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月回到漱玉山的时候,松崖上的雪已经化干净了。
她没回自己的草庐,先去了后山阵眼。漱玉山大阵一共七处节点,沿山脊分布,靠地脉灵气维系。她走到第三处节点的时候蹲下来看了一眼——石面上的刻痕还在,但灵气流动已经偏了,像一条河被人在中间拐了个弯。
不是自然偏移。是有人从外面动了手脚。
她沿着刻痕摸了一遍,在东南角发现了一道新划的浅槽——不是她刻的,刀法也不一样,更粗,更急,像匆忙间补了一刀。
"什么时候的事。"
小童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拎着个食盒:"仙子,您走之后第三天,有个穿灰袍的男人来过山上。说是京城来的,要上香。我没让进,但他在山门口待了小半个时辰。"
"长什么样。"
"瘦,高颧骨,左手少一根小指。"
沈栖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少一根小指。藩王府的暗桩她见过——三年前妖峡第一次被凿的时候,她在山下碰到过同样特征的人。不是巧合。
"他动了阵眼?"
"我不知道……"小童怯怯地摇头,"但他走之后我就发现第三节点不对劲,想跟您说,您不在。"
沈栖月没说话。她从袖里摸出一块墨石,沿着刻痕重新描了一遍,把偏掉的灵气引回正轨。描完最后一笔的时候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累,是灵气反噬,对方那道粗槽把她的修正力顶回来了一截。
她擦了擦汗,对小童说:"从现在起,山门不许任何人进。上香的也不行。"
"那江家三姑娘呢?"
沈栖月顿了一下:"她来再说。"
江砚卿在青滩村待了四天。
第一天她挨家挨户敲门。四十七户,她走了三十一户。有人开门,有人不开。开了门的听她说完,大半摇头——"祖坟搬不了""地里的麦子刚返青""你一个城里姑娘懂什么"。
第二天她换了法子。不敲门了,蹲在村口老槐树下跟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聊天。聊麦子价钱,聊去年汛期淹了几亩地,聊谁家闺女嫁了哪个村。聊到第三天,有个大娘主动端了碗热粥过来。
"姑娘,你喝口热的。"
江砚卿接过来喝了。粥是小米熬的,稠,上面漂着一层米油。
"大娘,您家几口人?"
"三口。老头子、我、小孙子。"
"房子离峡口多远?"
大娘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搓了搓:"……不远。走一刻钟。"
"您夜里睡得着吗?"
大娘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灶灰。
江砚卿没再问。她把粥喝完,碗还给大娘,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是她连夜画的青滩村地形图,标了每户的位置和到妖峡的距离。
"您看这个。"她指着图上一个红圈,"这是您家。这是妖峡。要是山裂了,石头滚下来,第一个砸的就是这儿。"
大娘眯着眼看了半天,手开始抖。
"我不是吓您。"江砚卿把图收回来,"银子的事我想好了。每家给迁移费二十两,到了镇上头三个月房租我包。地里的麦子雇人帮您收,收完存到镇上的粮仓。祖坟不动,我让人来给您守着。"
"姑娘……你图啥?"
江砚卿站起来,拍了拍褙子上的灰:"我不图啥。我就是算过一笔账——四十七户人命,值不了藩王那三千斤火药的一个零头。但值我的。"
大娘哭了。
第四天,三十一户签了同意书。按手印的时候,赵德禄老村长站在旁边,拐杖杵在地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丫头,老头子给你磕一个。"
"别。"江砚卿扶住他,"您帮我一件事就行——剩下的十六户,您替我劝。您的话比我的管用。"
赵德禄点了点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第五天傍晚,京城来了信。
随从从马背上跳下来,满头汗,把一封密信递给江砚卿。她拆开看了两行,手指攥紧了纸边。
藩王府的人开始查她了。不是暗查——是明着来。昨天有两个穿官服的人去了江府,说是"例行问询",问的是江家去年秋天丝路商队的行程,重点问了妖峡那一段。
管家打发走了,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江家三姑娘跟漱玉山那个仙子搅在一起"。
江砚卿把信折好,塞进袖里。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看着远处妖峡口的轮廓,太阳快落了,山影拉得很长。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私印——"江砚卿"三个字,是她自己刻的,笔画还不太匀。拇指在印面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对随从说:"回京。"
"姑娘,村子里——"
"剩下的让赵伯盯着。银子明天送到,你留在这儿看着发放。"她翻身上马,顿了一下,"另外,帮我送一样东西上山。"
"送什么?"
江砚卿从袖里掏出那张地形图——折了好几折,边角有些皱了。她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递给随从。
"给沈栖月。告诉她,三十一户签了,还剩十六户。火药的事,藩王府已经动手了。"
随从接过图,点头:"还有呢?"
江砚卿想了想,从手腕上褪下一枚镯子——白玉的,成色一般,是她娘留下的。
"这个也带去。"
随从愣了一下:"这……"
"她认得。"江砚卿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快去。"
随从到漱玉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童把他领到松崖,沈栖月正坐在崖边调阵法。随从把图和镯子递上去,她先接了图,展开看了很久。
"三十一户。"她念了一遍,手指在图上那几个红圈上划过去,"比我想的快。"
"我家姑娘说,剩下的让赵伯劝。银子明天送到。"
沈栖月点头,把图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她看见随从手里还捏着个东西——一枚白玉镯子。
"这是什么。"
"我家姑娘让我带给您的。说……您认得。"
沈栖月接过镯子。玉质一般,但内壁刻了一个极小的字——"卿"。她拇指摸过那个字,没说话。
"她还说什么了?"
"说藩王府的人已经去江府问过了。"
沈栖月把镯子套在手腕上,大小刚好。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回去告诉她——第六天,我下山。"
随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沈栖月站在崖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月亮还没出来,但星星很亮。山风从妖峡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硝石的味道。
她把镯子往袖子里推了推,转身走向草庐。
明天得把剩下的四个阵眼调完。然后下山。
第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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