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山水一剑

山势压春水,一剑听风回。

———

铜铃一响。

周临没有急着攻。

他只是持剑而立,剑尖微微下沉,整个人稳得像山石。

裴清漪也没有急。

两人竟一时都没有动。

台下不少年轻人顿时急了。

陆澈忍不住压低声音:

“他们怎么不打?”

顾衡道:

“已经开始了。”

陆澈:“?”

徐小七叹了口气。

“你还是适合看人掉水里。”

陆澈:“……”

擂台之上。

风从水面吹来。

裴清漪袖口轻轻扬起。

下一瞬。

周临终于出剑。

这一剑不快,却极稳。

剑势压来时,仿佛没有任何破绽。

裴清漪接了一剑,只觉手腕微微一沉。

她立刻明白,青岩剑门的剑,胜在根基。

若与他硬拼,她不会占上风。

于是她开始游走。

青衣身影在擂台之上不断变化。

每次周临剑势压来,她都只接半分,便借势退开。

不硬挡,也不强攻。

周临越打越沉。

裴清漪却越打越轻。

两人一个如山,一个如水。

整座外擂的喝彩声,渐渐小了下去。

因为这一场不够热闹,却最耐看。

高阁之上。

沈照霜不知何时也站到了栏边。

她看着擂台上那道青衣身影,眼神终于认真起来。

裴清漪的剑里,确实有沈蘅教过的东西,可又不完全像沈蘅。

沈蘅年轻时出手更明烈,锋芒更盛。

一旦认准,便敢压着整条水势往前走。

可裴清漪却更静。

她像是习惯先看,先听,先顺。

直到看见真正的空隙,才出剑。

宿川公望着那道青衣身影。

许久之后,才低低道:

“阿蘅年轻时,是风急浪高。认准了方向,便敢迎着整条汉水往前闯。”

“可这孩子不一样。”

老人目光微深。

“她像春水入渠。不争,却能借力化解。”

高阁之外。

汉水风声正从擂台下缓缓吹过。

而裴清漪也恰在此时,顺着周临那一剑的力道侧身而开。

青衣翻起。

剑锋并未硬接。

只轻轻一引,原本沉重的剑势,竟被她借着水台边缘的风与湿滑青石,悄无声息卸去了大半。

就在这时。

周临剑势忽然一变。

原本沉稳的剑锋骤然加快!

连压三剑!

裴清漪连退三步。

第四步时,脚后已经触到水台边缘。

台下顿时一阵惊呼。

沈归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起身。

因为下一瞬,裴清漪忽然抬眼。

那一刻,她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周临第五剑落下。

裴清漪没有再退。

她反而迎着剑锋往前半步,长剑轻轻一挑,并不是挑剑,而是挑风。

青衣翻飞。

她整个人借着水台边缘的风势骤然旋身。

剑光绕过周临长剑,轻轻落在他腕侧,极轻的一点。

周临手中长剑微微一偏。

裴清漪已收剑后退。

周临看着自己腕侧那一点浅浅红痕。

沉默片刻,终于收剑。

“我输了。”

整座外擂安静了一瞬。

随后,喝彩声骤然响起。

这一次,比前两场更响。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她不是侥幸,也不是借沈蘅之名,她是真的会剑。

裴清漪站在台上,听着四周喝彩声,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得意,而是因为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轻快。

她忽然觉得,原来站在擂台上,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原来被人看见自己会剑,也没有那么可怕。

高阁深处。

老门主始终没有说话。

老人望着擂台,目光落在那柄长剑上。

许久,才慢慢闭了闭眼。

很多年前,也有个少女站在这样的汉水风里。

一身月白,长剑悬腰,满身锋芒。

她总说:

"剑若不出鞘,学来做什么。"

后来,她离开了汉水,再也没有回来。

而如今,擂台上的青衣已经不是当年的月白。

可有些东西却仍旧没有变。

老人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裴清漪身上。

第一次真正认真看了很久。

台下。

王悦笑着扬了扬折扇。

“漂亮。”

陆澈拼命鼓掌。

“裴姑娘太厉害了!”

徐小七也跟着喊:

“再赢一场!”

水铃站在旁边,神情仍淡,可眼底却终于有了一点极轻的笑意。

而沈归仍坐在远处。

幕帷微垂。

风吹起薄纱一角。

他的目光落在台上那道青衣身影上,安静得近乎温柔。

只是这一次,他看的已经不只是她的剑。

汉水风声穿过长桥。

四周喝彩声一阵接着一阵。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提起裴清漪,也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看向她。

沈归忽然想起祭水之后,北河道那些若有若无的影子,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

他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却隐隐明白,一定有人替他挡下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的手无意识落在腰间短刀上。

刀鞘微凉。

长安雪夜,山路追杀,汉水夜雨,许多画面忽然一闪而过。

他沉默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重新抬起头,望向擂台中央那道青衣身影。

就在裴清漪准备下台时。

外擂另一侧。

忽然有人笑着开口:

“裴姑娘剑法果然好,在下也想讨教一二。”

说话之人翻身上台。

一身白衣,腰间佩剑,风姿清朗。

正是陈郡谢氏那边的一名年轻子弟。

台下顿时又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世家子也下场了?”

“这下有看头了。”

裴清漪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她原本只是想试一试。

可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从她走上擂台开始,这就已经不只是单纯比武了。

有人是真的想试她的剑,也有人,是想借她看沈蘅,看流云坞。

水铃目光微微冷了些。

陆澈愣了一下。

"你担心裴姑娘?"

水铃沉默片刻。

才淡淡道:

"我是不喜欢世家。"

顿了顿。

“尤其不喜欢他们拿人试剑。”

王悦也收起了笑。

而高处。

谢珩却只是静静看着,像并不打算阻止。

裴清漪沉默片刻,终于重新抬起剑。

“请。”

而那艘阴影里的小舟上,斗笠人也终于缓缓放下茶盏。

他看着裴清漪,目光第一次真正冷了下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若再放任她留在汉水,未来,或许会比沈蘅更麻烦。

斗笠下。

那双眼睛终于慢慢冷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沈蘅离开了,这件事便算结束了。

可如今看来,有些东西,并不会随着一个人的离开而消失。

就像当年的沈蘅,也像如今的裴清漪。

他望着擂台上那道青衣身影。

目光越来越冷。

“果然留不得。”

茶盏中的水面微微晃动,倒映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与此同时。

汉水下游。

一艘不起眼的旧船缓缓停在芦苇荡外。

灰袍人站在船头,远远望着分水楼方向。

风吹起衣摆,露出腰间那枚已经磨得发旧的木牌。

船上有人低声道:

“要不要过去看看?”

灰袍人沉默很久,才缓缓摇头。

“不必。”

那人迟疑道:

“可她已经上擂了。”

灰袍人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那座分水楼。

很久,很久。

风吹过芦苇荡。

远处隐约传来铜铃声。

船上那人又问:

“真的不过去?”

灰袍人终于开口,声音很淡。

“我不想看见她。”

那人有些奇怪。

“为什么?”

灰袍人沉默。

许久之后,才缓缓道:

“看见她,总会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人。”

说完。

他转身走进船舱,再没有开口。

风吹过芦苇,旧船重新隐入水道深处。

只余水面微微荡开的波纹。

而数里之外。

分水楼前。

喝彩声仍未停歇。

风声穿江而过,吹得彩旗猎猎作响,也吹动了擂台边缘那袭青衣。

而此时,那名陈郡谢氏的年轻子弟,已经站在了擂台中央。

白衣。

佩剑。

神情从容。

比起先前那些真正混江湖的人,他身上更多的是世家子弟那种自幼养出来的从容气。

不像来争胜,倒更像来试人。

他朝裴清漪略一拱手。

“陈郡谢氏,谢云晏。请裴姑娘赐教。”

铜铃再次响起。

汉水风骤然穿擂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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