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Chapter 43 苦抹

那颗枣让禾溯啃了一口之后就扔掉了,还剩两颗,摆在黎桦的办公桌上。到了下午,黎桦又发起愁来,给学生吃显得不厚道,扔了又可惜,放在桌上烂了又招苍蝇。

事实证明,禾溯站在旁边下了个定论,你就是手痒,非得去摘那两颗枣。

最后,那两颗枣的归宿就是送给前来找禾溯约饭的Vivi和彭果。

“溯,待会儿下班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去吃牛奶冰。”Vivi说。

“可以啊。”禾溯看了眼手机,“待会儿下班过去找你们汇合。哦对,你们想不想吃枣子?”

她从黎桦桌面拿过两颗青枣,往两人手里各塞一个,目光恳切地让她们原地吃掉。

“哪儿来的枣啊?”彭果捏着果子上下端倪。

禾溯指了指坐着的黎桦:“黎老师上午亲自摘的,就在凉亭旁边的枣树上。”

她们半信半疑地用门牙刨了下果皮,未见有古怪的地方,放心地咬了一口,下一秒就被酸得跳脚,急忙离开办公室,说要回去喝水。禾溯靠在门边笑得得意忘形,说一句慢走不送。

“你还挺抢手,聚餐那么多。”黎桦慢条斯理地擦着桌上的灰尘。

“按照惯例小聚一餐而已。”禾溯的转椅往左转了九十度,“难不成你今晚要约我吗?”

“没有,我有饭局了,和你亲爱的秦老师欧阳老师。”

“那你还好意思说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禾溯把桌上的废纸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里,又将水杯倒扣放在桌面上。

想来实习的这两个月,她几乎没在单位煮过水,也很少喝饮水机里的水,黎桦总说饮水机的水有怪味儿,不干净,所以每天都会把她俩的水都亲自煮好。有时加点茶叶或者红枣桂圆,养生有益,她说。

“你们晚饭就吃个牛奶冰吗?”黎桦问。

“那肯定不能啊,估计要转个场,或者至少点些小吃。你们今晚吃什么?”

“欧阳定的,貌似是个餐吧,去了才知道。”黎桦划拉着手机。

“我去楼下找她们了—— ——”

黎桦急忙出声:“哎,等一下!”

手腕给人轻轻握住。黎桦低着头,一言不发,专心用指甲在禾溯的皮肤上印着深深浅浅的月牙图案,直到那些月牙连成一串手链。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她的血管貌似都有了反应,血液细细慢慢地流着,直奔她的耳朵。

“怎么了?”她问。

“其实没什么事儿。”黎桦轻轻地放下她的手腕,“就是想问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遛狗?”

该去吗?狗对于爱动物人士可以当作杀手锏来使用,毕竟没人能拒绝周六早晨的阳光公园和一只毛茸茸的生灵。但此时不开始为及时止损做准备,后面可就来不及了。充满**的本我和叫嚣着要封心锁爱的超我在脑子里殊死搏斗。

最后,禾溯说:“明天看看吧。”

“行。那祝你今晚吃得开心。”

禾溯挥了挥手,将黎桦留在门内的世界。

她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平时下班分开都至少会说句“明天见”的。

看着禾溯渐渐离去的背影,黎桦无力地靠着桌沿,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一饮而尽。刚刚身体像是先于大脑做出了挽留行为,可又没有任何借口让禾溯留下,只能像动物标识自己的领地一样莫名其妙地在禾溯的手腕上印印子。

她发现自己对禾溯的依赖已经超出想象了。

想每一秒都和她粘在一起,吃饭聊天,哪怕看着空气数星星也不会无聊。

想和她融为一体。

刚刚的自己还是差了点儿勇气。她安慰自己,没关系的,今天敢抓住对方的手腕,明天就敢说出“你不要走”这类的话,慢慢来,不着急。

*

“谁要跟你慢慢来?”Vivi冲手机大喊,“赶紧的,司机师傅还有二十米就到了,所有人在大门口等你。”

姗姗从楼梯口飞奔而来,一边擦汗一边道歉,办公室离得太远了,刚刚搞卫生搞得忘情,一下子忘了时间。

一行人挤了两辆车,旁若无人地讲着段子,看窗外街景流经肩膀,一如几个月前刚认识的晚上一样。那时还是拘谨的陌生人,现在已经是有苦同当的朋友了。

冰店离学校不远,是一间位于居民楼楼下的商铺。木门大敞,空调风从里头涌出来。店面的墙刷着白漆,挂着简笔壁画,上头画着酒红色的玫瑰。墙面下端贴着棕色黄色琥珀色的瓷砖,地板砖绘着水果花纹。

日式的木桌木椅横竖排开,顾客埋头吃着大象牙膏似的刨冰,上头淋着果酱,看起来很有食欲。她们走进去,像走进日产的微缩食玩场景。

“诶,你和你前任的事儿处理得怎样了?”趁着众人埋头研究菜单,彭果撑着脸,笑眯眯地问禾溯。

哪儿来的前任,她们压根没在一起过。

“嗯,快有个苗头了。”

“准备复合了?”

“照这个趋势来看,准备第二次分道扬镳了。”禾溯摆弄着桌上的银勺,看自己的脸像大头鱼似的反射在凹面上。

“怎么回事儿啊?”

“哎,不知道怎么说。”禾溯耸耸肩,“她死活都不告诉我她对我究竟抱有什么感情。通俗点说,就是不说喜欢,也不说讨厌,一问她就装疯卖傻。”

“这不明摆着钓着你玩吗?”

“谁知道呢,兴许她有苦衷。”禾溯挑眉,“有苦衷也不愿意告诉我。”

“那你怎么打算?”

“等过了这个暑假,要是我们还没有任何进展的话。”她仰起头,灯光盯久了就会晕出色斑,“我就放下。”

“说是这么说,你真有这么洒脱吗?还是第二次哦。”

“不知道,反正应该能做得比当年好吧。你知道吗,我当初总觉得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才被对方扔下的,所以就以一种病态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最后不仅没什么长进,人还差点疯了。现在我觉得没什么是比自己的身心健康更重要的。”

彭果舀了勺店家送的冰粉,吸溜进嘴里,含糊着说:“真想知道什么人让你这么魂不守舍。”

“对啊,谁啊谁啊!”姗姗无比好奇地问。禾溯这才发现她们已经盯着自己看老半天了。

她伸出食指,晃了晃:“神秘嘉宾,无可奉告。”

“啊—— ——说话说一半,留我们抓心挠肝,很不厚道的。”

Vivi见缝插针:“对方是什么类型的?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我猜比她小。”小灰认真地推测,“禾溯看起来像是吸引妹妹的类型,平时一下课都大把学生围着她。”

“不不不不,我看她有隐藏的恋姐癖。”姗姗沉稳地反驳,“越是照顾妹妹的人,内心越渴望姐姐的抚慰。”

“啧,你们这就刻板了,万一她喜欢同龄人呢?”

Vivi又迅速倒吸一口气:“不对,不对,万一禾溯喜欢的其实是个五十多岁的—— ——”

“喂,喂。”禾溯有勺子敲桌面,“你们越来越离谱了。”

“到底是谁啊?!?!”

你们都不认识的,别问了,禾溯说。

她打心底里觉得自己说的没错。七八年前的黎桦 ,如今的黎桦,下班的黎桦,养狗的黎桦,发烧时抱着她在被窝里呓语的黎桦,总是推开她又靠近的黎桦,她们都不认识,也不具备认识的渠道。

刨冰端了上来,八个人点了三大杯,抹茶、芒果和无花果。禾溯偏爱苦抹的香气,清新而富有层次,也不容易腻味。

她挖了一小勺送进嘴里,苦抹再苦也终究是个甜品,还是自己的心里更苦涩一些。

明明不是没有在黎桦身上栽过跟头,明明不是没有因为她而痛苦大哭过,别忘了那个冬天。

禾溯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等候什么 ,也许黎桦还是会像当年一样,她的本色就是一个冷漠又迟钝的人,或许对于感情她有先天的缺陷—— ——也就是大家总拿来开脱的「苦衷」。

她们真的足够了解对方吗?未必。作为自己曾经的老师,黎桦甚至没有禾秀之的联系方式,而禾溯就更不用说了,连黎桦家人的声音都没听过半分。她们之间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两张能言善谎的嘴。

“禾溯,禾溯。”彭果推推她的肩膀,“发什么呆呢?大家问你要吃点什么,我们打算在这里把晚饭也解决了。”

她接过Vivi的手机,胡乱点了碗加葱的豚骨拉面,面带歉意地将手机还回去。

“刚刚吃了刨冰撑不撑?要不我们出去散散步?”彭果问。

街上熙熙攘攘,周五的傍晚是人类被城市归还给自己的时刻,一路走下去,耳边除了彭果的说话声就是餐厅叫号的广播。

“问你哦,如果你和你的前任没可能的话,我还有机会吗?”

“你还不移情别恋啊?”禾溯因对方的话感到震惊,“我不值得你浪费那么多时间。”

彭果无所谓地说:“反正还年轻,多浪费一会儿又何妨。当然,可能等不到夏天结束,我就会找到第二春了。”

“那祝福你,真的,找一个新的春天吧。我现在真的承认谈恋爱合适比喜欢重要了,下次你遇到合适的就直接在一起。我要真有你想的那么好就不至于—— ——”

“哎,不带妄自菲薄的哈。”彭果打断她,“很多时候呢,修成缘分需要的时间比你想象中长得多,也曲折得多。也许你和那位正在经历上天的考核。”

“也许这事儿压根儿就没那么复杂。”禾溯轻松地说。“上一次喜欢她的时候,我也喜欢拿命运啊缘分啊这些宏大的词汇来自渡,安慰自己都是天意,最后根本不知道把自己渡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

“所以我告诉自己以后无论喜欢谁,都要享受过程。以前我没有办法接受和她分开,也问过上苍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很多事情是不能追求结果的。享受过程就好。”禾溯踢走了足尖前的小石头,“我觉得如果非要全身而退的话,这次我可以做到。”

彭果拍拍她的背,欣慰地说:“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爱和离开都能坦然面对。”

但很多时候,离开才是那个容易面对的事情,爱的表面反而长满了蛊惑人心的荆棘,让人不敢拥抱。坦然承认自己爱某一个人才是难事儿。

黎桦也值得一个合适的伴侣,她真心地祝愿前者能遇上合拍的人,能让她勇敢开口说爱的人,哪怕不是自己。

转眼间又绕回了店门口。推门前,彭果笑着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好像有了你白月光的画像。”

禾溯笑着眨眨眼:“画出来了也不一定准确嘛,速写都是有偏差的。”

“别担心,就算我猜对了,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彭果推开门,让禾溯先进去。

回到冰店里,主食也端了上来。禾溯这才发现自己点了加葱的拉面,只好用筷子将葱全部挑走,在吸溜那些温热的、蘸着骨汤的拉面,最后嘴唇差点儿粘在一起。

过不了多久,鸡翼也只剩啃得花花绿绿的骨头,汤水上漂着未吃完的青葱,几个人付了款,又叫嚷着去彭果家打牌。

禾溯也是铁了心的要用同龄人的社交来短暂麻痹情场失意的痛,跟着她们坐上车。

不知为何,从感觉今晚黎桦要召唤自己,可信息迟迟没出现。每遇上一次红灯,她就打开手机看看,屏幕上空无一物,无一例外。

她将手机夹在指尖转来转去,嘲弄自己总往脸上贴金、高估自己在她人生命中的地位这一行为。

彭果的房子买在学校附近,九十平米的单身公寓,装修很有格调,房子收拾得相当整洁。客厅没有沙发,只有几个彩色的豆袋,人躺上去就像陷进沙子似的,很难再起身。转眼间,几个实习老师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上去了。

黄色的灯光让人生出困意。禾溯盘腿坐在地上,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困了?里面有一间客房,可以去眯一会儿。”彭果一边往茶几上摆着可乐一边说。

禾溯摇摇头。她是来狂欢的,有且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玩到乐不思蜀,将昨天留在昨天。

彭果从抽屉里拿出一副uno,坐在豆袋沙发上洗牌,洗好后再往每个人的大腿上轮流按一张牌。

玩uno最有喜剧效果的就是各种层出不穷的功能牌。尤其是「 2」和「 4」这两种,用起来有种在田野里抓起地上粘稠的东西就往下家身上砸的酣畅感,丝毫不顾手里的是泥巴还是粪便,也不管对方手里的牌是多还是少,一切的叠加只为看见下家脸色铁青、目呲欲裂的表情。

“绿色加二。”姗姗扔出一张。

“ 4 。”彭果跟牌。

“ 4 。”Vivi说。

“啊,你们怎么都有 4 。”小灰惨叫一声,伸着脖子观察着情况,“诶嘿嘿,那我也 4 。”

禾溯看着自己手里清一色的数字牌和没用的禁止牌,目瞪口呆地环视一圈。

“摸牌摸牌,十四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客厅里充满幸灾乐祸的笑声,听起来像个养鸡场。

Vivi在牌堆里连续摸了十四张,郑重地递给禾溯,不客气。

正思忖着如何消耗砖头一样厚的卡牌,手机突然来了电话,禾溯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挂了,继续专心地给手里的牌分门别类。

“你确定不接电话吗?打第二遍了哦。”姗姗提醒道。

禾溯不情愿地拿起手机,想看看是谁那么没眼力见,却瞥见屏幕上赫然的“秦秋”两个大字。

她条件反射地挺直背,让众人小点声。

“喂,老秦?”

那头的秦秋说:“在忙吗,溯溯?有人点名要你来接她回家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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