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给卫鞅安排的驿馆,在城北,离宫城不远。
屋子宽敞,陈设素净。榻上铺着厚绵被,叠着两套新做的绵袍。案上一筒上好的竹简,几幅素帛,笔墨砚台,齐全。
屋里熏着香。
是諼草。
卫鞅站在门口,闻了闻,
浓了。
但熏香的人有心。
◇
侍女烧了一桶热汤。
卫鞅泡进去,闭上眼睛。两年的风尘,一路的颠簸,好像都被这一桶水泡软了,泡化了。
三天之内,景监会来。
他要把自己,泡到最好。
◇
景监,六十多,秦宫大内侍,大先君几岁。
献公小的时候,他就在宫里伺候。献公十岁那年流亡魏国,一去二十九年。那二十九年里,景监被贬去做宫里最低等的杂役,扫地,倒夜香,后来一步一步,又爬了回来。
他伺候过简公,惠公,出公。三代国君,没有出过一回错。
出公三岁即位。左庶长菌改要废了出公,迎献公回国。景监掂量了一夜,开了宫门。
出公和太后,被沉进了渭水。
献公回来了。
献公待景监极厚。临死之前,为了留下景监,废了秦国三百年来的活人殉葬。
当今秦公,是献公回国第二年生的。景监看着他出生,看着他长大。秦公私下里,叫他一声景叔。
◇
夜里,景监府上。
家奴把豆灯添满了油,拨亮了灯芯。
景监坐在灯下,手里托着那块玉。
碧绿,清透,润得像一块凝住的油脂。灯光照进去,里面一丝杂色都没有。
他心头一紧。
◇
三天后,栎阳出了太阳。
巳时刚过,景玉一头撞进了驿馆。
“鞅兄!车到门口了!”
“这么快?”卫鞅一拳捶在他肩上。
“轻点!”景玉龇牙咧嘴。
这三天,卫鞅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穿戴整齐,煮好一壶粥茶。
等的就是这一天。
◇
景玉掀开车帘,扶着一个老人下来。
老人一身深褐色的锦袍,头发胡子白了一半,腰背却挺得很直。
不怒自威。
卫鞅迎上去,躬身一揖。
“卫鞅,拜见大内侍。大人亲临,卫鞅惶恐。”
景监打量着他。
身材修长,眉目俊秀。礼行得恭敬。
“吐字清楚,声音好听,气定神闲。”景监说,“老夫看了半天,没看出公子哪里惶恐。”
卫鞅笑了,“大人里面请。外面风大。”
◇
两个人对坐。卫鞅捧起粥茶,双手奉上。
景监接过去,喝了一小口,放下。
“秦公跟犬子,从小一起长大。”他开门见山,“公子是犬子的朋友,让犬子直接荐给君上,不是更方便?”
“君上拿景公子当朋友。拿大人当长辈。”
“哪句话轻,哪句话重,大人比卫鞅清楚。”
景监没有接话。
“犬子说公子棋好。地图也画得好。两年走遍秦地,意志坚定。”
意志坚定?
卫鞅心里想笑,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
“只是不知道,公子师从何人?来秦之前,做过什么?”
◇
“大人知道卫鞅的出身。若卫鞅说,师出鬼谷,大人信么?”
“不信。”
景监答得一点都不犹豫。
伺候过五代国君的人,果然厉害。
“不信就对了。卫鞅若真出自鬼谷,各国早就抢破头了,还轮得到秦国?”
“卫鞅五岁进卫国公室的私塾。那时候卫室已经没落,请不起名师,学得很杂。”
“十五岁,一个人去了魏国。在安邑替人抄书,抄了四年。”
“十九岁,正赶上公叔丞相招门客,我去了,做了中庶子。”
“丞相出使各国,常带着卫鞅。后来又让我进了幕僚,议论政事。”
“五年,读了万卷书,走了万里路。”
“大人一定要问我的老师,就是公叔丞相。”
◇
景监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块玉,就是凭证?“
“垂棘碧玉。原是晋国的国宝。晋献公假道伐虢,拿它贿赂虞公。虢灭了,虞也灭了,玉又回了晋国。”
“三家分晋,玉落到了魏文侯手里。文侯的长公主出嫁,拿它做了嫁妆。”
“长公主嫁的,是公叔痤。”
他抬起眼睛,看着卫鞅。
“老夫还听说,两年前,公叔丞相一死,这块玉就不见了。只剩一只空匣子。”
“魏国的长公主,出了重金,到处缉拿偷玉的贼。”
屋里安静下来。
景监盯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
“莫非,那个大盗,就是老夫眼前这位玉面公子?”
◇
卫鞅看着他。
没有慌。
“大人说得对。确实有一个大盗。”
“大人想听么?
“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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