃立于船头。

江风吹动衣袖。

她没有回头,可脑海里,却始终浮现出汉津楼中那名青衣少女的身影,还有那两支银色分水刺。

水铃沉默许久,终于道:

“回分水楼后,先递信去总舵。”

江风掠过汉水。

快船向分水楼方向驶去。

夜渐渐深了。

汉津楼里的喧闹却仍未散去。

楼下说书声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酒客笑骂与杯盏相碰声。

窗外汉水灯火摇曳,映得满江碎金浮动。

陆澈喝了几杯酒后,话明显更多了。

“你们来得正巧,今年襄阳是真的热闹。”

他压低声音,一副神秘模样:

“我听说,这次不止江湖门派来了不少人,连荆州几家大族都派了人过来。”

王悦挑眉。

“只是看比武?”

陆澈摇头。

“谁知道呢。”

旁边顾衡淡淡开口:

“如今世道乱。水路、商道、流民,全要靠人维持。”

“清水门这些年能在汉水站稳,自然不只是因为武功。”

他说着,目光往楼下扫了一眼。

此刻一楼靠窗位置,正坐着几名明显不同于寻常江湖人的客人。

宽袍缓带,身后带着佩剑护卫,案上却既摆着酒,也摊着地图。

其中一名中年士人正低声与旁边商客说着什么。

偶尔还能听见:

“汉水下游……”“船粮……”“荆州那边……”

显然谈的并不只是风月清谈。

顾衡低声道:

“如今北边南下的人越来越多。光靠官府,早顾不过来。”

“很多流民船能平安过汉水,其实都得看清水门让不让过。”

王悦眸色微微动了一下。

这已经不只是江湖势力了,更像一方真正掌着汉水命脉的地方势力。

陆澈显然已经喝得兴起。

“如今襄阳城里,可真是什么人都来了。”

“江夏庾氏、南郡蔡氏、宜城杨氏……听说这几日连渡口都快停不下各家车船了。”

王悦靠着窗边,慢悠悠转着酒盏。

“庾氏如今也来襄阳?”

“当然。”

陆澈笑道:

“这还不算什么。等明日祭水开始,整座襄阳都得挤满人。”

王悦放下酒盏。

“一路好些人都在说祭水。到底是什么?”

陆澈顿时来了精神。

“祭水可是清水门一年最热闹的时候。”

“每年立春这一日,都要举行。门派弟子都会回来。”

“祭水前一夜有试舟。祭水之后,还有分水楼比武大会。”

“襄阳这几天的人,十有**都是冲这个来的。”

他说着,望向窗外汉水。

“如今北地早乱了。很多世家南迁之后,势力也未必还能和从前一样。”

“真正能在乱世里重新站稳的,才算本事。”

王悦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现在,人人都盯着荆州。”

顾衡淡淡点头。

“因为汉水还在。”

一句话落下,楼中忽然短暂安静了一瞬。

连裴清漪都隐隐感觉到——

这句话里的分量。

如今北边战乱不断,而汉水,是南北之间最重要的水路之一。

粮船、商路、流民、消息……全都要经过这里。

谁掌汉水,谁便等于握住了半条南北命脉。

而清水门,偏偏又立在汉水中央。

裴清漪沉默许久。

忽然开口:

“六年前,汉水是不是出过一次很大的船难?”

陆澈正要摇头,顾衡却忽然开口:

“六年前安康那场?”

“我听过一些。”

“那一夜死伤不少,只是后来各处说法太杂,究竟怎么回事,外头没人说得清。”

“若真要查,恐怕只能看总舵旧年水志。”

裴清漪指尖微微一紧。

“若想查旧年水志,要去清水门总舵?”

顾衡回答:

“寻常人进不去。”

“不过立春大会后,总舵会开几日外堂。若有人引荐,或许能问到一二。”

陆澈接话道:

“总舵流云坞就在襄阳东边不远。”

“不过平日不让外人进去。也就立春这几日热闹些。”

裴清漪听完,没有说话。

却把“流云坞”三个字记了下来。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压低声音:

“蔡家的人上楼了。”

众人下意识望去。

只见楼梯处,几名年轻士子正缓缓走上二楼。

宽袍博带,神情从容。

为首那青年眉目温雅,看着不过二十余岁。

可一上楼,原本喧闹的几桌人却明显都安静了些。

就在蔡家那几名子弟上楼时。

沈归目光微微停了一瞬。

楼下角落里,两名江湖人擦肩而过。

其中一人袖口微动,一枚银牌一闪而逝。

那银牌上的纹样,似乎与长安雪夜见过的狼首铜牌有些相似。

只是人潮一晃,已看不真切。

沈归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陆澈没发现沈归异样,看向刚上来的蔡家人低声说:

“最前面那个,好像是蔡家二房的人。”

顾衡淡淡“嗯”了一声。

“蔡家这一代年轻人里,算很出名了。听说如今已经开始接手家中水市。”

王悦若有所思看了一眼。

“这么年轻?”

顾衡淡淡道:

“乱世里,没人会等你慢慢长大。”

那几名蔡氏子弟很快被掌柜亲自迎去了临窗雅席。

甚至连楼中伙计上菜时,动作都比平日更小心些。

陆澈忍不住小声感慨:

“果然还是世家气派。”

顾衡淡淡道:

“蔡家在襄阳附近经营多年。汉水沿岸不少船行、水市,都与他们有关。”

“而且他们最厉害的,也不只是商路。”

王悦眸光微动:

“哦?”

顾衡低头喝了口酒。

“是他们和各方都能说得上话。官府、水寨、江湖、商队,谁都不得罪。”

王悦笑了。

“这才是真本事。”

裴清漪安静听着。

她忽然发现,这些所谓高门士族,与她从前想象中的“清谈名士”并不完全一样。

他们会饮酒赋诗;

也会管粮船、水路与人命;

甚至许多事情,看起来像江湖事,背后却未必没有世家影子。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琵琶声。

声调清越,夹着几分水乡软意。

原来是楼下临水小台上,一名歌姬正抱着琵琶轻轻拨弦。

满楼灯火与酒声,竟都被那曲调压低了几分。

陆澈低声:

“最近城里这样的宴席越来越多了。”

“很多世家白日里谈事,晚上便来汉水边听曲饮酒。”

顾衡淡淡道:

“乱世里,本就如此。”

“今日坐在一张席上的,未必是朋友。”

“可明日若真出了事,也许便要靠彼此活命。”

王悦靠在窗边,看着楼外满江灯火。

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现在倒开始明白,为什么人人都往襄阳来了。”

顾衡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里还没乱?”

“不。”

王悦摇头。

“因为这里虽然乱,却还没彻底失控。”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仍带着几分散漫。

可顾衡却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看得这么透。

陆澈显然没完全听懂。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王悦转着酒盏,慢悠悠道:

“彻底乱掉的地方,人是活不下去的。”

“可像襄阳这样——

官府还在,世家还在,江湖也还在。”

“大家彼此牵制,反倒能暂时维持平衡,所以人才会不断往这里聚。”

楼中灯火轻轻摇晃。

顾衡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

“可平衡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最容易碎的。”

一时间,几人竟都没再说话。

只有窗外汉水潮声,一阵阵漫上夜色。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铜铃声。

紧接着,满江灯火之间,一盏又一盏水灯缓缓亮了起来。

灯火顺流而下,远远望去,竟像整条汉水都被点亮。

楼中顿时有人低呼:

“开始放江灯了!”

“快去分水楼!”

原本还在饮酒谈笑的人纷纷起身。

连楼下说书先生都停了下来。

陆澈眼睛一下亮了。

“差点忘了!”

他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王悦几人:

“试舟要开始了,现在已经开始放灯了。”

王悦本来就闲不住,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那还等什么?”

说完,他又回头看裴清漪。

“你呢?”

裴清漪微微迟疑了一下。

沈归看了她一眼。“累了便回去。”

王悦看了两人一眼,顿时笑了。

“难得啊,你居然不凑热闹。”

沈归淡淡道:“她今日走了许久。”

裴清漪微微一怔。

她自己都没留意,可他却记得。

她其实已经有些累了。

可不知为何,听见“分水楼”三个字时,心里却总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牵引着她。

于是最后,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铜铃声越来越清晰。

沿河两岸挂满彩灯。

而汉水之上,一盏又一盏江灯顺流而下。

灯火映着夜水,如星河漫过人间。

酒楼中的客人纷纷起身。

有人结账离席;

有人快步下楼;

更多的人,则不约而同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汉水夜雾深处,隐约可见一角飞檐。

陆澈已经兴奋得坐不住。

“快走!再晚可就占不到好地方了!”

王悦闻言立刻站起身。

众人随着人流离开汉津楼。

夜色里的襄阳比白日更加热闹。

长街尽头。

隐约能看见汉水边灯火连成一片。

有铜铃声顺风而来,也有人不断朝同一个方向赶去。

陆澈指了指远处。

“那边就是分水楼。这几日,襄阳最热闹的地方。”

王悦顺着望去。

夜色太深,他只能看见一片灯火,像一座浮在汉水上的城。

夜色里,往分水楼去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擦肩而过,衣袖带起冷风。

忽然,几个戴着斗笠的江湖人逆着人流走进一条小巷。

腰间银牌在灯火下一闪即没。

转眼便消失在人群深处。

沈归看了一眼,没看清。

只是往裴清漪身侧走近半步,将她与人潮隔开。

裴清漪下意识抬眼看他。

沈归却只望着前方,声音很低:“人多,跟紧些。”

她怔了一下,轻轻点头。“嗯。”

江风吹过汉水。

满城灯火如昼。

而汉水另一边,流云坞灯火通明。

一封刚送到的消息被摆上案头。

纸上只写着一句话:

“襄阳城中,疑见旧制分水刺。”

案后之人沉默许久。

“旧制分水刺……”

“先不要惊动太多人。”

“备船,我去一趟分水楼。”

片刻后,一艘悬着青纹风灯的楼船缓缓驶出流云坞,向襄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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