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郿县,春耕。
渭水两岸的麦田里,到处是弯着腰的人。
今年的田,比往年多开了三成。徙木那天以后,郿县的荒地一块一块被人认走了。连城北那片长满蒿草的盐碱滩,都有人扛着锄头去翻。
卫鞅骑着马,沿着田埂慢慢走,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从。
一个老汉直起腰来,认出了他,慌忙要跪。卫鞅摆了摆手。老汉就不跪了,咧着缺了门牙的嘴冲他笑,又弯下腰去锄地。
秦人似驴,卫鞅想。驴也有驴的好处,给一口草料,就肯拉车。
他正要调转马头,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
出事的地方在郿县西郊,一条叫白渠的水沟边上。
这条渠是穆公年间修的,从渭水引水。东边的田属孟家,西边的田属西乞家。两家为了渠里的水,吵了一百多年。每年春耕,都要打上一两场。打完了,各自回家养伤。官府从来不管。
今年也打了。
卫鞅赶到的时候,渠边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血把渠水染成了淡红色。两边的佃户、家奴、族中子弟,还拿着锄头、棍棒、柴刀,隔着水沟对骂。
渠边的泥里,趴着一个人。
二十来岁,后脑被砸开一个窟窿,脸埋在泥里。
一个女人跪在他旁边。没有哭。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擦着他后脑上的泥。
“谁打死的?”
没有人回答。
两边的人都看着他。有敬畏,有敌意。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漠然。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两家大户每年一回的老规矩。死个佃农,赔几石粟,也就过去了。
◇
“他叫田蒿。”
那个女人开口了,头也不抬。
“西乞家的佃户。”
“你是他什么人?”
“他婆娘。”
她抬起头来。二十出头,脸上溅着血点,一双眼睛干得吓人。
“半个月前,西家的少主人让他们磨刀,说春耕的时候,要去孟家那边放水。”
“田蒿听了新法,说私斗犯法。偷偷去县衙告了。”
卫鞅的心一沉。
“县衙怎么说?”
“县令说,知道了,让他回去。”她看着卫鞅,“今天一早,西家少主人把田蒿叫到渠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告奸是吧?让你告。”
她低下头,又去擦丈夫后脑上的泥。
“一锄头。”
◇
郿县县衙。
县令孟丙跪在堂下,满头大汗。圆脸上的笑,再也挤不出来了。
“左庶长,下官实在不知道会闹出人命……两家打架,年年都有,每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新法颁下两个月了。”卫鞅坐在堂上,声音不高,“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告奸不受,与匿奸同罪。”
“孟县令,这两条,念过没有?”
孟丙说不出话来。
“没念过,我念给你听。”
“匿奸者,与降敌同罚。”
孟丙瘫在了地上。
“带西乞戎。”
◇
西乞戎被两个甲士押进来,昂着头,一步一步,挺着胸。
西家家主的嫡长子,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一身精肉,脸上两道刀疤,左耳缺了半只。少梁一战,他在公子虔帐下做裨将,带三百死士冲破魏军左翼,身中七创,把公子虔从死人堆里扒出来。
他站在堂下,不跪。
上下打量了卫鞅一眼。
“你就是那个魏国书生?长得比我家婆娘还俊。”
两边的衙役,都低下了头,暗自发笑。
卫鞅面不改色。
“田蒿,是你杀的?”
“是。”西乞戎答得痛快,“我家的佃户,吃我家的粮,种我家的地,转头去县衙告我。这种东西,放在军中,是要斩首示众的。”
“这里不是军中。”
“这里是秦国。”
西乞戎往前逼了一步。甲士一把按住了他。
“我西乞家,从穆公的时候,就替秦国打仗。先祖西乞术,跟着孟明视、白乙丙,崤山被晋人俘了,回来接着打,打到晋人不敢出崤函。”
“秦国三百年,哪一仗少了我孟西白?”
“你一个魏国人,来了不过两年,就要跟我西家做对?”
堂上一片死寂。
“押下去。”卫鞅说。
◇
消息传回栎阳,只用了一天。
第二天夜里,景玉闯进了县衙后院。
“鞅兄,出事了。公子虔进宫了。”他喘着气,“在君上书房外面跪了一整天,现在还跪着。”
卫鞅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他说,西乞戎在少梁救过他的命。他愿意拿自己的爵,换西乞戎一条命。”
“君上呢?”
“没见他。”景玉看着他,“可也没让他走。”
卫鞅把茶盏放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还有。”景玉犹豫了一下,“孟家的家主,孟伯明,也进了栎阳。他没去宫里,去的是甘龙府上。”
“甘龙放出话来了。说左庶长若杀西乞戎,是寒了三军将士的心。若不杀,是新法自己打自己的脸。”
“怎么选,都是死路。”
“老狐狸。”卫鞅说,“这一步,下得漂亮。”
“你还笑得出来?”
“他把子落下来了,我才知道落在哪里。”卫鞅站起身,走到槐树底下,“孟伯明去甘龙府上,求甘龙什么?”
“当然是求他帮忙,保住孟丙和西乞戎……”
“孟丙是旁支,一个县令。孟家要保的,不是孟丙。一个老将,不去宫里求君上,去求一个文臣。你猜他要什么?”
景玉摇头。
“他想知道,这一回,孟家能不能不跟西家,绑在一起。”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