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分水惊鸿

银锋破浪惊春水,一刺分江定旧名。

——

汉水风声猎猎。

整座分水楼,却安静得出奇,像有人忽然按住了所有声音。

擂台之上。

青衣少女静静立于风中。

两支银色分水刺扣在指间。

锋芒映水。

寒意逼人。

许多人甚至没有看清她是什么时候拔出的刺。

可高阁之上。

已经有人缓缓站了起来。

“分水刺……”

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

声音极轻,却像石子投入湖面。

下一瞬,整座分水楼终于轰然炸开!

“那是分水刺?!”

“沈蘅当年的分水刺?!”

“她真是沈蘅的女儿?!”

议论声如潮水般席卷开来,连外围观战的船只都开始躁动。

有人探头张望,有人匆匆起身,还有人已经悄悄离席,准备把消息送出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已经不再只是外擂夺魁。

而是沈蘅留下的东西,重新回到了汉水。

而擂台中央。

裴清漪却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只是缓缓低头,看着掌中的分水刺。

银锋映着暮色,轻轻旋开,像很多年前,沈蘅握着她的手,一遍遍教她的模样。

“刺不在手,在势。”

“借水、借风、借人、借天地万物。”

汉水风忽然吹起。

青衣翻卷。

裴清漪缓缓抬起眼。

而对面,卢横也终于第一次真正握紧了刀。

银光骤然翻开!

两支细长刺锋瞬间在她指间旋转起来!

不是寻常兵器那种僵硬翻转,而是沿着中指扣环,在掌间不停轮转。

越转越快!

到后来,甚至只能看见两团不断旋开的银色寒光!

像小小银盘,又像两道贴着掌心不断盘旋的风。

铛——!!!!

刺锋与长刀骤然撞在一起!

火星瞬间炸开!

下一刻。

青衣翻身而起!

裴清漪已经重新立于擂台中央。

她长发被汉水风骤然扬开,两支分水刺仍在掌间不停旋转。

银锋轮转。

寒光映日。

直到这一刻。

众人才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

只见分水刺随着她指腕微动,整支分水刺竟像活了一般。

轻、快、险。

而更可怕的是,它太适合近身。

卢横长刀沉重,原本最擅压人。

可如今,裴清漪整个人却忽然像贴进了风里。

分水刺翻旋之间,她的身法、招式,竟与先前判若两人。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终于发现,裴清漪用剑时,是另一种模样。

她用剑时,像水。会退、会让、会顺着对方的力道慢慢化开。

可分水刺一入手,她整个人便像忽然轻了。

不是往后退,而是贴近。

不是避开刀锋,而是从刀锋最危险的缝隙里穿过去。

卢横的刀沉重如浪。

每一刀压下,都像要将整座水台劈开。

可裴清漪偏偏不在刀势最重处停留。

她身形一晃,便已掠到刀影之外。

再一旋腕,银锋便贴着刀背滑了上去。

快得像风过水面,轻得像月影掠江。

众人只看见青衣一闪,下一瞬,她竟已经到了卢横身侧。

卢横猛地回刀,可她又不见了。

银光从他腕侧一掠而过,衣袖裂开。

他再沉刀横扫,裴清漪却忽然矮身,几乎贴着刀风旋了出去。

青衣擦过水台边缘,一支分水刺扣住刀锋,另一支已从他肩侧挑过。

太快,太险,也太灵巧。

若说她方才用剑,是借水化势,那么此刻用刺,便是借风夺势。

她不再等对方露出破绽,她自己便是破绽里忽然生出的风。

一息之间,卢横连出三刀,可三刀皆空。

反倒是裴清漪的银锋,一次比一次近。

袖口、腕侧、肩前,每一下都点到即止,却每一下都逼得卢横不得不收刀回防。

整座分水楼渐渐安静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已经不是方才那个持剑守势的裴清漪。

分水刺在她手里,像活了。

而她整个人,也像终于从水里化成了一道风。

轻、快、变化莫测。

抓不住,也压不住。

汉水风声骤然卷过整座分水楼。

下一瞬。

青衣骤起!

所有人只看见一道银色寒光,忽然掠过整座水台!

太快!

卢横甚至第一次被逼得后退半步!

而与此同时,两柄分水刺已经贴着刀锋旋转而上!

嗤——!

卢横袖口瞬间裂开!

全场骤然哗然!

台下骤然哗然。

因为这一击之后,所有人才真正明白,分水刺不是剑。

剑能守、能顺、能化。

可分水刺一出,便是近身夺命。

它逼人退、逼人乱、逼人不得不回防。

卢横的刀再沉,也压不住这样贴身而来的银锋。

分水刺翻转之间,整座水台都像被她带了起来。

借风、借水、借势。

她甚至不再硬接,而是让卢横的刀一次次落空,再借力反压。

高阁之上。

宿川公终于彻底坐直了身子。

沈照霜眼神也第一次真正变了。

“这是……”

而高阁更深处。

老门主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道持刺而立的青衣身影。

许久,才慢慢闭了闭眼。

因为这一刻,他终于看见了真正属于沈蘅的东西。

不是剑,是分水刺。

恍惚之间。

像很多年前,那个同样持刺立于汉水风中的月白少女,终于又回来了。

更远处。

那艘始终停在阴影里的小舟之上,斗笠人终于第一次彻底沉下了脸色。

因为他终于明白,这个少女,比当年的沈蘅,更危险。

而另一边。

沈归已经彻底站了起来。

他原本一直坐在阴影里。

幕帷低垂。

很少有人真正注意到他。

可此刻,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擂台之上,一瞬不瞬。

因为连他也从未真正见过——

裴清漪全力出手的样子。

一路南下,她更多时候,都在收。

追兵截道时,她总先护人,再断后。

流民冲散车队时,她会先把旁人推开。

分水楼夜乱那晚,她甚至宁愿自己冲进风雨里,也不肯让别人替她挡。

可即便如此,沈归也从未真正见过她“放开”。

直到这一刻。

汉水风声猎猎,青衣翻身而起,银锋轮转如月。

他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她之前,真的一直都在让。

而更让沈归心口发沉的是。

裴清漪如今用出的东西,已经不只是“武功”。

而是沈蘅真正留下来的影子。

分水刺太危险,危险到它一旦现世,便再也藏不住了。

从今日开始,整个汉水,整个江左,都会重新记住这个名字。

——裴清漪。

而此刻,沈归也终于一点点攥紧了指节。

因为只有他看见,裴清漪握着分水刺的手,其实在轻轻发抖。

那不是害怕,而是——

她终于被逼到了真正不得不出手的时候。

擂台之上。

卢横再次沉刀压下!

轰——!

刀势横扫!

整座水台都像被震得发颤!

可这一次。

裴清漪却没有再退。

青衣贴着刀锋骤然掠近!

银锋翻转!

铛!铛!铛!

一连数声锐响骤然炸开!

两支分水刺不断沿着刀锋旋转擦过。

火星四溅!

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轨迹!

卢横终于第一次被彻底逼乱了节奏!

他原本最擅以重刀压人。

可如今,裴清漪却根本不给他“压”的机会。

她太轻,也太快。

像风、像水,又像一道根本抓不住的影子。

沈归看着这一幕。

指尖却一点点收紧。

因为他忽然发现,裴清漪此刻虽然占了上风,可她仍旧没有真正下杀手。

她刺的,始终是袖、腕、肩侧,从不真正取命。

可卢横不一样。

他每一刀,都是真的奔着伤人去的。

想到这里,沈归眼神终于一点点冷了下来。

而擂台之上。

卢横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忽然暴喝一声!

双手沉刀!

轰——!!!!!

刀势竟再次暴涨!

这一刀,比先前所有刀势都更沉!

顾衡脸色骤变。

“断浪第七式!”

台下瞬间一片惊呼!

因为镇河宗断浪刀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快,而是叠势。

刀势越积越沉,到最后,甚至真有断江裂浪之势!

可就在这一瞬。

裴清漪忽然抬眼。

她没有硬接,也没有退。

而是脚下一旋,整个人竟顺着卢横压下的刀势骤然贴近!

太近了!

近到长刀几乎已经来不及回转!

下一瞬。

银锋骤然翻起!

嗤——!

一道寒光瞬间掠过卢横肩侧!

鲜血猛地溅开!

卢横肩头瞬间被划开一道血口!

全场骤然死寂!

因为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

从分水刺现世开始,局势,就已经彻底反了过来。

而人群最后方,灰袍人却忽然怔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两支不断翻转的银刺。

许久,都没有动。

直到裴清漪贴着刀锋掠过,银锋绕腕而转,使出那个极熟悉的起手式。

灰袍人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因为别人看到的是沈蘅的分水刺,而他看到的是眼前的青衣少女,恍惚间竟与另一道月白身影渐渐重叠。

汉水风声翻卷。

裴清漪立于擂台中央。

青衣猎猎。

两支分水刺仍在她指间不停旋转。

银锋如雪。

寒光未散。

而卢横,终于第一次后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可整个分水楼,却在这一瞬彻底安静了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今日外擂魁首,已经要分出来了。

卢横缓缓抬眼。

那双一直沉黑冷硬的眸子里,第一次真正露出了凝重。

他原本以为,自己今□□出来的,最多只是沈蘅留下的一套刺法。

可直到真正交手,他才发现——

裴清漪最可怕的,根本不是分水刺。

她太会借力。

借风、借水、借人,甚至借他的刀。

他的刀越重,她便卸得越轻。

像水缠石,像风绕浪,根本无从着力。

而更远处。

那艘始终停在阴影里的小舟之上。

斗笠人终于缓缓放下了茶盏,他望着擂台中央那道青衣身影,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确定,这个少女,绝不能继续留在汉水。

擂台之上。

卢横忽然缓缓吐出一口气。

下一瞬。

他竟双手同时握住了刀柄。

顾衡脸色骤变。

“不好!”

王悦也瞬间抬头。

“他还要再压?”

可下一刻,卢横却没有立刻出刀。

而是一步一步,重新朝裴清漪走了过去。

他的步子很沉,每落下一步,水台上的裂痕便像更深一分。

像浪潮将至前,一点点积蓄起来的闷雷。

裴清漪站在原地没动。

两支分水刺仍在她指间不停旋转。

银锋翻飞。

寒光流转。

汉水的风掠过她耳侧长发。

她的呼吸却很稳。

卢横终于停下。

下一瞬。

轰——!

长刀骤然劈落!

这一刀,比先前所有刀势都更重!

整座水台竟像被硬生生压得一沉!

可就在刀锋落下那一瞬,裴清漪终于动了。

青衣骤起!

她没有硬挡,也没有后退。

而是整个人顺着刀势斜掠而入!

太快!

所有人只看见一道银光骤然贴近刀锋!

下一瞬。

两支分水刺同时翻起!

铛——!!!!!

尖锐震响骤然炸开!

分水刺竟硬生生卡住了刀锋下落之势!

卢横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就在这一瞬,裴清漪脚下一转。

借力、卸力、再反压。

原本沉重至极的刀势,竟被她顺着旋开的劲道猛地带偏!

轰!!!

长刀骤然砸空!

石台瞬间炸裂!

碎石四溅!

而与此同时,青衣已经贴着他身侧掠过。

银锋翻转。

嗤——

卢横胸前衣襟骤然裂开。

下一瞬。

其中一支分水刺,已经稳稳停在了他喉前三寸。

风声骤停。

整座分水楼,彻底安静。

卢横没有动。

裴清漪也没有再往前。

银锋停在风里,寒意逼人。

可她终究没有刺下去。

许久。

卢横终于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却第一次没有了之前那股压人的戾气。

“好一个分水刺。”

他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

长刀“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我输了。”

短短三个字落下。

整座外擂,终于彻底炸开!

“赢了?!”

“裴清漪赢了!”?

“她居然真压住了卢横!”?

“那可是断浪刀!”

连外围那些观战轻舟之上,都瞬间喧哗起来。

高阁之上。

宿川公终于缓缓闭了闭眼,像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旁边。

沈照霜望着擂台上的青衣少女,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轻轻低声道:

“比阿蘅当年,还要难压。”

而更深处。

老门主终于第一次慢慢站起了身。

楼中原本还有些喧闹,可就在老人起身那一瞬,整座高阁,竟一点点静了下去。

老人没有看旁人,只是隔着长栏,静静望向擂台中央,望向那道青衣身影。

恍惚之间,像又看见很多年前。

那个同样站在汉水风里的月白少女,红发带被风吹起,剑穗如火。

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肯低头,也一样——

谁都困不住。

而擂台之上。

裴清漪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她微微抬头,隔着高阁重重人影。

她忽然看见了那道站在最深处的苍老身影。

四目相对。

汉水风声,忽然轻了一瞬。

老门主没有说话。

裴清漪也没有。

可不知为何,她却忽然觉得。

那道目光里,似乎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审视。

反倒像一种很深的疲惫,还有……后悔?!

下一瞬。

老人却已经转身离开。

深青鹤氅消失在高阁之后,再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

远处那艘始终停在阴影里的小舟,也终于缓缓调转了方向。

斗笠人坐在船头。

半张脸仍隐在阴影里。

只有声音极低地落下:

“回去传话。”

“如今她背后已经站着整个汉水。比预想中,更难动了。”

而这一切。

擂台之上的裴清漪并不知道。

她只是低头看着掌中分水刺。

银锋慢慢停转。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台下众人的目光,却已经彻底变了。

敬畏、试探、惊艳、忌惮,还有压不住的议论。

“那就是分水刺?”

“清水门真正的近身刺法?”

“沈蘅居然真传下来了……”

“以后谁还敢小看她?”

陆澈已经激动疯了。

“赢了!真赢了!”

徐小七被他晃得头疼。

“你别摇了!”

王悦却仍望着擂台。

半晌。

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麻烦了。”

顾衡转头看他。

王悦展开折扇,望向整个已经彻底沸腾起来的分水楼。

“从今天开始,想找她的人,怕是会越来越多。”

顾衡听见这句话,神色也慢慢沉了些。

他望向高阁,又望向远处那些尚未离去的观战船只。

许多人还在看裴清漪,像在看一个刚刚浮出水面的名字。

顾衡低声道:

“今日之后,她不只是赢了一场比武。”

王悦轻轻点头。

“是。”

“她被整个汉水看见了。”

灰袍人缓缓闭上眼。

许久。

才唇角微动,声音沙哑,又像叹息。

“真像啊……”

没人知道他在说谁。

可那双原本冰冷的眼睛,竟已经微微泛红。

江面上的风,仍在吹。

裴清漪仍站在擂台中央。

方才那些喝彩声、惊呼声、议论声,一层层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其实听得并不真切,只是忽然觉得,汉水的风,似乎比方才更大了。

大到像要将她整个人,推到所有人面前。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想退。

她只是安静站着,等手中分水刺完全停下之后,才慢慢抬手,将那两支银刺重新插回发间。

银光没入青丝,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可所有人都知道,分水刺已经现世,裴清漪,也已经名动汉水。

而这一日,她以第五场胜卢横。

正式夺下了——

立春大比,外擂魁首。

从这一日起,汉水重新记住了一个名字——裴清漪。

而就在分水楼逐渐散场时,高阁之上。

宿川公忽然笑了一声。

“今晚流云坞热闹了。”

旁边有人失笑。

“外擂魁首,总该庆一庆。”

老门主望向远处江面。

许久,才轻轻道:

“也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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