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他闭上眼。

“嗨,”女孩说。她的眼眶青黑,面容白肿。她一张嘴,左边几颗牙掉了下来。

女孩低头找了找,接着继续看他。“喂?”女孩再次怯怯试探,右边几颗牙掉了下来。

还有一颗挂在嘴角,被女孩舔回去了。

他觉得自己是晕了,再睁眼,女孩消失了,眼前的框很面熟。

……哦,是抽屉,抽屉的骨架,坚硬的金属薄片,框出一片夜空,有一颗星星很闪亮。

他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地上,左边的腹部很痛。

脖颈处一阵湿滑的触感,有点恶心,不知道是什么。

他转了一下头,女孩平躺在他身边,黏糊糊的头发披散在每一个缝隙里。

他闭上眼睛。

这是在做梦吧。他跑昏迷了?

“放心,你还没死。”女孩对他说,声音微弱含糊。

那谢谢你。

“你没死是因为我。”

哦……

“……虽然你快死了也是因为我。”

……

女孩和他并排躺着,像在研学拉练时挤大通铺。

他的手渐渐回复知觉,指尖粘腻,他摸了摸肚子,一根金属不知道以什么角度破皮而出,皮肉疼得发凉。

他的后脑勺也有点疼,但是有东西在后面垫了一下,不至于摔傻。他用右手摸了摸地,手机正贴在手边。他左半边压在空洞洞的杂物下,右半边垂直地面方向尚且没有障碍。女孩在他右边的地上平躺,也转过脸看了看他。

女孩的眼珠子往外荡了一下,摇摇欲坠:“你是几年级的?”

他喉咙里呛了呛,涎液积在喉管里,有股血腥味,很恶心。他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女生的问题。

他怀疑就算回答了、女生听得到吗?如果这是在做梦,他们是不是可以脑电波交流。

“没关系,你应该是我学弟。”女生自顾小声说了一句。

学弟。

“嗯……学习怎么样啊?”

……嗯?

“呃……有女朋友吗?”

啊?

“嗯……跟同学关系好吗?”

……还可以?挺好的。

女孩听起来有点不知所措,有点愧疚,又有分自暴自弃的洒脱、些微高高在上。

他感觉左腿开始有些痉挛,拉扯得腹部更痛了。

女孩像是演讲丢了讲稿、教课带错了书,完全一副没准备好的样子,频频打量他,嘴巴开开合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没管女孩要说什么。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在脑子里念念叨叨,右手指蜷了蜷,努力去抠手机。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永久亮屏照出一个温暖的白色小方块。女孩低头看了看,好心安慰他:“这里没信号的。”

他不听,皆是虚妄。他想把手机捡起来,这才发现右肩也磕破了,火辣辣地疼。

他换手肘用力,把手机贴到胸口,别扭地觑着屏幕。看了半天,发现真的没有信号。跑步程序早自动退出,通知页显示此次成绩无效。

草。他绝望地想。今天都发生了什么?

女孩爬起来,坐在他身边、低头看他,头发搭在他手臂上。女孩先是很抱歉地说:“对不起。”

他气若游丝地看了她一眼。

好吧,讲吧,开始讲故事吧,反正现在也无聊。

女孩摸了摸鼻子,“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可能真的需要这么做。也不是我要这么做,”

女孩慌张了一下,谨慎措辞,“呃,可能需要消解一下……”

他琢磨了一会儿。消解什么,怨气吗?动漫里都是这么说的。

“对,”女孩说,抠着手指头,“你比较不幸。”

哦,被献祭了,他想。

这条路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不会从这里走。女孩在静谧中呆坐了一会儿,眼眶对向半空,好像在等待,或者只是在发呆。

“你听到了吗?”女孩说。

“什么?”他晕晕沉沉的,突然发现自己开了口,原来还可以说话啊。

女孩指了指明德楼顶。明德楼很高,顶层矗立一根白色小塔,此刻正有五彩斑斓变化的光圈打在塔壁上。

“他们在开歌唱比赛。”女孩说。

他于是渐渐听到有歌声传来,但是学校音响太差劲,声音被割成高高低低的几块,前后左右到处错位,在夜空里瞎荡。

他问:“群星广场?”

女孩看着他点点头。

今天是没有活动的。他费劲听了半天,才听出来选手正唱着一首前段时间流行的歌。“你是比赛那天死的?”他问道,顿了一下。

女孩点点头,神情沮丧。“你去,”他咳了一声,血水沿着嘴角缓缓流下,这种感觉很不好,“你去看比赛了吗?”

“没有。”女孩静静地说。女孩的脸背着光,俯视他的角度只显得居高临下。

他觉得自己在玩海龟汤,已知,一个小女孩在开展歌唱比赛的夜晚来到校园里,然后她死了,请问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问:“你不会是来校园跑的吧?”

女孩点点头:“就是啊。”她叹了一口气,他总觉得从中听出一丝无奈,还有绝望。她说:“我是……不小心死的。意外。一种,嗯,命中注定的飞来横祸吧。”

那你对我这是……?他犹豫着没出声。力气正在丧失,他微弱地呼吸着。

女孩像是要哭了:“可是我也没错啊。”

他有点莫名其妙。女孩的脸开始变得扭曲,她好像很痛苦。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喃喃着,“我太孤立自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心里咯噔一下,倔强地想忽略掉这一咯噔。

女孩悲伤地看着他:“没有人看到我,我联系不到所有人,我不知道他们在哪,他们在唱歌,在跑步,在吃饭,在洗漱,在睡觉,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打篮球、玩飞盘,是不是在看电影、玩桌游,是不是在聚餐聊天,在团建出游。

“我以为自己一个人可以搞定所有事的。”

女孩说,“我的手机摔坏了,电话拨不出去。”

女孩说:“这个晚上没有人来找我。”

女孩看着他:“你有吗?”

“有人在乎你吗?有人就算不是每时每刻、也偶尔会想起关注你吗?”

你在乎谁吗?

“我喜欢所有人。我对他们很好很温和,我帮助每一个人,我尽力让每一个人开心,或者至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可以开心。

“我不想让他们感到难受。

“我答应每一个力所能及的请求,同意每一个我愿意前往的活动,我有时候只是更喜欢一个人。

“我会拒绝让自己感到不舒服的事,我也很会照顾自己,我分辨得出我应该做的事和我想做的事。我知道多交朋友对我有好处。

“我不知道,我不想,或者我不会。”

你喜欢所有人。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你同意所有事。

“有时拒绝会让人难过。”

你不会交朋友。

“……或者我不想。”

女孩脸红了。“我不知道。我的志愿不是这里。”

“我以为自己……能做得更好。”

太意识流了,他脑子发痛。不要说了。

你爱所有人,你也看不起所有人。

“没有。”女孩断然否定。“每个人有他自己的世界,每个人的世界都是独立的、好的,没有高底之分。”

你不想恨所有人。

“不应该吗?”女孩反问道。

可是爱憎分明是好品质,你不可能爱世界上所有的人,甚至只是你自己世界里所有的人。

他看到女孩走到自助机前,自助机很旧了,藏在偏僻地方无人看管,启动时轰隆震响。她没被声响吓到,可被后方蹿出的人影吓得惊叫出声。

她捂住嘴巴,看见一对情侣从自助机后方的草丛里钻出,男生恶狠狠地瞪着她,见她是女生,扑上来的姿势一顿:“他妈的有病吧!闲的吃屎跑这里来做鬼啊!”

她惊恐地后退几步,情侣中的女生拉住男生,满脸羞红地道歉:“不好意思……”

她脑袋发麻,眼冒金星,面色复杂地颤颤发抖。“对不起,”她低声说,“对不起。”

女生也很无助地看看她,看看自己男朋友,表情哀求。

她看着女生快要哭出来的脸,男生把女生死死地拦在身后。她说:“不好意思,对不起,不好意思。”

室友们在轻声讨论。“比赛去看嘛?”“什么时候?”“现在啊!”“走嘛走嘛。”有一个室友整天不在寝室,她职位很多,业务繁忙。决定好行程的室友没有打扰她,她正在看书。她们宿舍是星级寝室,干净整洁、友好和睦、相敬如宾,如果这个词可以这么用的话。

她慢慢收起书,准备去完成今天的阳光跑,顺便对比赛窥探两眼。她感到好奇,自己很久没有唱歌了。她跑过成群结队拿着荧光棒的人,跑到图书馆前,一个打扮得很好看的、看起来是外校的女生问她:

“不好意思,你知道群星广场在哪吗?”

女生朝她道谢,笑容甜甜的,她心里漫过一阵温暖,倏忽飘过。

集体的活动总是很热闹,男生一如既往地吵吵打打,朝气蓬勃。女生一个拉着一个,坚决抱团,要跑一起跑,要停一起停,她们不会落下每一个人。每次体育课班级活动,因为有这么一群天使,她一直感到暖滋滋的。

去买饭的路上,大家纷纷招手挥别。她渐渐孤身一人挤在下课的人潮里,四周是吐槽、抱怨、期待、欢笑的碎语。

她学习很好,同学有时向她请教,极有分寸,她也态度正确地施以援手。她决心过好大学四年的生活,她决心追求梦想。

入学第一天,她摆放行李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抽屉坏了。她往外拉一下,抽屉整个掉了下来。

“去找师傅修修吧,他应该还没走。我帮你问问?”室友站在自己铺位的阶梯上,热心地建议。

她有点脸红,不好意思地赶忙回答:“没事没事。”她用力一抬,把抽屉安了回去。

提着行李下车,人头攒动的校门口,新生面朝大太阳,露着大白牙比耶。天气很好,也不能说不如愿。

我接受我的命运,我爱这个世界。她麻木地对自己说。

女孩的声音停止了,或者她根本没有发出过声音。明德楼顶的光斑消失了,歌声也消散了。

女孩不见了,也许她不想看到他被她害死。她真的不是有意的。

“你是不是只会说对不起?”他对着空气说,“别人不欠你的,凭什么要承受你一句对不起?”

他的声音空荡荡的。

他龇牙咧嘴地按住越来越痛的腹部,感觉意识在慢慢飘远。她真的存在吗?

这也许只是我的飞来横祸。

她是谁呢?学姐,你是谁呢。

当然了,不是所有人都在人际关系里如鱼得水。一些太多的想法,太敏感的神经触稍,容易浅浅地将人隔开,越挣扎,越适得其反,裂口越大。你害怕做人做不好,你不是自由的,但也别太不自由。可以稍微恨一恨这个世界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人心地善良,你是否不信别人也惊喜于手里的余香?

你有时以为自己太高傲了,你尽量谦卑,拼命放低姿态“让”自己融入其中,你不想欠任何人的,本质难道不是对现状的厌恶?不是对自己的高看?你当然知道,很痛苦地知道,你把自己变的透明,你放弃一些东西,告诉自己不重要。

你不是重要的,但也没有那么不重要。

体育课时,一个男生跑来,邀请你们加入他们组。“人数不够,”他的脸颊跑得略微泛红,飞快地看了你一眼,“你们愿意来吗?”他踌躇了很久,最终没有敢加你的手机号。下次一定、一定,男生红着脸想。

你有时是重要的,在别人眼中的时刻。

“喂?喂?你在干嘛?”

“你外套怎么在我车上?”

他无声地笑了。血液顺着嘴唇溢出,一阵一阵笑意顺着撕痛的胸腔向外喷。

星空明亮,适应了光线,抽屉的方框里,耀眼的星星背后开始显现整片银河。一点一点、一点一点亮起。通讯信号在偌大的宇宙中拥挤地飞舞,有些信号沉默犹豫着不敢闯入,有些信号终于执着地左突右闯,在茫茫星海里截到那特定的一缕,幸运的是没有迟到。

他从教室走出来时,舍友拦住他,递还他忘记收回的黑色水笔。“嘿!谢谢你的笔。一起去食堂吃饭吗?”舍友笑着问,在正午熙攘的人群中阳光灿烂地搭上他的肩膀,“我还没去过食堂呢,你饭卡办了吗?”

“喂,”他轻声说,“你来接我一下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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