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放晴。
北平的雪化了一半,檐角垂着冰棱。阳光一照,冷光刺眼,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
石评梅换了件月白夹袄,外罩一件素色斗篷,出门时特意绕了远路。
她不是去赴约。
她只是去看看。
看看那个在风雪里替她挡人、替她捡诗、把麻烦引去自己住处的男人,到底是不是真的会等。
看看他说的“干干净净的将来”,究竟是一句空话,还是真的敢扛。
陶然亭不算远,却走得极慢。
她一路走,一路把袖中那张纸笺摸了又摸。字迹端正,语气坦荡,没有半分轻薄,却字字都撞在她心上。
她曾立誓终身不嫁。
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怕了。那些旧事像未化的雪,看着干净,底下埋着的却全是泥泞。
可高君宇不一样。
他不躲,不藏,不绕,不骗。
他把自己的枷锁摊开给她看,把旁人的盯梢挡在她身前,把她的诗稿当珍宝,把她的住处护得严严实实。
这样的人,她生平第一次遇见。
陶然亭东角,果然有人。
他穿一件藏青长衫,立在亭边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铜茶壶,壶口冒着细白热气。
雪未化尽,他脚下踩着半融的雪水,却站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松。
石评梅远远站着,没立刻上前。
他似有察觉,缓缓回头。
目光撞在一起。
没有惊讶,没有局促,只有一种早已等候多时的笃定。
“你来了。”他声音很轻,却清晰。
她没应声,慢慢走近。
亭中石凳早被他擦干净,还铺了一层干净布巾。他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茶香清冽,暖意漫上来。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说。
“我也以为我不会。”她坐下,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你很自信。”
他笑了笑,眼底有光:“不是自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是信你。”
她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你不怕我今日来,是为了当面拒你?”
“怕。”他坦然,“但我更怕,连让你见我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风掠过亭角,吹动她鬓边碎发。
她抬眸,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眉清目朗,气质沉静,眼底有热血,也有孤勇,还有一种历经世事却未被磨平的干净。
不像那些只会写情书、只会说空话的文人。
他是真的敢做。
“你老家的婚约,”她忽然开口,“你打算如何?”
他指尖一顿,随即坦然:“我会退。”
“不容易。”
“是不容易。”他抬眸望她,目光坚定,“但再难,我也不会把你拖进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里。我要给你的,是干干净净的我,干干净净的将来。”
心口又是一缩。
她写过太多情诗,却从未被人这样郑重以待。
不是情话,是承诺。
不是讨好,是担当。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立过誓,终身不嫁。”
“我知道。”他点头,语气平和,“我不逼你嫁。我只求,让我留在你身边。做你诗的第一个读者,做你风雪里的挡风人,做你遇事时可依靠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评梅,我不求名分,不求朝夕,只求你——允许我喜欢你。”
阳光穿过亭檐,落在他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石评梅喉间微紧,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她曾是避世之人,却偏逢上这焚世之火。
避不开,躲不掉,也不想躲了。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微烫,却暖得入心。
“高君宇。”她第一次叫他全名。
他抬眸,眼中骤然亮起。
“三日后,”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我还来。”
他怔住,随即笑了。
那一笑,驱散了所有疲惫,像冰雪初融,像长夜破晓。
“我等你。”他说。
风再起,吹动亭边柳枝,也吹动她袖中那张纸笺。
她没有再想如何婉拒。
只是站起身,走出亭子时,脚步顿了一顿,回头望了一眼那株老槐树。
槐树下的雪,好像化得快些。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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