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自己惊着她了,美人眼底泛着细密的水汽,恰如江南烟雨迷蒙。
李姝抬眼看他,只瞧着雨水成小股从他俊逸文秀的面庞上流下,再滴落在船板上,响起轻轻的“啪嗒”声……
风雨交汇,扰乱了气流,也扰乱了人的呼吸,他们的初见一如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偶逢,带着悸动与错乱。前世时,即便高翦在得知她的瘦马来历后,也依然下定决心要娶她——虽然最终并没有拗过他家中长姐的安排。
她确定当时的高翦是喜欢自己的,但他更喜欢他自己。出于对自身仕途的考量,高翦在面对家族压力时一再妥协退让,而李姝也不断麻痹自己,去试图理解高翦的难处,所谓两情长久不在朝暮……
然而!
记忆的伤口被再次撕裂开!李姝被这种清晰的疼痛感惊得心底发凉,她稍稍偏侧过脸去,掩过眸中复杂神色。她觉着自己应当做好准备了,这一世当不再情系高翦……
“对不住,姑娘……”高翦当她羞怯,慌乱着致歉,“我不谙水性,不然就自请下船去了,唐突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这样一个高翦,憨实知礼,任谁见了也无法心中生厌。李姝稍稍平复了心绪,这才侧过脸来细细打量了他两眼,如见陌生人一般带了防备,轻声道:“萍水相逢一场,公子不必致歉。只待会靠岸后若有旁人,你我以兄妹相称可好?”
“姑娘考虑周到,我先谢过了。”高翦垂首作揖,却见李姝欲言又止,“公子误会了,我是顾忌你的名声……”
高翦面露诧异,正定眼朝李姝看来时,船只因江水骤急打了个回漩,以至于李姝上身未防地一个歪斜撞到了他怀中!
高翦凝固了,他下意识拉住李姝胳膊防着人被撞伤,可这样的肢体接触于礼不合……
李姝有些慌张地想要重新坐稳,稍稍挣脱些高翦的胳膊,高翦也当回神似地做那正人君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些……可李姝余光瞥得高翦耳后一股红温升起!
他原本是这样纯良无害的么?李姝心底反起了恶意,在下一个江浪拍打过来时,随着力度重新朝高翦怀中扑去!此番她却实实在在的是故意的了!
高翦被她压在身下,顾不得后脑勺处被撞得生疼,礼教于心底深处扎根,提醒他应当和李姝保持距离,所以他很快就将搭在李姝身上的手撤开。可这般一来,随着船只颠簸,却给了李姝几番动作的机会!
她只是初时惊呼,后续都紧咬了红唇尽量降低声音,可她紧闭着的眼、蹙作一处的眉,无一不在暴|露她的紧张……她的指尖紧紧扣抓住高翦的衣领,在船只被颠高时她似抓了一截救命的浮木般无意识地揪扯,乃至于指甲将高翦锁骨处的皮肤都给抓伤了去!
高翦被她抓疼得轻嘶一口凉气,可瞧着怀中美人被风浪吓得花容失色,又怎会心生责怪?不过是只受惊的猫儿罢了!
“姑娘,你还好吗?”高翦声音温润,而李姝似没听见这关切的问语般,却是将头彻底埋进高翦怀中了……
瞧得美人惊得失魂,高翦越发懊恼自己上船时竟将船绳弄断了,否则也不会漂荡在这风雨迷蒙的江面上。可他的懊恼情绪并没有维持多久,在下一个浪急急拍打过来时,他真切地感知到美人的身体被颠空、然后下坠颠落在他身上!
美人体轻,并没有将他撞得很疼,可那种特别的触感却又真实存在,并随着风浪一袭一袭传来,这种触感更加持续了!
高翦瞬间羞|臊无比!他已不是无知少年,知道这种清晰的触感代表着什么,一时间心神旖旎……
“啊……咿呀!”李姝却因这种撞击生疼而无奈叫出两声闷哼,似是终于察觉到自己将高翦当成肉垫子了,很不好意思地挣扎起身,“公子,对不住……”
“无妨……”高翦回神,连忙调整身体,撑着让李姝先坐起身来。他仔细瞥了眼李姝的神情,发现她更多是歉疚和惊慌,并没有似他这般心神荡漾,一时间竟生出了几分遗憾——遗憾方才的接触并不过长,风浪停得太快了!
这实在有些罪恶……高翦被自己方才的想法给震惊到,他向来被认为是个端方持重,怎么能对甫一见面的女子暗生这般卑劣的心思?
尤其刚才,他的下身麻木而震颤,甚至……高翦轻轻闭眼,不敢再往下想。
好的是这场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期间,李姝一只手紧捂着心口,另一只手则紧抓了木沿保持身体平衡,她慌乱着,却又时刻与高翦保持距离。
高翦打量了她几眼,最后只讪讪地将脸侧向一旁,透过船篷的罅隙向外看去……
“姑娘是扬州人么?可瞧得出这水路通向哪里?”高翦回过头来这般问她,自觉这种问题能掩饰搭讪的意图。
李姝沿着他所指的方向瞧去,水道两边是错落有致的白墙黑瓦,却瞧不出具体是扬州城的哪个角落,皱眉道:“我很少出门,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是什么地方,左右等船搁到石岸边,咱们就能上岸了。”
高翦点头称是,对李姝的初步判断却产生了误区,只当她是个娇养深闺的女儿家……
“公子也不是扬州人么?”倒是李姝佯作不知地开始寒暄。高翦心中一喜,回道:“我是山西大同人士,初次来到贵地。”
李姝闻言掩嘴一笑,道:“难怪说自己不谙水性了,原是北方人。”高翦闻言面色一红,道:“倒也不是那么绝对的,桑梓周边也有大河,只我幼时去玩耍差些沉溺,是以心有余悸,倒让姑娘笑话了。”
不过初见,却已谈及童年之事,高翦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多言了。李姝听到这里也没有继续往下挑起话题,似乎当这只小船停下后,他们便真成了陌路人。
周遭的空气突然静默下来……
高翦轻轻抬头,只见灰白色的光线从乌云罅隙间透出,不像放晴的样子,而回想这场大雨,似乎也来得过于突然,冬雨哪有这般急的。他终究在一个特别的天气里邂逅了一个特别的人,在船只靠岸时,他先下船,并搭过一只手搀过李姝,“小妹,你当心些脚下……”
李姝原还因为他伸出来的手而犹疑着,待听了这声“小妹”后才反应过来,也不扭捏了,便轻轻搭着他胳膊下了船。
两人一前一后地行走在人流并不密集的街道上,步子越来越缓……
李姝终究停下脚步,折身看向高翦,道:“想来公子到扬州还另有正事,那我们就在此分别吧。”
“啊?这……”高翦嘴巴微动,待见李姝行礼,似突然从一场幻梦里醒来一般,端然施礼。李姝带着审视的目光,发现这个男人与记忆重叠却丝毫没有被放大的恶劣,就好像那种刻骨的痛楚从头到尾就只有她一个人经历了……
真是好不公平!
她敛尽眼底复杂的情绪,代以留恋不舍的含情脉脉模样,然后转身离去!
“敢问姑娘芳名?”高翦捕捉到了李姝的情绪流露,缓声启口。李姝很欣喜地回过身来,但下一瞬间却带着诧异的神色。
高翦果然开始解释,“今日一见,我感念姑娘给予避雨之所,中间唐突姑娘实非我之所愿……”他铺垫了很长,最后问到了门户住址,打算改日登门致歉……
然而李姝愈听,嘴唇愈发抿得发紧,最后似乎带着某种决绝道:“公子客气了,我们——到底萍水相逢。”
见李姝不愿告知于他,高翦心底不禁生出一股怅然情绪,直待美人已经走远,他才开始怀疑自己方才是会错了李姝的情意。
也是,人海茫茫,一见钟情这种情境美好的事如何就会落在他身上呢?高翦想到此处,不禁轻轻摇头……
然而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匆匆准备参加乡试的高翦,此番带着他新作的文章来到扬州府游学,其实一直有个目标人物,即已退隐于市的龚传胪。这个人为官时虽未显声名,但他品评文章的眼光却很独到,且他的同年如今都是大梁北都里赫赫有名的人物,譬如最近负责查办科举舞弊案的协办大学士官保芝!是以高翦家中请托了关系,让他去到扬州府后一定要去拜见一番。
可拜帖送进龚府好几日了他一直没有收到回音,直到中间人予他递信说龚传胪将在听雨院举行雅宴,高翦才稍稍平复下烦躁的心情……也是怪了,自从那日与美人分别后,他夜里总觉得身体闷热而潮湿,仿佛提前进入了江南的夏天。
听雨院这名字清新好记,高翦最初以为是个风雅所在,结果等中间人告知他个中情形后,他的脸色变得不自然起来。
“翦弟,瘦马之色可是扬州一绝,为兄可得带你开开眼去,到时你就知道什么叫做‘乱花迷人眼’了!其中风味,不是家中美妾所能比的。”面对中间人的调侃,高翦没有解释自己不曾纳妾如今还是童子身的事,只作出一副“识尽人间事”的老态去参加雅宴。
却没想到,他能在这场雅宴上和美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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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心机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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