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蓝田夜,孤琴照故人。
一声山月落,半世梦中身。
——
上元过后第三日,长安又下了一场雪。
东出长安的官道上,行人比往日更多。
有人扶老携幼南下避乱;
有人赶着牛车迁往江左;
也有人拖着全部家当,在风雪里沉默前行。
裴清漪坐在马车中,怀里的琴囊安静温凉。
长安的灯火已经被抛在身后,而她要去的方向,是汉水。
蓝田。
天色阴沉。
连绵山道覆着积雪,泥泞难行。
官道之上,到处都是南逃避乱的人。
有人推着破旧板车,有人抱着孩子艰难赶路;
还有老人拄着木杖,在风雪里一步一步往南走。
山风卷过林间。
天地苍茫。
像整座天下都正在缓缓坍塌。
裴清漪乘着马车,缓缓行于山路之间。
她一路从长安出来,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景象。
流民,
冻死路边的人,
被遗弃的牛车,
还有抱着孩子失声痛哭的妇人。
北方已经越来越乱了。
可真正的乱世,却似乎才刚刚开始。
风雪渐渐大了。
裴清漪掀开车帘,远远望见前方山道堵满了人,似乎出了什么事。
她微微皱眉,正欲上前,忽然听见一声惊呼。
“马惊了!”
下一瞬。
一匹黑马猛地自风雪中失控冲出!
山道本就狭窄。
四周流民瞬间乱成一团。
哭喊声、惊叫声同时响起。
“快让开——!”
“孩子!我的孩子!”
另一边。
一辆马车剧烈颠簸。
车夫拼命勒缰。
可受惊的马却像疯了一样,狠狠撞向山石!
“砰——!”
木轮骤然断裂,整辆车猛地倾斜。
与此同时。
车帘被风掀开。
裴清漪一眼便看见车中那道身影。
少年脸色苍白,明显身体不好。
这一撞之下,整个人已经失去平衡。
下一瞬,马车侧翻!
少年直接从车中摔了出来!
“公子——!”
侍从失声大喊。
风雪呼啸而过。
裴清漪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脚尖一点,整个人瞬间掠了出去。
青色衣袂自风雪中展开。
她借势踏上山石,一手扣住少年手腕,另一只手猛地拽住缰绳!
马匹长嘶!
前蹄高高扬起!
少女手腕骤然发力。
风雪之中,竟硬生生将惊马勒停!
四周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怔住了,连那侍从都愣在原地。
风雪纷扬。
裴清漪稳稳落地。
怀中的少年因为惯性微微撞上她肩侧,呼吸急促,明显惊魂未定。
她低头看了少年一眼。
“你没事吧?”
少年怔怔望着她。
风雪落在她乌黑发间。
少女眉目清冷,眼眸却亮得惊人,像山雪初融时的一泓溪水。
不知为何,少年忽然有一瞬失神。
半晌。
才低低笑了一下。
“……应该没事。”
这是沈晏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
仿佛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第一次安静下来。
天色越来越暗。
马车彻底坏了,众人只能暂时停在山道旁避风。
侍从很快升起火堆。
风雪压着山林,四周寒意刺骨。
裴清漪坐在火边,将琴囊轻轻放在膝上。
她话不多,只是偶尔低头拨弄火堆。
火光映着她侧脸,安静得像山间落雪。
沈晏却总忍不住看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莫名觉得熟悉。
像很久以前,就曾在哪里见过。
可他分明从未见过眼前少女。
风雪吹过林间。
火堆轻轻炸开一点火星。
过了很久,沈晏终于主动开口:
“今日多谢姑娘。”
裴清漪抬头。
“举手之劳。”
她声音很淡,却并不疏离。
沈晏笑了笑。
“我叫沈晏。”
他停顿一下,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司马裒”这个名字。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沈晏”才是真正的自己。
裴清漪微微一怔。
随后轻轻点头,
“裴清漪。”
山风缓缓吹过,火光轻轻晃动。
?侍从已经开始修理马车。
远处偶尔传来流民赶路的声音。
乱世将至,而这一角山林里,却难得宁静。
沈晏低头望着火堆。
火光跳动,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醒来的那一日,也是这样冷,也是这样风雪不止。
那是半个月前。
那一日。
夜色沉沉。
音乐厅外风雪未歇。
最后一声琴音落下后,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骤然拉入黑暗。
沈晏只觉得耳边嗡鸣不止。
像有人隔着极远的地方,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身体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
他想睁眼,却怎么都睁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
空气里渐渐浮起淡淡药香。
耳边隐约传来车轮碾过山道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人声。
“公子?”
“公子醒了?”
沈晏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音乐厅明亮的穹顶。
没有灯光,没有舞台。
古式马车正在山道间缓缓前行。
车帘被寒风吹得轻轻晃动。
外头风雪呼啸,天色阴沉得厉害。
沈晏怔怔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片刻后,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
宽袖,深衣,玄色锦袍,分明是古人的装束。
心脏骤然一沉。
马车外的人听见动静,连忙掀开车帘。
“公子,您终于醒了。”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侍从,神色恭敬。
看见沈晏醒来,明显松了口气。
沈晏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沉默许久,终于艰难开口:
“……现在是哪一年?”
侍从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
却还是老老实实答道:
“永嘉七年。”
沈晏呼吸一滞。
永嘉七年,西晋末年。
他学过历史,也清楚地知道——
这一年之后,天下将彻底大乱。
洛阳将陷,中原崩毁,西晋灭亡。
而他,竟然穿越到了这里。
风雪不断拍打着车帘,车内却安静得可怕。
沈晏缓缓攥紧手指。
过了很久,才低声问:
“我是谁?”
侍从更茫然了。
“公子?您是琅琊王次子,司马裒啊。”
“轰”的一声,沈晏脑中一片空白。
司马裒,司马绍的弟弟。
他缓缓抬头,心跳忽然越来越快。
如果自己是司马裒,那……
司马绍是谁?
脑海里忽然闪过音乐厅最后那一幕。
灯光昏暗。
哥哥站在人群后方。
灯影落进那双深邃眼眸里。
然后,琴音骤断。
沈晏胸口忽然狠狠一沉。
哥哥会不会也穿越来了?
会不会就是司马绍?
这个念头荒唐得近乎可笑。
可穿越这种事都已经发生,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风雪摇晃车帘。
马车仍在缓缓前行。
侍从低声问:
“公子,咱们还继续赶路吗?”
沈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这是去哪?”
“回建业。”
侍从顿了顿,又低声补充:
“如今北边局势不稳,王爷担心长安与洛阳局势,让世子与公子分路探查消息。”
“如今洛阳消息已经探明,公子身子疲累,该尽快回去复命。”
沈晏心口忽然一跳。
“司马绍呢?”
侍从恭敬道:
“世子去了长安。”
车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风雪呼啸。
长安。
从小到大,哥哥最喜欢历史,也最喜欢魏晋。
甚至连高中作文,都总爱写东晋门阀与晋人风骨。
想到这里,沈晏心里忽然越来越不安。
如果哥哥真的成了司马绍,那就意味着,他如今正在最危险的地方。
想到一路上越来越诡异的气氛,还有不断南逃的流民。
沈晏终于意识到,这场穿越,远比他们想象得危险。
他猛地抬头。
“改道。”
侍从一愣。
“公子?”
“去长安。”
这句话落下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自己究竟是在去找兄长,还是在寻找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木柴忽然炸开一声轻响。
沈晏骤然回神。
眼前仍是蓝田山道。
风雪仍在,火堆也仍安静燃烧。
对面,裴清漪正低头拨弄火堆。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安静得像山间落雪。
仿佛方才那些惊惶与不安,都已经过去很久。
山间越来越冷。
沈晏裹紧披风,仍忍不住轻轻咳了几声。
裴清漪看了他一眼,
“你身体不好?”
沈晏笑了。
“从小身体就不好。家里人总说,我能长这么大已经算命好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松,像在说别人。
裴清漪却微微怔了一下。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其实很孤独。
风雪压着山林,火光映在两人之间。
裴清漪望着风雪里的山路。
“你要去哪里?”
沈晏沉默片刻。
“长安。”
裴清漪有些意外。
“长安?”
如今人人都在南下,他却要往北走。
沈晏轻轻笑了笑。
“我哥哥在那里。”
“走散很久了,总要试着找找。”
说到这里,沈晏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我哥哥身体比我好。”
“从小到大,都是他护着我。”
沈晏轻轻笑了笑。
“你呢?为什么要南下?”
裴清漪望着远处山路。
声音很轻。
“小时候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们。”
“只知道那场船难发生在汉水。”
“如果沿着汉水一路找下去,或许有一天,总会找到答案。”
山风掠过林间,风雪簌簌落下。
两人忽然都没有再说话。
可这一刻,他们却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没有那么孤单了。
风吹过林间。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裴清漪忽然低头,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琴音,缓缓散进夜色。
沈晏猛地抬头。
月色落在少女指尖。
那张古琴安静横于膝上。
裴清漪垂着眼,指尖轻轻拨弦。
琴声清冷空灵,像风雪夜里的流水,也像远山孤月。
天地间的一切喧嚣,似乎都在这一瞬安静下来。
沈晏彻底愣住。
因为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这琴声其实并不快乐。
明明清澈,却像藏着极远的路。
像有人一直在寻找什么,却始终找不到归处。
那感觉说不清,可他偏偏听懂了,因为他也是一样。
一曲终了,山林重新归于寂静。
裴清漪抬起头,却发现沈晏正怔怔望着自己。
她轻声问:
“你也懂琴?”
沈晏终于回过神,低低笑了一下。
“学过一点。”
“你会弹?”
“嗯。”
他低头看着火光。
“小时候身体不好,不能总出门。”
“所以学了很多东西。弹琴、书法、围棋……”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
“不过弹得一般。”
裴清漪安静看着他。
片刻后,忽然将琴递了过去。
“试试。”
沈晏明显愣住。
“我?”
“嗯。”
火光映着少女眼眸,澄澈又安静,像雪夜里的月色。
沈晏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那张琴。
琴身温润,明显被主人养护得极好。
他低头试音时,忽然发现琴底似乎刻着字。
于是下意识翻过琴身。
火光微微摇晃。
深色木纹之间,隐约刻着两个很浅的小字,忘归。
沈晏微微怔住,轻声念了出来。
“忘归?”
裴清漪抬头,目光落在琴上。
“嗯。”
“你取的名字?”
“小时候取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时爹爹问我,想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后来,就叫忘归了。”
“爹爹总笑我,还没长大,就先把归路忘了。”
沈晏笑了笑。
可心里忽然一酸。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心口忽然轻轻一颤。
忘归,像忘了归路的人,也像……再也回不去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名字不像一张琴,倒像一个一直在等着回家的人。
他忽然有些恍惚,像又回到了现代。
国外的冬天总是很冷,母亲工作很忙。
他身体不好,经常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后来,他开始学古琴,因为只有琴声响起时,他才不会觉得孤单。
想到这里,沈晏低下头,轻轻拨动琴弦。
琴声缓缓响起。
不像裴清漪那样清冷孤绝,却格外温柔。
像月下江水,也像故乡旧梦。
裴清漪微微怔住。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琴音。
没有魏晋名士的疏狂,也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气。
反而像藏着万家灯火,像漂泊多年后,仍无归处。
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
裴清漪忽然有些失神。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那琴音让她想起梦里那些模糊的光影。
仿佛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回应她。
一曲终了,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风雪缓缓落下。
裴清漪低声道:
“你的琴音很奇怪。”
沈晏怔了一下。
“哪里奇怪?”
裴清漪想了很久,才轻声道:
“像是在找什么,又像已经找了很久。”
沈晏忽然沉默下来。
那一瞬间,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想找的人是哥哥。
可他真正想回去的,也许还有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裴清漪低头拨弄火堆。
火星缓缓升起。
“像隔着很久很久的时间,才慢慢传来,又像是在想念什么。”
山风轻轻掠过林间。
许久,沈晏才轻轻笑了一下。
“也许吧。”
风雪越来越深,山间寒意刺骨。
可火堆旁,却莫名温暖。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个抱琴,一个听雪。
只是那一夜的风雪,仿佛忽然没有那么冷了。
风雪渐深。
侍从修好了半边车轮。
有人取来热汤,有人添柴。
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山道上的流民也陆续寻地方歇脚。
四周渐渐安静。
夜深时。
侍从已经睡去。
火堆只剩微弱余烬。
沈晏望着风雪里的山林,忽然低声问:
“裴姑娘,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想找的人呢?”
裴清漪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或许会留下,或许会继续走。”
她笑了笑。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沈晏也笑了,没有再问。
风雪仍在落。
火堆只剩微弱余烬。
沈晏却始终没有睡着。
他靠在山石旁,安静望向对面。
少女已经抱着琴闭上眼。
雪落在她发间。
安静得像一场旧梦。
风吹过山林。
火光忽明忽暗。
沈晏忽然第一次觉得,或许在这个陌生时代里,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而另一边。
裴清漪其实也没有睡。
她闭着眼,耳边却始终回荡着方才那段琴声。
那琴音从未听过,却像来自她梦里的那个世界。
风雪满山。
蓝田雪夜里,裴清漪第一次从另一个人身上,听见了梦里的回音。
而沈晏也终于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能听懂他的琴声。
他忽然明白,自己在意的从来不是琴,而是终于有人听见了琴声背后的东西。
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孤独也会有回音。
风雪掠过山林,火光渐渐熄灭。
谁也不知道,从这一夜起,有些命运,已经在风雪里悄然相连。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