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九点多就下起了蒙蒙细雨,在等代驾的时候。
“哥。”梁闰望向有点晕眩的哥哥,“你……”
梁斟揉着额角,抬头看着董冠,唇角弯着,问,“代驾叫到了吧?”
“叫了。”董冠肘间挂着梁闰的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纸巾递给梁斟,“哥。”
梁斟捻起那张带有茉莉香味的纸巾,擦了额头上的汗珠,把纸巾叠好,深沉的眼睛,再次看着梁闰。
还想要说些什么时,看见文琬又惊又怕地提着透明宠物包出来。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上前伸手接过宠物包。
“给我吧。”
“你要怎么处理?”
文琬略显后怕地问,她是怎么也想不到。
从他六岁起就没养在身边的儿子,是那样的记仇。
想到自己这么多年不在他们身边,还有了另一个女儿,当了别人的后妈十几年。
他……
会不会怪她这个不合格的妈妈?
她忽然就被自己的心里震住了,都是不合格的妈妈了,能不记仇吗?
梁斟灰蒙的视线,瞧着那张有了鱼尾纹,眼部周围是粉底都遮不住的皱纹,法令纹也有些沉重的脸颊。
可这些象征着年龄的皱纹,都不影响她的美丽。
母亲还是和记忆中那样温柔,只可惜,现在她的温柔属于别人。
他声线淡淡的,“送去猫咖寄养。”
就像当年,他和梁闰寄养在外公外婆家。
明明和家里那么近,和两边都格格不入,最关心他们的人,是外公外婆。
其余的皆是为了利益。
文琬愣了一下,攥紧指节,“行。”
她张张嘴,看向梁闰和董冠,心口闷痛,“小闰的婚事,你作为哥哥……都不过问的吗?”
梁斟盯着她的眼睛,眼眶里有水雾,朦朦胧胧。他转脸,笑着看梁闰。
“我撮合的。他们的相亲,我一直在暗里看着。”
梁斟换了只手提着宠物包,感受着里面的小猫在乱抓乱撞,声音清晰,带了酒醉的朦胧。
“那天,小闰在客厅,删掉那些一直骚扰她的短信和不合适的男生联系方式,我问她有没有喜欢的类型?”
“还记得你说的话吗?”梁斟笑容温温和和,问梁闰,不等梁闰回答,他自己先说了。
“我记得你说,和我同龄,和我一样顾家,能体贴人的,要高些,不能比哥哥矮。”
“他就符合这些。”梁闰笑意温柔,“董冠,不介意这个小插曲吧?”
“不介意。”董冠牵着梁闰的手,浅浅地笑着,“没有这些,我也喜欢梁闰。”
梁闰的手掌被他的指尖轻揉,听到他说喜欢的时候,抬头看他。
梁斟提起宠物包,再次审视这只猫,许是盯得凶了,狂躁的猫才安静下来,停止了抓挠,和发威的叫声。
文琬搓着手背,缓和了自己的情绪,再次看向一双儿女,想问的话,却堵住了。
梁斟不再留恋这一刻的谈话,转身看向梁闰和董冠,“早点回家。”
他提着宠物包,提着会吓到妹妹的布偶猫,隐匿在了夜色里。
就如同那天他们相亲,一直在暗地里看着,董冠可以值得托付。
他这个当哥哥的,没什么本事,只能帮她到这里。
梁闰和外公外婆道别,和董冠挽手离开。
董冠撑着雨伞。梁闰去看挽着她的胳膊,走了小段路,她问,“你心里现在是什么想法?”
董冠脚步放得更慢了,捏着伞骨,指腹轻轻敲金属骨架,偏头看她。
“我就说嘛,我刚去,那婚介助理就告诉我,我很符合有个女生的要求。”
“按基本流程,都是要等个两三天,慢些的一个多月,才能匹配到合适的人选,我们都刚去,就都有喜欢的。”
董冠感慨,心里不免去想,在酒店工作这么多年,和梁斟都不怎么来往,真的是除了工作上的沟通,再无其他。
梁闰想起那天哥的叮嘱,一定要去,时间一定要定在十点。
董冠轻挪开伞檐,瞧着路灯下飘絮的细雨,柔声说出两个字:
“缘分。”
也想起来了,那段时间和他们几个在吃午饭的时候,总能看到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梁斟。
梁闰摁着有些疼的额角,想到有两辆车,不好开回去,看着在等候的代驾师傅,回头看着撑着雨伞的董冠。
“我先回去,楼下见!”
不想让车停在这里,他起早来开回去。
“好。”
董冠伞檐超过车顶,遮挡住飘下来的细雨,关上车门。
细碎的流淌在炫黑的车门上,瞧着代驾师傅将车子开出了停车场,也朝在车窗里向他挥手的梁闰。
原来他们之间,这么有缘分。
那天不光是宜嫁娶、祈福、纳采、订盟、出行。
还有贵人相助。
梁闰靠着椅背,双臂环着搭在小腹上,热闹过后的清净是最难得的。
车窗上密密麻麻的雨点。
才清净了没多久,不断进来的信息提示音。
从包里取出手机,看着文琬的消息发来。
「外婆养老的事情,你们两个,有没有什么想法?」
梁闰回复:「你问哥了没?」
文琬那边静默了几分钟,发来一句:「建群聊」
梁闰唇角一弯,手掌搭在额头上,关闭了手机。
手机的亮光在车内熄灭。
不多时,信息提示音响得更勤了,一个接一个。
梁闰摁着额头,滑动着消息,看到最显眼的几条:
「给外公外婆养老的地方在丽水湾,别墅区,有厨师料理三餐,保姆伺候」
「适合他们两个老人养花种菜的,离云澜小区和浅月湾、金誉小区都很近,车程不到一个小时」
「你们两个有没有补充的?」
「没有」梁斟回复。
梁闰看哥哥都没有意见了,也正要回,就看到新的一条弹出来。
哥:「雅县有些投资,你有参与吧?」
梁闰打字的动作顿住,没有回复什么,静静地,在等待母亲的回复。
文琬回复:「有,霍家也做茶饮生意,雅县产茶,带动经济」
群里深渊一般的寂静。
梁闰看了许久,都没有消息弹出。
直至梁闰到了浅月湾露天停车场,代驾师傅离开后。
她仍在后座,多次分析哥发的消息。
车窗轻轻瞧向,满是水珠的窗子上,透出一个人影。
梁闰看着外面的人拿出手机,微亮的光晕,照出了一些他的轮廓。
董冠的电话进来。
“开门。”声音有些沙哑透进来。
梁闰开了车门,看他收伞。往里挪了挪,等他收好。
董冠看她调弱屏幕光亮,凑过去看时。
看到是路程,丽水湾、浅月湾、云澜、金誉四个地点的距离。
梁闰看他凑近,微热的呼吸带着些许醉人的酒气,手腕被他握住,指腹摩挲着手背,呼吸一跳。
“上楼吧。”
“再坐会儿,不急着上楼。”董冠姿态慵懒,向后躺着,闭上眼睛,感受着两个人的独处,即便只是简单地牵着手。
细细密密的雨滴在一阵大风刮过之后,豆大的雨点砸落在车顶、车窗。
躁动的水珠跳跃着,再来往的车灯照射下,泛着银白的光点。
两人简简单单地牵着手,在车内坐着,享受这静谧中又有躁动雨声的氛围里,难得的宁静。
董冠开了车门下去,撑开伞,抓紧她的手指。
一起站在伞下,在走到拐角时,看到董亚的车子驶进地库。
四人在电梯里相遇,都温和地打招呼。
董梨不上晚自习,惬意地坐在沙发上,抱着零食,边吃边看攒了几天的剧。
听见开门声,她扭头去看。
看到最先进来的是大嫂大哥,后面是二哥二嫂,心里砰地一声炸开。
她把敞开口的薯片袋子微微撑开,继续吃薯片,眼睛恍惚瞟到了什么,赶忙低着脑袋。
家里两对新婚夫妻,连看对方的眼睛都带着柔情的火花。
她不敢在把袋子弄出声响,小心翼翼地看着二哥二嫂,这俩真的是走到哪,跟到哪。
董冠瞄了一眼电视机上方显示着的集数,声音调到最低,显然是看了许久。
“快十一点了。”董冠走过去,弯腰轻叩了茶几,发出极短的声响。
短促的响声,打乱了董梨脑海里的画面,和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情节。
她捧着薯片袋,撇嘴起身,故意发发恼骚。
“哎哟,知道了,知道了。”
“这不还差两分钟嘛。”董梨看了时间,还差两分钟才到十一点。
走时还不忘把茶几上放着的一半酸奶捞走。
国庆假期,是最漫长的时间,睁眼闭眼都在做美甲,拿打磨甲片机器的手都会无端地颤抖。
梁闰翻动着手机,在点餐软件上,往上翻了会儿,又往下滑,看来看去。
没有想吃的,看向对面同样蔫头耷脑的徐子文,看她也托着腮。
徐子文手指敲打着红色的手机壳,发出有节奏的沉闷声。
“明天调休,你打算做什么?”
“明天……”梁闰闭上眼睛想了一下,“要和朋友去玩。”
徐子文神秘兮兮地看着她,“不陪老公?”
“去陪朋友,都有很久没有见面了。”即
便上次调休见了,那时带着家属,这次她们是想要独处的,不带老公孩子。
梁闰话音才落下,见到徐子文轻微地耸着肩膀,终于翻起手机。
随便点了午饭,再不吃,时间就不足够了。
“我啊,明天在家看电影。”徐子文也才说完,眉头就苦巴巴起来。
“怎么了?”梁闰忙问,“脸怎么苦成这样?”
徐子文趴在桌面上,把手机翻个面,侧脸看着墙上的LED招牌菜牌子,有气无力地说。
“想起来了,我姑结婚,明天要去看她二次婚宴。”
梁闰心忧地看着她,“你还好吗?”
徐子文点头,下巴都杵在手背上,“这点小事,打不倒姐。”
梁闰在工作之余,定好明天的时间,在晚上七点多,给预约顾客做好一个豆沙单色的美甲后。
杨冉端着杯子喝水,坐在电脑桌前,紧蹙着眉头。
闭上眼睛缓了片刻之后,抬头看向在清理台面的梁闰。
“梁闰。”
梁闰抬头,“冉姐,怎么了?”
边清理工作台面,在等杨冉的回复。
杨冉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指尖敲击桌面,才说。
“子文、在工作方面还是会有变动,店里的搭档目前是固定的,你和沉可,搭档一段时间看看?”
梁闰在拿到清洁剂和顾客专用的护手霜时,与在那同样在清理台面的沉可对视一眼,笑容温和。
“冉姐,你安排就好。”
杨冉看向从外打完电话进来的徐子琳,“子文,你等会儿晚走几分钟,我跟你谈谈。”
徐子文抱歉地看着梁闰,堵在心口的话,还是不说出来。
梁闰桌面没怎么清理好,收到董冠发来的消息。
「今晚临时值班,八点半下班」
梁闰回复:「好」
关掉了聊天页面,在沙发上坐了会儿,觉得哪哪都不得劲,心里乱乱的。
直到九点,给最后一个顾客做完一个浅绿的美甲,收拾着台面,掸掉围裙上的甲灰。
拿上手机踹进口袋,摘下围裙,拎上包就离开了。
这一路上,都是自己,以往都是董冠陪在身边,还有些不习惯。
这小半个月来,基本上是他开车。
她在副驾悠闲自在,和他说话,说一天发生的事情,和他分享听来的八卦。
骤然安静下来,还真是……
这一路,四十多分钟,安静的车内,都忘到放以往陪伴的隐约。
夜间静谧的路段,偶有出现的独行人,挽着手散步的中年夫妻,遛着小狗,有的则是抱着放赖的小猫。
这样单调温馨的画面,有许久没有认真看了。
九点五十五,停在浅月湾露天停车场,坐了会儿,才拿起手机。
走出去,踩在有些湿润的路面上,泛黄的树叶落得满地都是。藏在犄角旮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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