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得快点搬呀,别看现在雨停了,这雷打的,估计一会就要下大暴雨了。”
还不等沈昭韫开口,李晓燕爽朗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只见她从门内探出头来冲着陈诺道:“阿韫之前就是,下大雨前不把东西收进屋子,雨下起来才去,结果给自己淋了个透心凉,病了好几天。这可不能吃一堑再吃一堑啊。”
尽管又被迫听了一遍自己的丑事,但看着陈诺脸上色彩纷呈的表情,沈昭韫的内心还是格外快意。
她努力压抑着自己上扬的嘴角:“是啊,要下雨了,等不下雨我就又搬回来了,毕竟还是院子里有灵感。”
她才不听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此时不报复更待何时。
看着陈诺憋的通红的脸色,她继续添油加醋道:“陈老师别担心,我对象他宽容大度,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生气的。”
沈昭韫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陈诺的脸色,一边在内心暗暗道,没想到那个被她忘了的前男友还有出场机会。
反正已经对不起人家了,再对不起一小点应该也没事,相信他一定会宽容大度的。
心思回转,沈昭韫眼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将李晓燕和林安两人劝回去休息。
顺便好好欣赏一下这个闹脾气的大明星,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疑难问题需要解答。
只听大明星向他们僵硬地吐出一声谢谢,随即逃也似的转身回房,猛地关上了门。
沈昭韫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夜色越发低垂,闷雷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浑厚,在云层深处滚动着,拖得很长,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陈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沈昭韫的一言一行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回放。
竟然是她,那个半年前不告而别的狠心女人。
她怎么这么快就有对象了!
这种近乎无助的迷茫感直直压过了缠了他半年的担忧、焦虑,也压过了今天初见沈昭韫时的震惊与怨恨,成为心底挥之不去的阴云。
他真的很想当着沈昭韫的面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半年前明明答应了他的约定却突然不告而别?
为什么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放弃他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明明那么亲密,他们无话不谈,是最真挚的灵魂伴侣。
可如今她轻飘飘的话语和全然把他当陌生人的客气态度,让他日复一日做的一切都像一场笑话。
凭什么?
她凭什么可以将他们的过去一笔勾销?
这比打他骂他还要让他惶恐百倍。
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夜空,照亮这漆黑的夜色,屋内原本昏暗的轮廓一瞬间清晰。
靠着窗的窄木桌上放着吉他、琴谱,还有那本白色笔记本。
房间又骤然陷入更深的黑暗。
陈诺猛地弹起,像抱紧了烫手山芋一般将那本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又蜷缩回了床上。
无数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打架,白天的画面一帧一帧放映。
幸好,她还会对他生气。
生起气来的她,像沸腾的水,非要将人烫得遍体鳞伤才罢休。
而幸灾乐祸看戏的她,眼睛会眯成弯弯的月牙,却还是要强装镇定地抿起唇来作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这些时候,那双狐狸眼里飞扬的神态,与他旧日熟悉的,一模一样。
却也只剩这些时候了,其他时候,她的差别真的很大。
以前的沈昭韫,永远是优雅的、精致的。
她总是穿着裁剪得体的小香风西装、踩着高跟鞋,逛着画展,天南海北地聊着旅游见闻。
而现在的沈昭韫,披着一件驼色羊毛大衣,脚下登着一双沾着浅土的运动鞋。
不似从前那般,却独有一份自由洒脱的感觉。
她的眼睛里还是溢满着温柔,偶尔又闪过几分狡黠。
她似乎可以洞悉这世上所有的情绪与秘密,带着对视的人一起沉入她眼底的漩涡。
不……
她有对象了!
一声极短粗的雷声炸响,打断了陈诺无尽的思绪,豆大的雨点稀稀拉拉地砸在瓦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陈诺深吸一口气,他竟然紧张地出汗了。
不过片刻,雨线便细密了起来,由点成丝,由丝成帘,砸在青灰瓦上噼啪作响。
也砸得陈诺心中的想法来回飘摇着,在脑海里兜圈。
他对笔记本里的内容做了无数心理准备。
他甚至设想了最坏的情况,沈昭韫,将她与她新对象的点点滴滴摊开来,告诉他,这才是她最爱的人。
如果是这种情况,他能放下吗?
他一遍遍地问自己,他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退出吗?
他不甘心。
又有闪电接二连三地撕裂了夜空,雨势越下越狂,顺着窗缝渗进些许湿冷。
一片风雨交加中,陈诺抱紧了他的吉他。
他下意识地划着琴弦,海岸线的旋律有些滞涩地从吉他里流出,伴着仓皇的风雨声,磕磕绊绊地跳着舞。
雨声越来越密,旋律却是越来越缓,渐渐变得悠扬,陈诺有些失神地抚摸着琴弦,听着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消散在风雨中。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打开了那米白色的笔记本。
然而,里面的内容却与他的设想大相径庭。
映入眼帘的是带着些疏朗的清秀小楷,一切都简简单单,和沈昭韫说的一样,是她来到栖梅村后所见所闻。
每一页下,都别具匠心地配着一张小小的插画。
6月16日
今天和嘉熙来了栖梅村,村子里好多小孩子,大家都很热情,村长给我们准备了一个最好的小院子,帮着我俩打扫了一天。
整理的过程好辛苦,这里要自己从井里打水,烧饭也是自己生火,我和嘉熙手忙脚乱地学了一天。
不过整理出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那帮小孩,总往林子里瞟,这时候的杨梅还半青半红,村长说,再过一周,就要全熟透了。
我和嘉熙都没见过,嘉熙说陪我住一段时间,见证一下杨梅熟透。
6月17日
床板有点硬,村长又帮我们加了一层褥子。
今天去给小孩子上课,我以为的进度好像还是太快了,我得回去重新研究一下。
那个叫小桃子的小孩好像是他们的老大,看我先智取孩子王。
嘉熙还跟我打赌,说我一周内绝对哭爹喊娘向她求助。
决不可能!
……
6月23日
晓燕姐说的是真的,不到一周,整座栖梅山像被泼了朱砂一样,一夜之间全熟透了。
这几天不上课,所有在村子里的人都去摘杨梅了。
小桃子带着我和嘉熙凑热闹,但是她看我们摘了一会,就让我们一边呆着了……我干脆抱来画板,一边画画一边陪伴。
杨梅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哦对,嘉熙赌输了,倒赔我500,今天是开心的一天。
6月26日
果子怎么烂得比熟得还快……
晓燕姐说村子里路弯、车少,收果商懒得来,唯一愿意来的那个,还是个拼了命压价的无赖。
第一次见晓燕姐这么惆怅。
嘉熙问我们能不能帮上忙,我也不知道。
我们唯一有影响力的,就是画师昭熙的账号了,可是已经停更半年了。
唉,先努力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吧,我要好好备课!
6月30日
村子里开始酿酒了,将剩下的果子洗、去梗、拌糖、入坛,封进时间。或许杨梅酒会好卖一点。
孩子们来上课时怏怏不乐的。
小桃子还劝我别难过,她说晓燕姐会有办法的。
嘉熙回去了,昭熙的账号得想办法重启一下。
……
11月28日
杨梅树在冬天竟然叶子还是绿的。
晓燕姐给我拿了几坛杨梅酒,或许将采摘、售卖、运营整合一体,只要把栖梅村的名声打出去,情况或许会好很多。
晓燕姐真的很有想法,我跟她提了画师账号的事情,我们又讨论了很多方案,明年应该是很有希望的一年。
……
暴雨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陈诺的手不住地抚摸着日记的最后一页,看完日记后,之前乱七八糟的情绪都被冲散了,率先涌上来的竟是巨大的空洞与茫然。
随后又有细细密密的心疼泛了上来。
湿冷的夜里,仿佛有跃动的火苗在陈诺身下炙烤着,让他坐立不安。
他该怨恨。他该索取。
可他遍寻各处,却抓不住、找不到。
他甚至有点庆幸。
日记里的嘉熙是她的闺蜜,她的新对象完全没在她的生活里翻起风浪。
他还有机会。
忽而,沉沉的雨声中,有吱呀一声钝响,是木门推开的声音。
陈诺猛地起身,也不顾飘零进来的雨丝,径自推开窗户。
雨幕像厚重的白布裹住了整个院子,一个清瘦的背影撑着一把巨大的雨伞,掀开这方厚重的雨幕,匆匆地挤出了院子门。
这么大的雨,她出去干什么?
打着那么大的伞,是去找人吗?
难道是要去见她的新对象?
无穷无尽的想象又随着这暴雨一起淹没了陈诺。
回过神的时候,窗沿处已被雨打湿一片。
而陈诺正穿着整齐,呆呆地坐在床尾。
万一她需要他呢?
万一他可以再争取一下呢?
毕竟也算他隐瞒在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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