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每天一早,左庶长府门口,就跪着一群人。
不是告状的。是来夸法的。
大多来自试行变法的六县。说新法好,说自家分了田,吃饱了饭,谢左庶长大恩。有人带了自家种的粟,有人带了鸡蛋,有人带了饼。
起先十几个,后来几十个。门口的街都堵了。
景玉挤进府里,满头大汗。
“鞅兄,外面快跪了快一百个了,都想见见你。”
卫鞅坐在堂上,拿着手里的名册,
“谁组织的?”
“他们自己来的。”
“近一百人,六个县,同时,自己来的?”卫鞅抬起头,“路上的口粮谁出?过关的符传,谁开?”
“对啊!”
“去查。”
◇
三天后,景玉回来。
“郿县、频阳那几拨,是亭长领着来的。亭长说,是县丞让来的。县丞说,为了感谢左庶长。”
“谁让感谢的?”
“问不出,查不到。”景玉压低声音笑道,“葭姑娘说,这两个月,酒肆里突然都在夸新法,说你是恩人、圣人。”
“难道都是世家大族指使的?可为什么夸你?”
卫鞅把名册,放了下来。
“骂或夸,都是议。”
“今天他们可以说法好。明天,就可以说法不好。”卫鞅站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缝,看着外面那一片跪着的人,“秦人一旦习惯了议法,觉得法好不好,是他们可以说的——”
“河滩上那六百个人,要是论罪,”他换了个话头,“这一百个夸法的人,会怎么说?”
景玉想了想,
“会说……法不好,刑罚太苛。”
“不错。所以,不能让人议!”
◇
下午,卫鞅走出了府门。
门口跪着的人,看见他出来,一下子全抬起了头。有人喊左庶长,有人磕头。
卫鞅的目光,一张一张扫过去,停在了最前面一个人身上。
独臂,刀疤,一身新做的麻衣。
黑夫。
黑夫咧开嘴笑了。
“左庶长,俺们下邽的人,让俺来的,说俺认得你。”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下邽的汉子。有几个,卫鞅认得。去年冬天在村口挖草根的那几个孩子,长高了一截。
“俺来就想说一句:俺那条胳膊,值了。”
“景护卫。”
“在。”
“这些人的名字、籍贯,一个不落,全记下来。”
“是!”
“全部迁往陇西边城。戍边。”
“什么?”
黑夫以为自己听错了。
“左庶长?”黑夫的声音在抖,“俺们是来夸新法的……”
“我知道。”
“那为啥……”
“因为新法,”卫鞅看着他,“不用你们夸。”
他转向满街的人,提高了声音。
“秦国的法,不用人夸,也不许人骂。”
“从今往后,无论说好的还是说坏的,只要议法,一律迁往边城!”
◇
“黑夫也迁?”
当夜,书房。嬴渠梁站在窗边问卫鞅。
“是。”
“下邽那十几个人,是真心来的。不是被人挑唆,黑夫不是。先生明明知道。”
“正因为他是真心的。”
“什么?”
“老世族派来的那几十个,迁了,满栎阳的人会说左庶长不识好歹,过几天就忘了。黑夫迁了,他们会明白,就算是黑夫,就算是第一个扛木头的人,议了法,也要迁。”
“这是二十年后,君上要的秦国。”
“寡人不要这样的国!”
◇
卫鞅等着嬴渠梁起伏的胸口慢慢平了下来。
“下邽那个老丈,去年五月,死了。”
“饿死的。两个儿子分了家,他怕拖累,自己不吃。”
“那时候,卫鞅就想好了。”
“新法会死人。死很多人。死的不只是恶人,还有黑夫这样的,还有那个老丈这样的。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要让他们不白死,这个法,一个字都不能松。”
窗外起了风,呜咽着。
“河滩上那六百多个人,”嬴渠梁终于开口,“先生打算怎么办?”
“论罪。”
“什么时候?”
“二月二十六。”
嬴渠梁一怔,
二月二十六。
是他大婚的日子。
◇
“为什么?”
“那天,满朝文武都在宫里喝喜酒,没人能来渭水边上拦。”
嬴渠梁低声问,“先生不来?”
“君上大婚、卫鞅行刑,都是为了秦国。”
卫鞅行了一礼,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
第二天,景玉在左庶长府的书房里,看见了那份论囚的文书。
六百多个名字,一个一个排下去,密密麻麻。最后一行,是日子。
二月二十六。
“你在君上大婚那日杀人?也不忌讳!”
“君上介意?”,卫鞅没有停下手里的刻刀。
“君上昨夜,在书房坐到天亮。”
“君上说,那日,让景玉给他传递渭水的消息。”
半晌景玉又道,“一边大婚,一边杀人,够狠!也只有君上……,唉!”
景玉叹口气走了。
卫鞅的手指被刻刀划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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