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边夜泊

汉水烟雨逢知己,一叶轻舟共远行。

——

汉水夜雾渐深。

乌篷船缓缓离岸。

岸边灯火一点点远去,只剩朦胧水光映在江面,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裴清漪坐在船尾,怀中抱着那床“忘归”。

风掠过江面,吹起她浅青色衣袖,也吹得发丝轻轻拂过侧脸。

她低头望着江水,许久没有说话。

夜里的汉水很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船橹拍水声,混着风声,一点点散进夜色里。

她忽然想起离开长安那日。

灞水覆雪。

裴修站在院门前,看着她渐渐远离。

沈蘅替她整理衣领时,什么都没有说。

可她还是看见了母亲微红的眼眶。

想到这里,裴清漪低头轻轻抚过琴囊,心口忽然泛起一丝说不出的酸涩。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离家,也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天下之大。

从今往后,她大约只能独自前行。

而另一边。

王悦正蹲在船头,兴致勃勃地看船夫撑船。

“原来真是这样划的。”

船夫忍不住笑。

“郎君以前没坐过船?”

王悦一本正经。

“坐过。”

话到嘴边,他顿了一下。

“不过没坐过这里的船。”

船夫愣了愣。

裴清漪没忍住,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王悦回头看她。

“原来你也会笑。”

裴清漪微怔,随即偏开视线。

“我又不是木头。”

王悦顿时笑了。

“那倒也是。”

江风缓缓吹来。

王悦望着夜色里的汉水,忽然轻声感叹:

“这样的江水,以后未必还能见到了。”

裴清漪一怔。

“为什么?”

王悦顿时卡了一下。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笑道:

“乱世里,什么都有可能。”

裴清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她总觉得这人说话有时奇奇怪怪。

可偏偏,又莫名有趣。

她还没来得及再问,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冷淡声音。

“你再胡说八道,她迟早把你当疯子。”

王悦立刻回头。

“沈归,你是不是一天不拆我台就难受?”

沈归靠在船舱旁。

斗篷覆身,幕帷长纱被夜风吹起。

隐约露出那双浅蓝色眼睛。

江水与船灯倒映其中,冷淡得像一场夜雪。

裴清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沈归身上有种很重的疏离感。

像始终与周围隔着一层什么。

即便此刻同行,也像随时会消失。

乌篷船顺流南下。

夜色越来越深,江面渐渐起了风。

船夫抬头看了看天,低声道:

“今晚怕是要下雨。”

王悦抬头。

“这你都看得出来?”

船夫笑道:

“常年跑船的人,总能看出些天气。”

王悦顿时来了兴致,立刻凑过去继续问。

从汉水问到襄阳,又从襄阳问到江陵。

甚至连沿途哪里酒最好喝,都问了一遍。

船夫被他逗得直笑。

裴清漪坐在后面,安静听着。

忽然觉得,这一路风雪漂泊,终于不再那么冷清。

可就在这时,船夫忽然压低声音。

“几位郎君南下,也得小心些。”

王悦一愣。

“怎么了?”

船夫左右看了看。

船上明明只有他们几人,可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最近汉水不太平。”

“听说有不少人在暗中搜查什么人。”

裴清漪目光微微一顿。

沈归也缓缓抬起眼。

船夫声音更低。

“前几日,襄阳附近还有人被截杀。”

“像是朝廷的人,又不像。”

“听说那些人一直在找一个金发碧眼的人。”

船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江风吹过船头。

王悦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

随后,他立刻哈哈一笑。

“哪有什么金发碧眼。”

“若真有,不是胡人,便是妖怪。”

船夫也笑了。

“说得也是。”

“可如今世道乱,什么怪事都有。”

王悦一边笑着附和,一边下意识看向沈归。

夜色下。

沈归神情依旧平静。

彷佛方才那些话,与他毫无关系。

可王悦看得清楚,他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裴清漪垂下眼,指尖轻轻按住琴囊。

她忽然想起汉水渡口那些追兵的刀法。

干净,狠厉,不像寻常流寇。

这些人若真是冲沈归而来,那她今日救下的,恐怕不是一个普通落难少年。

可不知为何,她并不后悔。

半夜时。

果然下起雨来。

雨点起初很细,落在船篷上,只是沙沙轻响。

不多时,雨势渐密。

江面风大,乌篷船只能临时停靠岸边。

附近有一间废弃茶肆。

屋顶漏着风,桌椅也早已破旧。

可比起外头风雨,已算得上安稳。

王悦一进门便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能歇会儿了。”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裴清漪。

“饿不饿?”

裴清漪摇头。

“还好。”

王悦立刻开始翻包袱。

不一会儿,竟真翻出一小包栗子。

裴清漪微微一怔。

“你怎么什么都有?”

王悦理直气壮。

“出门在外,当然得备着。”

说完,他顺手把栗子丢进火里。

不多时,空气里便渐渐有了香气。

裴清漪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王悦生得很好看。

眉眼明朗,笑起来时,像能驱散冬夜寒气。

火光轻轻摇晃。

王悦坐在火边,低头拨着栗子。

他说话时总带着笑,彷佛无论多冷的夜,到了他这里,都能多出几分热闹。

与沈归截然不同。

窗外小雨淅沥。

雨滴在屋檐上滴答作响。

裴清漪抱着琴,安静坐在角落。

王悦忽然问:

“裴姑娘,你以前出过远门吗?”

裴清漪想了想。

“没有。”

“这是第一次。”

王悦顿时来了精神。

“那你以前住在哪?”

裴清漪低声道:

“长安郊外。”

王悦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向来很会察觉别人的情绪。

既然裴清漪不愿多说,他便自然换了话题。

“那你以后想去哪?”

裴清漪微微一怔。

去哪?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从未认真想过。

离开家时,她只是觉得自己该出来看看。

看看这天下,看看那些流民口中的乱世,也看看自己究竟是谁。

良久,她才低声道:

“还不知道。”

王悦笑了。

“那正好。我们也是第一次闯江湖。”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个终于离家远行的少年。

裴清漪忍不住问:

“你很喜欢江湖?”

“当然。”

王悦几乎没有犹豫。

“小时候读书,总觉得真正让人向往的,未必是庙堂。”

他望向外头雨夜。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些真正自在的人,反倒都在江湖里。”

“纵马,饮酒,看山河。总好过困在一座城里。”

说到这里,他忽然兴奋起来。

“你知不知道,有个叫杨过的人。”

“还有小龙女!”

“终南山后,活死人墓——”

裴清漪明显愣住。

“……那都是谁?”

王悦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随后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

“算了。当我没说。”

裴清漪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原本清冷的眉眼忽然柔和下来。

王悦怔了一瞬,随即笑道:

“原来你也不是总冷着脸。”

“这样挺好。”

裴清漪一愣。

“什么?”

王悦望着她。

“你平时总冷冷清清的。多笑笑很好。”

裴清漪耳尖顿时有些发热,低头避开视线。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淡的:

“轻浮。”

王悦立刻炸了。

“沈归你什么意思?”

沈归靠在窗边,手里拿着卷书,头也没抬。

“字面意思。”

王悦气得不行。

“你能不能别总拆我台?”

沈归淡淡道:

“不能。”

王悦气笑了。

“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你气死。”

裴清漪坐在旁边,却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明明才认识不久,却像已经相识多年。

夜渐渐深了。

雨却始终没停。

风吹进茶肆,火光轻轻摇晃。

裴清漪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忽然听见王悦问:

“清漪,你会不会觉得害怕?”

裴清漪抬头。

“怕什么?”

王悦望向外头风雨。

“乱世。”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以后可能会死很多人。”

“会有无休止的战争,会有很多人,再也回不了家。”

这一次,他难得没有笑。

裴清漪沉默许久。

才低声道:

“会。”

“可害怕,也还是要好好活下去。”

王悦怔了怔。

忽然笑了。

“也是。”

火光映着少女侧脸。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裴清漪和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

她安静,清冷,却并不脆弱,像风雨里的翠竹。

就在这时。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三人同时转头。

下一瞬,数道火把光亮映进雨幕。

有人在外头厉声喝道:

“搜!”

空气骤然紧绷。

王悦脸色瞬间变了。

裴清漪下意识看向沈归。

沈归缓缓放下书卷,神情却异常平静,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兵刃碰撞声。

王悦低声骂了一句。

“阴魂不散。”

裴清漪终于意识到,那些追杀沈归的人,比她想像中更可怕。

他们像无处不在,甚至连汉水都追了来。

脚步声停在茶肆外。

雨声密密落下。

火光透过破损窗纸,映得屋内忽明忽暗。

裴清漪手指已按上剑柄。

王悦也握紧了身旁竹篙。

沈归却忽然抬手,轻轻按住桌上烛火。

火光瞬间一暗。

茶肆里几乎只剩雨夜的灰影。

火光熄灭的那一瞬,沈归下意识往前半步。

他的动作很轻,却正好挡在裴清漪与门口之间。

裴清漪察觉到了。

她微微一怔,却没有出声,只是握剑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外头有人低声道:

“进去看看。”

另一人却道:

“里头早荒了。”

“刚才那船夫说,人往前面去了。”

片刻后。

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像是远处有人被拖了出去。

紧接着,又有人低声道:

“不在这里。”

“继续搜。”

脚步声渐渐远去。

雨声重新盖住一切。

可谁都没有真正放松。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些人并没有走远。

火光重新被点起。

一缕微弱光亮在雨夜里摇晃。

王悦皱着眉,看向沈归。

“他们找的人,是你吗?”

沈归沉默片刻。

没有回答。

只是低声道:

“明日到襄阳后,立刻换船。”

王悦一怔。

“换船?”

沈归抬起眼。

那双浅蓝色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幽深。

“他们已经追到汉水了。”

“襄阳也未必安全。”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裴清漪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归沉默许久。

低声道:

“我也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

可不知为何,那一瞬间,裴清漪忽然觉得——

他看上去冷漠疏离,可实际上,却比任何人都孤独。

像一个迷失在风雪里的人,明明站在人间灯火中,却始终不知归处。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桌上烛火。

也吹乱了少年人尚未明晰的命运。

谁都不知道,这一路南下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后半夜。

雨势渐小。

汉水之上,雾气重新漫起。

乌篷船停在岸边,船头灯火微弱,如一点将熄未熄的星。

茶肆里,三人都没有再睡。

王悦坐在门边,时不时掀开一角破帘,看向外头雨幕。

裴清漪抱琴坐在火旁,指尖轻轻落在琴囊之上。

沈归则靠着墙,垂眸不语。

火光照着三人的影子。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各自藏着极远的过往。

天将亮时,远处隐约传来鸡鸣。

船夫压低声音催促:

“几位郎君,该走了。”

王悦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走吧。”

裴清漪抱起忘归,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破败茶肆。

昨夜的火光已近熄灭。

只剩几点余烬,埋在灰中,微微泛红。

沈归最后一个走出门。

雨后寒风迎面而来。

他抬头望向南方。

襄阳在前,

江陵更远。

而那些追兵,也仍在身后。

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乌篷船再次离岸。

船桨划开晨雾。

汉水茫茫,前路未明。

而三人的命运,也在这一夜风雨之后,真正被推向了同一条路。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那间破败茶肆外,有人从泥水里捡起一截被踩断的青色丝线。

黑衣人抬头望向汉水方向。

“他们没有走远。”

晨雾深处。

追踪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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