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掀开,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公子。
锦衣,玉冠,腰间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他一边跺脚上的雪,一边往屋里张望,看见靠窗那一席,
“鞅兄!”
抱琴的姑娘知趣,起身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走到门口,她听见身后那位公子说:“来迟,来迟。今日连赢三局,被人拉着不放。”
央兄?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片竹简。
长乐未央。
谁家会给孩子起这样不吉的名字。
有央的地方,不要留。
那他自己,为什么偏要留?
◇
来的公子,姓景,名玉。
景家祖上是楚国贵族,芈姓景氏。他叔父景监,是当今秦公身边最得宠的内臣。叔父膝下无子,把他过继了过来。
景玉好弈。栎阳城里,但凡有人摆棋,他都要凑上去看一眼;但凡有人下注,他都要跟一把。
两年前,他就是在一张棋枰上,认识的卫鞅。
◇
那是栎阳城里最阔气的一家酒肆,叫雅筑。
二楼临街,摆着一张楠木棋枰。四周围了一圈看棋的,里三层外三层。
执黑的,是景玉。
执白的,是赵良。
赵良是云阳人,秦国名士。书、画、弈、算,人称四绝。在秦国,还没有人在棋盘上赢过他。
景玉那天连输两局。第三局下到中盘,一条黑龙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
面前,只剩最后五金。
他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伸手要推枰。
“还有救。”
身后有人说话。
景玉回过头去。
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一身素白旧袍,七尺有余,黑发如漆,眉长目深,挺鼻梁,白皮肤。站在粗砺的秦人中间,像是一块玉,掉进了煤堆里。
好生俊秀。景玉心想。可惜,略带女相。
一口魏音,腰间佩剑。关东来的游士。
“你能活?”景玉没好气。
“能。”
“活了,这五金归你。”
年轻人笑了一下,“赢,也行。”
四周一片哄笑。
“这位可是赵良赵公子!”有人嚷道,“秦国第一!”
“输了呢?”景玉挑眉问道。
“随公子。”
“好。”景玉一拍棋枰,“输了,袒胸露背,散发赤足,绕栎阳城走一圈。”
四周哄地一声。有人起哄:“脱了看看,到底是男是女!”
年轻人没有笑,也没有恼。
“可。”
◇
赵良一直没有说话。
年轻人在景玉让出来的席上坐下,衣袖一动,一股淡淡的香气飘了过来。
赵良闻到了。
“先生贵姓?”
“有名无姓。卫人,名鞅。”
“姬卫,公孙氏?”
年轻人笑了笑,没有回答。
“叫卫鞅就好。请。”
赵良看了看棋枰上那条快死的黑龙。
“这一局,黑棋无路了。重开一局吧。”
卫鞅心下想,
这位赵公子定是儒生。儒生讲礼。一个卫国的公孙,再落魄,也还是贵族。让一个贵族子弟当众脱衣赤足,是失礼。
他在给自己留退路。
卫鞅不要。
“卫鞅初到秦国,人无信不立。”
“赵公子请全力。输赢,都给卫鞅一个立足的地方。”
◇
方才站在景玉身后看了半局,卫鞅就知道,赵良的棋力跟自己相去不远。景玉这一局,想扳回来,他只有六成把握。
可这两句话说完,他知道,赢定了。
赵良若是全力去赢,就要亲眼看着一个卫国公孙,当着满栎阳的人赤身露体。
赵良若是手下留情,就是看不起他,失了他的信。
赢,失礼。让,失信。
赵良的心,已经乱了。
◇
卫鞅落子。
他不救中盘那条大龙,在四个边角上,东一子,西一子,零零星星地布。
赵良见大势已定,三路以下,早不是金角银边。他没有理,继续压中腹。
卫鞅又往中间靠了几步。
赵良皱起眉头。自杀?自救?
他盯着中腹,一步一步地跟。跟了三十手,才发现四个边角上那些零零星星的黑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连成了势。
再低头看中腹,心里一沉。
天元那一点,露出来了。
卫鞅一子,落在了天元。
“彩!”四周齐声喝出来。连景玉都拍着手叫好。
赵良去争中腹。卫鞅一转手,切进了白棋的边地。赵良回子去救,卫鞅又回到天元四周。
赵良来回奔命。
黑子的四边,一道一道,筑成了铜墙铁壁。
然后,卫鞅向天元反攻。
白棋往东,撞上东边的墙。往西,撞上西边的墙。
权在四方,要在中央。
三百多手,赵良推枰认输。
◇
四周炸开了。
赵良看着棋枰,然后,他向卫鞅一揖。
“服。”
卫鞅还了礼。
“承让。”
是个真君子。卫鞅心想。
他今天来这张棋枰边上,本是冲着景监的儿子来的。没想到,还碰上了一个赵良。
运气不错。
“赵公子的棋好,人,更好。”
赵良听懂了,又作了一揖,没有说话。
他心里敬佩。可敬佩之下,又觉如芒刺在背。
这个人,不简单 。
◇
“先生!”景玉一把拉住卫鞅的袖子,“走,雅座,喝酒!”
卫鞅道,“方才还是小先生。”
“看你不过加冠的样子,年龄小。”景玉理直气壮,“现在佩服,形象高大了。”
“下完棋喝酒,该称兄道弟。拜了师,才叫先生。公子是要做兄弟,还是拜师?”
景玉一拍脑门,“忘了报家门。芈姓景氏,名玉,虚岁二十一。”
“你呢,叫你小弟,叫你先生,都行。”
“卫鞅虚岁二十四。做不了公子的小弟。徒弟,也不收。”
“啊?”景玉瞪大了眼睛,“你看着比我还小!”
他扭头看了看赵良,“赵兄跟你同岁?他看着比你老多了。”
赵良站在一边,脸色尴尬。
“赵公子哪个月生人?”卫鞅问。
“辰月。”
“卫鞅是霜月。”
卫鞅笑了,颊边陷下去两个酒窝。
他冲赵良一揖,“赵兄。”
又转过身,冲景玉一揖,“景——小——弟。”
那个“小”字,拖得老长。
景玉哈哈大笑。
“小弟就小弟!走,喝酒!”
◇
那以后,景玉就成了卫鞅在秦国的第一个朋友。
卫鞅也有了游历秦国的盘缠。
两年了。
◇
“鞅兄,”景玉在他对面坐下,拍着身上的雪,四下打量这间烟熏火燎的矮屋,看了一眼那几张磨破了边的旧席,皱起眉头,“怎么约在这里?这种地方,连一坛像样的酒都没有。”
卫鞅把面前那一角没动过的酒,推到他面前。
“先喝一角,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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