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势压春水,一剑听风回。
———
铜铃一响。
周临没有急着攻。
他只是持剑而立,剑尖微微下沉,整个人稳得像山石。
裴清漪也没有急。
两人竟一时都没有动。
台下不少年轻人顿时急了。
陆澈忍不住压低声音:
“他们怎么不打?”
顾衡道:
“已经开始了。”
陆澈:“?”
徐小七叹了口气。
“你还是适合看人掉水里。”
陆澈:“……”
擂台之上。
风从水面吹来。
裴清漪袖口轻轻扬起。
下一瞬。
周临终于出剑。
这一剑不快,却极稳。
剑势压来时,仿佛没有任何破绽。
裴清漪接了一剑,只觉手腕微微一沉。
她立刻明白,青岩剑门的剑,胜在根基。
若与他硬拼,她不会占上风。
于是她开始游走。
青衣身影在擂台之上不断变化。
每次周临剑势压来,她都只接半分,便借势退开。
不硬挡,也不强攻。
周临越打越沉。
裴清漪却越打越轻。
两人一个如山,一个如水。
整座外擂的喝彩声,渐渐小了下去。
因为这一场不够热闹,却最耐看。
高阁之上。
沈照霜不知何时也站到了栏边。
她看着擂台上那道青衣身影,眼神终于认真起来。
裴清漪的剑里,确实有沈蘅教过的东西,可又不完全像沈蘅。
沈蘅年轻时出手更明烈,锋芒更盛。
一旦认准,便敢压着整条水势往前走。
可裴清漪却更静。
她像是习惯先看,先听,先顺。
直到看见真正的空隙,才出剑。
宿川公望着那道青衣身影。
许久之后,才低低道:
“阿蘅年轻时,是风急浪高。认准了方向,便敢迎着整条汉水往前闯。”
“可这孩子不一样。”
老人目光微深。
“她像春水入渠。不争,却能借力化解。”
高阁之外。
汉水风声正从擂台下缓缓吹过。
而裴清漪也恰在此时,顺着周临那一剑的力道侧身而开。
青衣翻起。
剑锋并未硬接。
只轻轻一引,原本沉重的剑势,竟被她借着水台边缘的风与湿滑青石,悄无声息卸去了大半。
就在这时。
周临剑势忽然一变。
原本沉稳的剑锋骤然加快!
连压三剑!
裴清漪连退三步。
第四步时,脚后已经触到水台边缘。
台下顿时一阵惊呼。
沈归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起身。
因为下一瞬,裴清漪忽然抬眼。
那一刻,她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周临第五剑落下。
裴清漪没有再退。
她反而迎着剑锋往前半步,长剑轻轻一挑,并不是挑剑,而是挑风。
青衣翻飞。
她整个人借着水台边缘的风势骤然旋身。
剑光绕过周临长剑,轻轻落在他腕侧,极轻的一点。
周临手中长剑微微一偏。
裴清漪已收剑后退。
周临看着自己腕侧那一点浅浅红痕。
沉默片刻,终于收剑。
“我输了。”
整座外擂安静了一瞬。
随后,喝彩声骤然响起。
这一次,比前两场更响。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她不是侥幸,也不是借沈蘅之名,她是真的会剑。
裴清漪站在台上,听着四周喝彩声,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得意,而是因为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轻快。
她忽然觉得,原来站在擂台上,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原来被人看见自己会剑,也没有那么可怕。
高阁深处。
老门主始终没有说话。
老人望着擂台,目光落在那柄长剑上。
许久,才慢慢闭了闭眼。
很多年前,也有个少女站在这样的汉水风里。
一身月白,长剑悬腰,满身锋芒。
她总说:
"剑若不出鞘,学来做什么。"
后来,她离开了汉水,再也没有回来。
而如今,擂台上的青衣已经不是当年的月白。
可有些东西却仍旧没有变。
老人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裴清漪身上。
第一次真正认真看了很久。
台下。
王悦笑着扬了扬折扇。
“漂亮。”
陆澈拼命鼓掌。
“裴姑娘太厉害了!”
徐小七也跟着喊:
“再赢一场!”
水铃站在旁边,神情仍淡,可眼底却终于有了一点极轻的笑意。
而沈归仍坐在远处。
幕帷微垂。
风吹起薄纱一角。
他的目光落在台上那道青衣身影上,安静得近乎温柔。
只是这一次,他看的已经不只是她的剑。
汉水风声穿过长桥。
四周喝彩声一阵接着一阵。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提起裴清漪,也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看向她。
沈归忽然想起祭水之后,北河道那些若有若无的影子,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
他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却隐隐明白,一定有人替他挡下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的手无意识落在腰间短刀上。
刀鞘微凉。
长安雪夜,山路追杀,汉水夜雨,许多画面忽然一闪而过。
他沉默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重新抬起头,望向擂台中央那道青衣身影。
就在裴清漪准备下台时。
外擂另一侧。
忽然有人笑着开口:
“裴姑娘剑法果然好,在下也想讨教一二。”
说话之人翻身上台。
一身白衣,腰间佩剑,风姿清朗。
正是陈郡谢氏那边的一名年轻子弟。
台下顿时又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世家子也下场了?”
“这下有看头了。”
裴清漪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她原本只是想试一试。
可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从她走上擂台开始,这就已经不只是单纯比武了。
有人是真的想试她的剑,也有人,是想借她看沈蘅,看流云坞。
水铃目光微微冷了些。
陆澈愣了一下。
"你担心裴姑娘?"
水铃沉默片刻。
才淡淡道:
"我是不喜欢世家。"
顿了顿。
“尤其不喜欢他们拿人试剑。”
王悦也收起了笑。
而高处。
谢珩却只是静静看着,像并不打算阻止。
裴清漪沉默片刻,终于重新抬起剑。
“请。”
而那艘阴影里的小舟上,斗笠人也终于缓缓放下茶盏。
他看着裴清漪,目光第一次真正冷了下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若再放任她留在汉水,未来,或许会比沈蘅更麻烦。
斗笠下。
那双眼睛终于慢慢冷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沈蘅离开了,这件事便算结束了。
可如今看来,有些东西,并不会随着一个人的离开而消失。
就像当年的沈蘅,也像如今的裴清漪。
他望着擂台上那道青衣身影。
目光越来越冷。
“果然留不得。”
茶盏中的水面微微晃动,倒映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与此同时。
汉水下游。
一艘不起眼的旧船缓缓停在芦苇荡外。
灰袍人站在船头,远远望着分水楼方向。
风吹起衣摆,露出腰间那枚已经磨得发旧的木牌。
船上有人低声道:
“要不要过去看看?”
灰袍人沉默很久,才缓缓摇头。
“不必。”
那人迟疑道:
“可她已经上擂了。”
灰袍人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那座分水楼。
很久,很久。
风吹过芦苇荡。
远处隐约传来铜铃声。
船上那人又问:
“真的不过去?”
灰袍人终于开口,声音很淡。
“我不想看见她。”
那人有些奇怪。
“为什么?”
灰袍人沉默。
许久之后,才缓缓道:
“看见她,总会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人。”
说完。
他转身走进船舱,再没有开口。
风吹过芦苇,旧船重新隐入水道深处。
只余水面微微荡开的波纹。
而数里之外。
分水楼前。
喝彩声仍未停歇。
风声穿江而过,吹得彩旗猎猎作响,也吹动了擂台边缘那袭青衣。
而此时,那名陈郡谢氏的年轻子弟,已经站在了擂台中央。
白衣。
佩剑。
神情从容。
比起先前那些真正混江湖的人,他身上更多的是世家子弟那种自幼养出来的从容气。
不像来争胜,倒更像来试人。
他朝裴清漪略一拱手。
“陈郡谢氏,谢云晏。请裴姑娘赐教。”
铜铃再次响起。
汉水风骤然穿擂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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