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邯郸。
庞涓站在营垒上,看着邯郸城头。
城头上的赵人,已经少得可怜。偶尔有人影晃动,也是摇摇晃晃的,像风里的枯草。
“再有一个月,邯郸必下。”副将说。
一骑斥候从西边飞奔而来,滚鞍下马,跪在营垒底下。
“上将军!河西急报!”
庞涓接过那片帛,展开。
秦军出洛水,围元里。
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得营垒上的旗子猎猎作响。
庞涓心里一紧,果然!
他转过身,往西边望去。
隔着太行山,隔着黄河,隔着一千里地。
他看不见河西。
二月底洛水的冰开始融化。
冰一化,河面上就起了雾。白茫茫的,从天亮一直罩到晌午。对岸魏国的长城,在雾里只剩一道灰黑的影子,像一条趴在地上睡觉的长虫。
秦军的大营,扎在洛水西岸一片坡地上。
卫鞅的帐篷,在大营最后面。
这是公子虔亲自定的地方。离中军大帐二里,离前锋营四里。旁边是辎重营,堆满了粮草、箭矢、帐篷、锅灶。
“书生,”公子虔分营的时候,当着一众将校的面说,“你就在这里,数你的脑袋。”
将校们哄堂大笑。
卫鞅也笑。
“谢大将军!辎重营好,离粮草近,饿不着。”
◇
出兵前最后一次军议,在中军大帐。
公子虔站在帛图前面,手里一根木杆。
“元里城小,守军五千,夯土城墙,高两丈。不难打。难的是这里。”
木杆落在元里东边六十里。少梁。
“龙贾坐镇少梁,手里有魏武卒一万。元里一被围,他必来救。从少梁到元里,走大路,两天。”
“所以,不能强攻元里。”木杆在两城之间的一片山谷上画了一个圈,“围元里。不急着打。等龙贾来。”
“在这里,打龙贾。”
嬴少官和嬴壮站在一边,按耐不住兴奋。
英离嫁去楚国那天,两兄弟一直送到武关。回来以后,二人在新军练场上日夜苦练。
“大将军。” 嬴壮往前一步,“末将请为先登!”
公子虔看着他,“先登,你不怕死?”
“末将不怕。”
“妹子临走前,托我照看你。”
嬴壮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先登给你。”公子虔转过身去,“死了,我去楚国,跟妹子交代。”
◇
军议散了。
卫鞅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
“大将军。”
公子虔在收帛图,头也不抬,“书生有何见教?”
“新军的兵,都是冲着首级来的。斩一级,爵一级,田一顷。他们在校场上练了两年,心里想的,全是这个。”
“那又如何?”
“到了阵上,敌人一倒,他们会停下来,割首级。”
公子虔手里的帛图,停住了。
“一个人停下来割,身边的人就想,他割了,我也要割。一伍停下来,一什就停下来。阵,就散了。”
“大将军打了二十年仗。这种事,见过么?”
公子虔沉默。
“见过。少梁那一仗,有一半的兵,是割脑袋的时候,被魏人从背后砍死的。”
“先君,也是那一仗中的箭。”
◇
卫鞅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案上。
“阵中不得割首。战后以什伍共计。一什所斩之首,什长报,监军验,按人分爵。擅离阵割首者,所割之首不记,伍长连坐。”
公子虔低头看着那卷竹简。
“有人斩了十个,有人一个没斩,一什之内,分得一样多?”
“不一样。什长报首,要写明谁斩的。监军验首,看刀口,看伤处,看是谁的刀。斩得多的,分得多。只是不许在阵中割。”
“谁验?”
卫鞅笑了,“辎重营。离粮草近,也离脑袋近。”
公子虔抬起头来,看着他。
“书生,你没打过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
“卫鞅没打过仗。可我知道,人想要什么。”
公子虔拿起那卷竹简,看了一遍。
“传令各营。照这个办。”
卫鞅笑了。
“笑什么?”
“高兴。”卫鞅说,“大将军头一回,照卫鞅的法办事。”
公子虔心理骂了一句秦腔土话。
◇
三月初,秦军渡洛水。
没有浮桥,没有奇计。雾散了以后,一万五千人,就那么蹚着齐腰深的河水,一排一排地过去。
对岸长城上,烽燧燃起了狼烟。一座,两座,三座,一直往东烧,烧到少梁。
公子虔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狼烟。
“让他们烧。烧得越旺越好。龙贾看见了,才会来。”
第二天,秦军围元里。
不攻城。只是围着。
城下那一片黑压压的秦军,他们在城外生火做饭,唱秦腔。
第三天,魏兵开始骂。
骂秦人是驴,是羊,是戎狄,是没开化的野人。骂秦公是个毛孩子。骂秦国的左庶长,是个魏国小白脸蛊惑人……总之骂得很难听。
骂声顺着风,一直飘到了辎重营。
卫鞅正蹲在辎重营的空地上,跟几个老兵一起剥蒜。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把蒜扔进筐里,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们骂得不对。”
老兵们面面相觑。
“我不是魏国人,是卫国人。”卫鞅一本正经,“下回他们再骂,你们替我喊回去,让他们骂准了。”
老兵们哄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蒜撒了一地。
◇
夜里,洛水边的雾又起来了。
辎重营离河近,潮气从地底下往上冒,冒进帐篷里,冒进被子里。卫鞅躺了半夜,睡不着,爬起来,从行囊最底下,翻出了君上的裘。
渭水那一天,他穿去了河滩,后来一直没有还。
他把裘裹在身上,躺回去。
这样,仿佛置身书房里的炭火边和竹简旁。
他慢慢地睡着了。
◇
第五天,龙贾来了。
斥候回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魏武卒一万余,出少梁,沿大路西进,前锋已过鸣鹿谷。
公子虔正在喝粥。他把碗一放。
“传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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