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正浓，码头边上已有讨生计的船工趁着凉爽来来往往地搬运货物，只待雾气再散些就开船。一艘双层画舫停靠在岸堤，与其他货船格格不入。时常有途径此地回燕京的官员家眷，百姓也都见怪不怪了。
待到天边金光乍泄，雾气散去，只余薄薄一层笼在江面。船舫也在这时缓缓离开岸边，水面荡起一层层水波。
李玥衡自诩身体康健，除那次变故外再没生过重病。幼时更是成日跟着别家孩子又是上树又是去池子里摸鱼，阿娘说她又冲又撞的，像个小牛犊一般。不过这些年身子好像弱了些。
本来经过那一天马车的颠簸，李玥衡就已明显感受到疲惫了。一上船她才明白，原来在马车上已经算舒服的了。
她晕船了。
甚至反应还不小。李玥衡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像灌了浆糊，脚底不像踩在实地上踏实反而软绵绵的及其不适。船刚起航，若要返程也是来得及，李玥衡不想耽搁时间，硬是忍着，不过也只能躺在船舱内休养，连坐着都觉得难受。
云遐和朝蕊没见过自家娘子这副模样，眼下的淤青快挂到嘴边了，忙去喊嬷嬷来看看。
一时间船内女使们、连带着跟随的几位嬷嬷也都手忙脚乱起来。
孙嬷嬷到底老到，让人取了些姜片让李玥衡含着。姜片辛辣，李玥衡强忍着辣意含入口中，几乎逼出眼泪。约莫一会儿，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减轻了些，但还是只能平躺着歇息。
一连数十日她都是恹恹欲睡的。期间李淑容有来看望过，她倒没什么症状，面色看着也没有因为在船上变得憔悴。不过李玥衡刚开始几日晕船厉害，说几句话都头晕，李淑容也没在她船舱内呆多久。
后面几日应该是坐惯了的缘故，李玥衡渐渐的可以出船舱到二层露台甲板上走走。
二层甲板上建有楼阁，楼梯连接着一层主甲板与二层露台。楼阁外围环绕露天平台，四周的雕花栏杆可供人凭栏远眺。
李玥衡晕船一直呆在舱内，没上过二层。等上了甲板，头顶没了遮盖，视野顿时开阔了起来。
她靠在船尾边上的栏杆处，四周低山缓岸，河流蜿蜒，一切皆是风平浪静。远远地，还能望见有几点船舟在水面上。李玥衡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燕京实在繁华，到处尽是雕梁画栋，可也正因如此李玥衡也从没见过除人工雕琢外的其他景致。她见过最大的池子也只是皇宫里的御湖，完全比不上眼前湖面给予她的感觉。
若是沈观禾在这里，看到如此景色定会激动地将栏杆拍得砰砰作响。想至此处，李玥衡脸上露出了笑意。
身后忽然传来响动，李玥衡回过身，李淑容正从楼梯上来，见她在此处还怔了一下。
“妹妹看着气色好多了。”李淑容说着，也向栏杆处走去。
李玥衡点点头，赧然一笑，“头次出远门就闹了这么大动静，让阿姐见笑了。”
“怎么会，妹妹养在深闺，水土不服也实属正常。”李淑容说道。“妹妹在这里看景色呢？”
“是啊，透透气。说到底我也是个没见识的，这样的景色是头一次见，可阿姐却是见过千百遍了吧。”李玥衡打趣地说道。
虽是在玩笑，两人话语中都有意无意地流露出了对对方的艳羡之情。
“眼看着离儋州越来越近，我还有一事要央求阿姐。”李玥衡说，“听了姐姐先前在儋州家中的遭受，我也很是惧怕。趁着还没见过长辈们，不如装得娇蛮任性些，留下个不堪重压的印象，以后若是再管教也不会过于严苛。”
这便是李玥衡初入儋州的打算。一个被惯坏了的官小姐，整日就是沉浸于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的，最多被人背地里嘲讽两声脑袋空空。李玥衡也深知自己生得一团和气，总是故作纯良引人松懈，谁也不会对脑袋空空又看着无害的人设防。
李淑容听她的话没绕明白，不过也深知她的用意并非是为了逃避长辈训诫，恐怕有别的深意。同时她也在期待，这个在京中一直沉稳端庄、几乎被所有贵女仰望的女郎，怎么扮演任性小娘子。
“届时还请姐姐莫要拆穿我！”李玥衡冲她下了两下眼。
“妹妹放心。”李淑容说道。
李淑容一直疑惑为何自己明知她绝非外表一般单纯却总是想要顺着她的意思走，现在她清楚了，是因为她在外时总是庄重守礼，私下只有两人时却又会做些出人意料的小举动。譬如方才李玥衡不过冲她俏皮的眨了眨眼，她就有种两人若是一母同胎的亲姊妹就好了的错觉。
李淑容虽然没将内心想法表现出来，但李玥衡也大差不差地猜到了。于她而言，从来都没什么出乎意料，任何动作都是她刻意为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说什么话对什么人最受用是她打小就学会的一种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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儋州较于燕京偏南，因盛产茶叶也是富庶之地。早些时候城中百姓确实是靠茶业赚得荷包鼓鼓，但随着城中一茶商的发家，外地近九成的生意均被其专擅，茶农也只能委身其中讨得一口饭吃。
城中最大的住宅除了知州府外便是这茶商——李家的府邸。
李家属当地豪族，府中仆役近百人。府邸后门日常来送米面柴炭、瓜果蔬菜的挑夫和驴车络绎不绝。
近几日更是比往常还要夸张很多，不说米面粮油，就是女郎们用的胭脂水粉也比往日多上一倍。
送货的挑夫将货放下，像往日一般同门房搭话。
“府上这像是有贵客啊？”
门房正盯着府中小厮将货搬进，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应了一声。
挑夫一听心中狂喜，想再挣几个额外的工钱，忙凑上前笑嘻嘻地向他打听问道：“敢问门爷是哪位贵人啊？都喜欢些什么，我们回头好给贵人备好。”
门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实话告诉你吧，我也不知道。你就别瞎忙活了，府上贵人有需要，再差人去你那儿买。这里正忙着呢，赶紧去吧！”
挑夫被他如此不待见，脸上也不臊，走前还给人赔笑。“那就全仰仗门爷了！”
门房没有理会，让小厮把剩下的货都搬进去就把后门给关上了。
府中正忙得热火朝天，女使和小厮来回穿梭，手中还抬着货物，听着管事的指挥抬入库房或是哪个院中。
“齐总管，大夫人找。”一个女使喊道。
正清点着货物的齐总管忙丢开手去，一边走还一边嘱咐着那位女使：“你去把小齐管事叫来，让他把这些货和账目理清再给我。”
说罢就急哄哄地往内院去。
大夫人徐姝曾是一小官之女，也算是官宦人家，拿着管家的钥匙，平日里最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平日里犯了错的仆役落在她手上都得脱层皮，饶是已经坐到如此位置的齐总管在她面前都要时刻警惕着。
徐夫人本独坐在厅内等人回话，一时嫌人来得慢正要命人去催，却见三位不速之客正从外进来。来人是徐夫人的弟妹二夫人陈芝和她的一对双生子女儿——李云芽和李雪芽。
“二弟妹怎么想起今日到我这儿来了？”徐姝话中带着讥讽，这位二弟妹平日不见登门几回，偏挑着她让齐总管回话时过来，安的什么心她又并非看不出来，陈芝眼馋她手里这把钥匙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大嫂说的什么话？一家子骨肉说出去让人笑话。”陈芝皮笑肉不笑地回呛了一句，她也不客气，随意寻了把椅子坐下。两个女儿就站在她身后。
徐姝平日里最是瞧不上二房的做派，他们李家虽是商贾人家却也是有人在朝为官的，哪里比得上那些小门小户，一身铜臭味儿。徐姝眼中轻蔑意味更甚，他们可不屑与二房争抢，掉价！
不过，她眼底暗了暗，若要将这管家钥匙拱手让人……她也必定是不肯的。
“大嫂何必一见到我就不待见？”陈芝没将她的轻蔑放在眼里，转而问起，“马上燕京的船就要靠儋州的岸了，火烧眉毛的事儿你就不急？”
徐姝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地说道：“一个毛头丫头，不过是想着新鲜来玩几日，你还真当三郎给她派了任务来啊？”
“防备之心不可无，三郎如今得此高位，若事成后他过河拆桥要算旧账，那碾死我们就跟碾只蚂蚁一样容易。他的女儿自然跟他是一条心的。”陈芝慢悠悠地开口。
徐姝虽厌弃她，此时细细一想也觉得言之有理。曾经李墨山还未考取功名之时，在商户李家就只是个最无用的书生，受尽了冷嘲热讽。谁知后来摇身一变就成了整个李氏一族最有出息的人，那可是天子近臣！
他虽从未提过旧事，可这些年也再没回来过，这已经很能说明他一直在记恨他们。
他们在那之后依仗着李墨山太师的身份捞了不少好处才有了如今的儋州李家。
徐姝手掌逐渐攥紧，偌大家业可不能毁在她的手上！
心中有了盘算，但徐姝依旧不愿顺着她的话讲，仿佛是被她牵着鼻子走一般。于是她立刻阴沉着脸斥责道：“天下哪有做长辈的提防小辈的道理？当着孩子的面我不便说些旁的，但弟妹还是去去浮躁好教孩子跟着学。这才到哪里就沉不住气了？”
陈芝被她劈头盖脸地教训，脸上一时也挂不住面，自己好心来提醒她反倒被她好一顿呛！本是怕李墨山按了别的心思让一个难缠的丫头过来的话，两人可以联手先将人应付过去，保全了李家再说。
现在一看她这大嫂脑袋真是迂腐透顶，什么长辈、小辈的，钱才是最硬的，李家被这种人握在手里迟早要完，掌家钥匙还是尽早由她保管才对！
恰逢此刻齐总管穿过了大半个宅子，总算是到了地方。刚走近就觉得气氛凝重，看见了二夫人就知是怎么回事。这对妯娌素来不对付，每回两人吵嘴后的脸色就像滴墨似的难看，动不动就给脸子瞧。看来这次又是神仙斗法，底下人都跟着遭殃了。
齐总管绷着一口气硬着头皮进了门，“给大夫人、二夫人并两位娘子请安。”
陈芝噌地一下站起来，不知将气撒到何处，就狠狠剜了齐总管一眼，带着两个女儿扭头就走。
走出了不远，双生子中的姐姐李云芽就迫不及待地给陈芝说道：“阿娘，我今日瞧见库房搬进来好些东西，有一匹单丝罗……阿娘你找叔母要过来嘛，反正她也从不在这上面计较。”
陈芝正在气头上，忍不住骂道：“那是给你的东西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李云芽见被迁怒，一脸委屈，“那么鲜艳的颜色难道叔母这把年纪还自己留着偷着穿啊？阿娘被叔母凶了，连我也要跟着挨骂吗？”
陈芝平日里最是惯着两个女儿，方才气昏了头现在平复了些也觉得不该如此说话，就语气缓了缓，说道：“别胡说八道！这是特意给燕京来的那位备的。”
“凭什么好东西都要给别人！”李云芽气得两颊鼓鼓。
“阿姐就算穿了也穿不出去，就只能跟其他坊间的小娘子炫耀而已。”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李雪芽趁机奚落了姐姐两声。
“你说什么！往日里得了什么好东西我哪次没有分给你？你……”
“行了，别在这吵！”陈芝强行打断了她，“你也想穿单丝罗，就等你哥哥考取功名、飞黄腾达了再想吧。现在处处咱们被大房的压过一头，就算能穿你以为能轮得到咱们？”
李云芽默不作声，不甘地回头望了一眼，最后还是跟着陈芝和李雪芽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