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边夜泊

风雪蓝田夜,孤琴照故人。

一声山月落,半世梦中身。

——

上元过后第三日,长安又下了一场雪。

东出长安的官道上,行人比往日更多。

有人扶老携幼南下避乱;

有人赶着牛车迁往江左;

也有人拖着全部家当,在风雪里沉默前行。

裴清漪坐在马车中,怀里的琴囊安静温凉。

长安的灯火已经被抛在身后,而她要去的方向,是汉水。

蓝田。

天色阴沉。

连绵山道覆着积雪,泥泞难行。

官道之上,到处都是南逃避乱的人。

有人推着破旧板车,有人抱着孩子艰难赶路;

还有老人拄着木杖,在风雪里一步一步往南走。

山风卷过林间。

天地苍茫。

像整座天下都正在缓缓坍塌。

裴清漪乘着马车,缓缓行于山路之间。

她一路从长安出来,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景象。

流民,

冻死路边的人,

被遗弃的牛车,

还有抱着孩子失声痛哭的妇人。

北方已经越来越乱了。

可真正的乱世,却似乎才刚刚开始。

风雪渐渐大了。

裴清漪掀开车帘,远远望见前方山道堵满了人,似乎出了什么事。

她微微皱眉,正欲上前,忽然听见一声惊呼。

“马惊了!”

下一瞬。

一匹黑马猛地自风雪中失控冲出!

山道本就狭窄。

四周流民瞬间乱成一团。

哭喊声、惊叫声同时响起。

“快让开——!”

“孩子!我的孩子!”

另一边。

一辆马车剧烈颠簸。

车夫拼命勒缰。

可受惊的马却像疯了一样,狠狠撞向山石!

“砰——!”

木轮骤然断裂,整辆车猛地倾斜。

与此同时。

车帘被风掀开。

裴清漪一眼便看见车中那道身影。

少年脸色苍白,明显身体不好。

这一撞之下,整个人已经失去平衡。

下一瞬,马车侧翻!

少年直接从车中摔了出来!

“公子——!”

侍从失声大喊。

风雪呼啸而过。

裴清漪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脚尖一点,整个人瞬间掠了出去。

青色衣袂自风雪中展开。

她借势踏上山石,一手扣住少年手腕,另一只手猛地拽住缰绳!

马匹长嘶!

前蹄高高扬起!

少女手腕骤然发力。

风雪之中,竟硬生生将惊马勒停!

四周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怔住了,连那侍从都愣在原地。

风雪纷扬。

裴清漪稳稳落地。

怀中的少年因为惯性微微撞上她肩侧,呼吸急促,明显惊魂未定。

她低头看了少年一眼。

“你没事吧?”

少年怔怔望着她。

风雪落在她乌黑发间。

少女眉目清冷,眼眸却亮得惊人,像山雪初融时的一泓溪水。

不知为何,少年忽然有一瞬失神。

半晌。

才低低笑了一下。

“……应该没事。”

这是沈晏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

仿佛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第一次安静下来。

天色越来越暗。

马车彻底坏了,众人只能暂时停在山道旁避风。

侍从很快升起火堆。

风雪压着山林,四周寒意刺骨。

裴清漪坐在火边,将琴囊轻轻放在膝上。

她话不多,只是偶尔低头拨弄火堆。

火光映着她侧脸,安静得像山间落雪。

沈晏却总忍不住看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莫名觉得熟悉。

像很久以前,就曾在哪里见过。

可他分明从未见过眼前少女。

风雪吹过林间。

火堆轻轻炸开一点火星。

过了很久,沈晏终于主动开口:

“今日多谢姑娘。”

裴清漪抬头。

“举手之劳。”

她声音很淡,却并不疏离。

沈晏笑了笑。

“我叫沈晏。”

他停顿一下,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司马裒”这个名字。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沈晏”才是真正的自己。

裴清漪微微一怔。

随后轻轻点头,

“裴清漪。”

山风缓缓吹过,火光轻轻晃动。

?侍从已经开始修理马车。

远处偶尔传来流民赶路的声音。

乱世将至,而这一角山林里,却难得宁静。

沈晏低头望着火堆。

火光跳动,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醒来的那一日,也是这样冷,也是这样风雪不止。

那是半个月前。

那一日。

夜色沉沉。

音乐厅外风雪未歇。

最后一声琴音落下后,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骤然拉入黑暗。

沈晏只觉得耳边嗡鸣不止。

像有人隔着极远的地方,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身体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

他想睁眼,却怎么都睁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

空气里渐渐浮起淡淡药香。

耳边隐约传来车轮碾过山道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人声。

“公子?”

“公子醒了?”

沈晏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音乐厅明亮的穹顶。

没有灯光,没有舞台。

古式马车正在山道间缓缓前行。

车帘被寒风吹得轻轻晃动。

外头风雪呼啸,天色阴沉得厉害。

沈晏怔怔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片刻后,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

宽袖,深衣,玄色锦袍,分明是古人的装束。

心脏骤然一沉。

马车外的人听见动静,连忙掀开车帘。

“公子,您终于醒了。”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侍从,神色恭敬。

看见沈晏醒来,明显松了口气。

沈晏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沉默许久,终于艰难开口:

“……现在是哪一年?”

侍从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

却还是老老实实答道:

“永嘉七年。”

沈晏呼吸一滞。

永嘉七年,西晋末年。

他学过历史,也清楚地知道——

这一年之后,天下将彻底大乱。

洛阳将陷,中原崩毁,西晋灭亡。

而他,竟然穿越到了这里。

风雪不断拍打着车帘,车内却安静得可怕。

沈晏缓缓攥紧手指。

过了很久,才低声问:

“我是谁?”

侍从更茫然了。

“公子?您是琅琊王次子,司马裒啊。”

“轰”的一声,沈晏脑中一片空白。

司马裒,司马绍的弟弟。

他缓缓抬头,心跳忽然越来越快。

如果自己是司马裒,那……

司马绍是谁?

脑海里忽然闪过音乐厅最后那一幕。

灯光昏暗。

哥哥站在人群后方。

灯影落进那双深邃眼眸里。

然后,琴音骤断。

沈晏胸口忽然狠狠一沉。

哥哥会不会也穿越来了?

会不会就是司马绍?

这个念头荒唐得近乎可笑。

可穿越这种事都已经发生,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风雪摇晃车帘。

马车仍在缓缓前行。

侍从低声问:

“公子,咱们还继续赶路吗?”

沈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这是去哪?”

“回建业。”

侍从顿了顿,又低声补充:

“如今北边局势不稳,王爷担心长安与洛阳局势,让世子与公子分路探查消息。”

“如今洛阳消息已经探明,公子身子疲累,该尽快回去复命。”

沈晏心口忽然一跳。

“司马绍呢?”

侍从恭敬道:

“世子去了长安。”

车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风雪呼啸。

长安。

从小到大,哥哥最喜欢历史,也最喜欢魏晋。

甚至连高中作文,都总爱写东晋门阀与晋人风骨。

想到这里,沈晏心里忽然越来越不安。

如果哥哥真的成了司马绍,那就意味着,他如今正在最危险的地方。

想到一路上越来越诡异的气氛,还有不断南逃的流民。

沈晏终于意识到,这场穿越,远比他们想象得危险。

他猛地抬头。

“改道。”

侍从一愣。

“公子?”

“去长安。”

这句话落下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自己究竟是在去找兄长,还是在寻找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木柴忽然炸开一声轻响。

沈晏骤然回神。

眼前仍是蓝田山道。

风雪仍在,火堆也仍安静燃烧。

对面,裴清漪正低头拨弄火堆。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安静得像山间落雪。

仿佛方才那些惊惶与不安,都已经过去很久。

山间越来越冷。

沈晏裹紧披风,仍忍不住轻轻咳了几声。

裴清漪看了他一眼,

“你身体不好?”

沈晏笑了。

“从小身体就不好。家里人总说,我能长这么大已经算命好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松,像在说别人。

裴清漪却微微怔了一下。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其实很孤独。

风雪压着山林,火光映在两人之间。

裴清漪望着风雪里的山路。

“你要去哪里?”

沈晏沉默片刻。

“长安。”

裴清漪有些意外。

“长安?”

如今人人都在南下,他却要往北走。

沈晏轻轻笑了笑。

“我哥哥在那里。”

“走散很久了,总要试着找找。”

说到这里,沈晏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我哥哥身体比我好。”

“从小到大,都是他护着我。”

沈晏轻轻笑了笑。

“你呢?为什么要南下?”

裴清漪望着远处山路。

声音很轻。

“小时候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们。”

“只知道那场船难发生在汉水。”

“如果沿着汉水一路找下去,或许有一天,总会找到答案。”

山风掠过林间,风雪簌簌落下。

两人忽然都没有再说话。

可这一刻,他们却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没有那么孤单了。

风吹过林间。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裴清漪忽然低头,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琴音,缓缓散进夜色。

沈晏猛地抬头。

月色落在少女指尖。

那张古琴安静横于膝上。

裴清漪垂着眼,指尖轻轻拨弦。

琴声清冷空灵,像风雪夜里的流水,也像远山孤月。

天地间的一切喧嚣,似乎都在这一瞬安静下来。

沈晏彻底愣住。

因为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这琴声其实并不快乐。

明明清澈,却像藏着极远的路。

像有人一直在寻找什么,却始终找不到归处。

那感觉说不清,可他偏偏听懂了,因为他也是一样。

一曲终了,山林重新归于寂静。

裴清漪抬起头,却发现沈晏正怔怔望着自己。

她轻声问:

“你也懂琴?”

沈晏终于回过神,低低笑了一下。

“学过一点。”

“你会弹?”

“嗯。”

他低头看着火光。

“小时候身体不好,不能总出门。”

“所以学了很多东西。弹琴、书法、围棋……”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

“不过弹得一般。”

裴清漪安静看着他。

片刻后,忽然将琴递了过去。

“试试。”

沈晏明显愣住。

“我?”

“嗯。”

火光映着少女眼眸,澄澈又安静,像雪夜里的月色。

沈晏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那张琴。

琴身温润,明显被主人养护得极好。

他低头试音时,忽然发现琴底似乎刻着字。

于是下意识翻过琴身。

火光微微摇晃。

深色木纹之间,隐约刻着两个很浅的小字,忘归。

沈晏微微怔住,轻声念了出来。

“忘归?”

裴清漪抬头,目光落在琴上。

“嗯。”

“你取的名字?”

“小时候取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时爹爹问我,想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后来,就叫忘归了。”

“爹爹总笑我,还没长大,就先把归路忘了。”

沈晏笑了笑。

可心里忽然一酸。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心口忽然轻轻一颤。

忘归,像忘了归路的人,也像……再也回不去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名字不像一张琴,倒像一个一直在等着回家的人。

他忽然有些恍惚,像又回到了现代。

国外的冬天总是很冷,母亲工作很忙。

他身体不好,经常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后来,他开始学古琴,因为只有琴声响起时,他才不会觉得孤单。

想到这里,沈晏低下头,轻轻拨动琴弦。

琴声缓缓响起。

不像裴清漪那样清冷孤绝,却格外温柔。

像月下江水,也像故乡旧梦。

裴清漪微微怔住。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琴音。

没有魏晋名士的疏狂,也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气。

反而像藏着万家灯火,像漂泊多年后,仍无归处。

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

裴清漪忽然有些失神。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那琴音让她想起梦里那些模糊的光影。

仿佛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回应她。

一曲终了,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风雪缓缓落下。

裴清漪低声道:

“你的琴音很奇怪。”

沈晏怔了一下。

“哪里奇怪?”

裴清漪想了很久,才轻声道:

“像是在找什么,又像已经找了很久。”

沈晏忽然沉默下来。

那一瞬间,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想找的人是哥哥。

可他真正想回去的,也许还有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裴清漪低头拨弄火堆。

火星缓缓升起。

“像隔着很久很久的时间,才慢慢传来,又像是在想念什么。”

山风轻轻掠过林间。

许久,沈晏才轻轻笑了一下。

“也许吧。”

风雪越来越深,山间寒意刺骨。

可火堆旁,却莫名温暖。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个抱琴,一个听雪。

只是那一夜的风雪,仿佛忽然没有那么冷了。

风雪渐深。

侍从修好了半边车轮。

有人取来热汤,有人添柴。

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山道上的流民也陆续寻地方歇脚。

四周渐渐安静。

夜深时。

侍从已经睡去。

火堆只剩微弱余烬。

沈晏望着风雪里的山林,忽然低声问:

“裴姑娘,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想找的人呢?”

裴清漪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或许会留下,或许会继续走。”

她笑了笑。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沈晏也笑了,没有再问。

风雪仍在落。

火堆只剩微弱余烬。

沈晏却始终没有睡着。

他靠在山石旁,安静望向对面。

少女已经抱着琴闭上眼。

雪落在她发间。

安静得像一场旧梦。

风吹过山林。

火光忽明忽暗。

沈晏忽然第一次觉得,或许在这个陌生时代里,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而另一边。

裴清漪其实也没有睡。

她闭着眼,耳边却始终回荡着方才那段琴声。

那琴音从未听过,却像来自她梦里的那个世界。

风雪满山。

蓝田雪夜里,裴清漪第一次从另一个人身上,听见了梦里的回音。

而沈晏也终于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能听懂他的琴声。

他忽然明白,自己在意的从来不是琴,而是终于有人听见了琴声背后的东西。

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孤独也会有回音。

风雪掠过山林,火光渐渐熄灭。

谁也不知道,从这一夜起,有些命运,已经在风雪里悄然相连。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