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碰巧拾回而已

炎热的夏日将蝉鸣炙烤的断续而低靡,杂乱的蛙声此起彼伏,聒噪着不知疲倦。这座冷清的蒋宅保持着一如既往的规整,规整的让人憋闷!沙发,茶几,书桌虽样样俱全,可对于这儿来说,家具摆设更像是该有的,而非拿来用的,它们之间早已达成了一种无形的平衡,这种平衡此刻正因被人突然闯入而变得慌乱不已,将它们古板昏沉的霉味儿裹夹进飞扬的灰尘里,驱赶着闯入者。

蒋子骁窝在沙发里举着一本食谱研究的仔细,盘算着兜里仅剩的钢镚儿怎么用才能让两个人裹腹,倏然之间感觉衣摆收紧,他低头寻找那诡秘的力量源头,却看见顾嫣正蹲在旁边,曳着他的衣角往嘴巴里塞,蒋子骁脑子宕机了几秒,错愕的问道:“你在干嘛?”

顾嫣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抱怨:“我饿~”

这些日子为了让两人能活着,蒋子骁已经把能变卖的都卖了个精光,身上这套是他仅剩的衣服,早已被洗的褪去了颜色,松松垮垮地贴着他精瘦的躯干,像根细竹竿套着个肥麻袋。顾嫣最佩服他的一点便是,即便身处这样极度艰苦的恶略环境,蒋子骁也能把自己整理的干净得体。

刚才从家里赌气出走的那一刻,顾嫣便在思考父亲说的话,虽粗鄙无理,却又不无道理。这两年的时光里她清醒的放纵自己下坠,还死死抓着蒋子骁这根藤条,让他陪着自己一起坠落,一起摔成一滩烂泥,一起在这污浊阴暗的地底苟活。她也知道,早该放手了,让他重新回到阳光下,回到初识时那个风度翩翩的华丽少年。

顾嫣讳莫如深的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不由分说的拉起蒋子骁往门外而去。

在‘金门舞厅’还叫‘红玫瑰舞城’的时候,在它还是达官显贵的社交圈、巨商富贾的生意场的时候,其在业内可谓是顾盼自雄,好不得意,而令它傲视的资本绝不仅仅是名流为它披上的华丽外衣,也非是昙花一现的朝客高流,还凭借着的是持续稳定的门厅若市的内核,才使其成为行业内断层般的存在。然而树大招风,人心不古,平地也能起波澜,就在一年前,莫名闹出了一档子人命事儿,此事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传至全城,发酵后其离奇诡异的程度简直匪夷所思,致使舞厅差点关门倒闭。后来不知老板走了什么门路,这才峰回路转,改名为金门舞厅,虽还是从前的装潢,生意却再不似从前红火,但好在老客们常临。

蒋子骁看着牌匾上‘金门舞厅’四个大字,心中不免疑惑,却也心安,疑惑的是不知道顾嫣带他来这儿干嘛,心安的是他深知这家舞厅老板与那个人并无交际往来。

刚踏进那扇金雕银刻的大门,蒋子骁便察觉出其中一个门童正直勾勾的盯着他俩看,这种眼神不同于在跑马街时那些殷勤的、热烈的、谄媚的眼神,这是毫不掩饰的具有侵略性的灼灼眼神,蒋子骁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偷偷瞄了眼顾嫣,发现她并没有留意,依然的神采盎然。继而转念又一想,毕竟他们两个的破烂穿着在这富丽堂皇中显得迷格格不入,便也就不奇怪了。

歌舞厅的内部整体架构类似于罗马的角斗场。其圆心为舞台,也是整个舞厅最凹的部分;外环分为上下错落的两层,上层由一间间联排小舞厅组成,各间小舞厅房门外部都挂着精致的名牌,用于显示此间是某某人的专用,串联各小间的是一条环形走廊,走廊均匀分布三条通往下层的楼梯,下层是更为宽阔的环形大通台,通台和舞台的背侧相连,那里是歌手演员们的化妆间,通台的两侧则各摆放十二套桌椅,而正对舞台的部分则用于客人们即兴起舞,所以才会有一条与舞台相连的两三阶台阶。

顾嫣将蒋子骁领上舞台,自己则跃上看台,跟舞蹈编导小声嘀咕了几句,只见编导点了点头,冲着台侧候场的舞女们做了个开始的手势,收到指令的舞女们提起裙摆纷纷上台,欢快的音乐随之响起,她们将蒋子骁围在中间,合着音乐的节拍,手臂交错,裙摆飞扬,在聚光灯下摇曳生姿,很快,蒋子骁也加入其中,他的舞姿原并不比她们差,只是好久没跳显得些许生疏。

比起跳舞,他更在乎的是能逗她开心,所以蒋子骁才故意做出滑稽的舞步,惹得台上的顾嫣频频捂嘴偷笑。或许在他的眼中,看台上顾嫣的一颦一笑,一摇一曳,更像是一支撼人心魄的独舞,喧嚣都被她魅力的舞步隔绝在身后,成了背景板,而她则散着流光溢彩的光晕,唯美的将这舞勾勒的动人心弦!

这是两年来第一次,他小心翼翼的心感到踏实安稳,他想:‘是时候结束这东躲西藏的日子了,振作起来给她更好的生活吧。’

而顾嫣则高兴的是,她终于看到蒋子骁找回曾经那个鲜艳明亮,意气风发的模样,她庆幸自己放开了双手,舍得让他朝着充满希望的未来飞去。

倏然间,顾嫣感觉周身的灯光不自然的晃动了一下,乍现即隐的像是错觉般!紧接着,和谐温存的磁场开始剧烈的抖动,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向顾嫣扑了过来,如悠然吃草的小鹿,突然一声枪响落在耳边,受惊后将全部感知都聚焦在这方寸之间。

没错的,一定是他!

比她转过目光先一步的是晕红的眼眶,顾嫣看着那个令她朝思暮想的人正穿过人群朝她走来,时间的流速开始变的缓慢,内心独白变得清晰可听。

‘当我看见霍知泽的那刻,这些年所有自我逼迫着的虚假坚韧瞬间融化成委屈的洪流,波涛汹涌的往上涌,要将我窒息般哽在喉咙处,裹进泪水里灼烧我的脸颊和心脏,我太想念那个可以让我心安的拥抱了,在无数个哭泣的深夜,在每个午夜梦回的清晨,我以为你也会如此的思念我,然而此时此刻,看着你淡然的脸上仅带着一丝狡黠的微笑,看着你悠然从容的走过人群,仿佛走过了那个属于“我们”的时代,现在是一个崭新的霍知泽,陌生的发型和穿着,陌生的态度和举止,陌生的让我迈不开想朝你狂奔的脚步。’

等顾嫣缓过神时,霍知泽已经走到了她跟前。他轻轻移开她捂着嘴的手,那泰然自若的神情中随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而顾嫣的微笑早已变成难以抑制的无声哭泣。

“好久不见啊,顾嫣。”霍知泽居高临下的眼神中并未看出重逢的喜悦,那欲说还休的后半句也被掩藏在面具之下。

‘你让我找的好苦。’

就在半小时之前,当霍知泽收到手下通知,说在金门舞厅见到一个类似于画像中的女子,尽管这种转瞬即逝的希望已将他击倒过无数次,可他还是会重新站起身,朝着那飘渺的希望之门扑去,只盼抓住命运之神赐予他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震天价响的音乐、纷纭杂沓的人群,统统在他目光触上那个熟悉身影的同时,瞬间轰散,让出一片如梦似幻的洁净空间,罩住那熟悉的身影。

没错的,一定是她!

不知是什么缘故,让他抬起的手臂陡然垂落下去,让他的身体踟蹰不前,让他从欣喜若狂的巅峰跌入创巨痛深的谷底;若是旁人将目光聚在这个可怜人身上,那么定会发现他因面失血色而变的惨白的脸庞和极力控制住的虚软脚步。

两年的时间,足以重塑一个人。

霍知泽看着她哭红的双眼,和还在极力克制颤抖的身体,像个别扭着的小流浪猫,明明鼻子在不受控制的朝着他的方向拼命嗅探,嘴巴却害怕的发出‘呜呜’的警告!疯狂生长的嫉妒被心疼抑制,霍知泽微微弯腰,好让脸庞能正对上顾嫣的脸庞,温柔的眼神施舍般流露出几分思念的神色,轻佻地询问:“想我了么?”

回应他的是一双环上腰肢的手臂和窝在颈间的温热潮湿,怀中人微微点头。他满意的用更深的拥抱回应了她。

音乐和舞蹈还在继续,唯一停下的是舞池中央的那个双眼被怒气充斥着的人,蒋子骁狠厉的盯着看台上的霍知泽,所有的感官都被高度紧绷着的神经吊起,死死攥紧的拳头,指甲已经深掐进掌心也未曾发觉。情绪被顾嫣的一举一动拉扯着,心脏激烈的跳动像是要挣脱□□的束缚,每一次的跳动都带着撕裂灵魂般的疼痛。

霍知泽敏锐的捕获到台下那双带着杀气的凝视,侧过了怀中人,微微扬起头颅俯瞰回视,目光即不锐利,也无轻蔑,而是一种漠然的‘无视’,那是属于王者的压倒性气魄!孤狼和野兔并无区别,都是食物罢了。

顾嫣感觉从胃部传上一股闷灼感,叠踵而至的往上涌,冷汗早已布满额头,强撑着浑噩的神志跑到卫生间吐了起来。

后来她应是晕倒了,噩梦再次重魇到那一年的那一天,轮廓也越发清晰起来。

第一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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