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月怔怔望着眼前张开双翼护住妖怪女孩的夜行游女,她感到自己的体温正在随着汨汨鲜血流淌而去。不知为何,一股不合时宜的欣喜之情掠过她这颗毫无波澜的“心”。
怀梦草珍贵的原因,不仅在于进入梦境,也不仅在于梦见最思念的人和事,更重要的,是可以延续寿命。梦镜与魂魄本是一体两生,造梦延梦便是造寿延寿。
但对于眼前这位即将死去的妖怪女孩,恐怕是这株奇异的怀梦草也无力回天。
“真是看不出来,你居然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妖怪互为母女,”虚月重新抽出袖侧的古莽刀,“是我小看你们这群白痴妖怪了。”
和那日与瓶中妖对峙不同,虚月调转刀身,让刀尖直指自己的心脏部位。
方才是自己对妖怪女孩施下了引梦香,现在,她便抽取出自己的寿命,返魂给眼前的这只妖怪。
“缺心眼,你在干什么!?”一系列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实花不知道究竟该先关心谁,“你可别乱来!”
“你傻吗?你难道又忘了这把刀是砍不死人的吗?”
“那、那你要对谁用啊?”
“这不是显而易见,”刀刃没入虚月的胸口,像是穿过了某种无形的屏障,溢出的也并非是人类的血肉,“我当然是要对自己用——”
一缕缕青烟从刀刃没入的缝隙中弥散,绕过纵横交错的竹子回归妖怪女孩的身上。
实花瞪大眼睛盯着虚月匪夷所思的行动,她只见过古莽刀能够对妖怪使用,还没见过虚月对自己使用这把刀,莫非是她要将自己的寿命嫁接给这个即将死去的妖怪女孩身上吗?
“别用那样关心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似乎是看穿了实花的心思,虚月放下刀刃,转头对一脸疑惑的实花说道,“我又没死,这样做只是为了能延长这个妖怪的梦作出一点点让步而已。”
“你该不会把自己的寿命渡给这个女孩了吧?”实花眨巴着眼睛,“缺心眼,是我错看你了,原来你不是缺心眼,是个比谁都有心的实心眼。”
“够了,你给我把嘴闭上,”虚月一把抓起实花的衣襟,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现在需要你来读取这个小不点妖怪的内心。”
“我劝你一句,你要是再敢乱说话,我就切烂你的嘴。”
虚月皱着眉头,举着古莽刀横放在自己的嘴边,对着实花比出一个切割的动作,然后无情地松开手,让她重重跌落在地上。
面对虚月的恐吓,实花差点没连上这妖怪女孩的心弦。
【要和娘亲永远不分离。】
这就是这个妖怪女孩最期待的梦境,虽然实花自小也是由妖怪拉扯长大,但这也是她第一次以旁人的角度看待妖怪们之间的情感。
或许,妖怪和人类都是一样的。
虚月手中的刀再次获得了生命,刀身镀上一层浓郁的色彩,绚烂如蝴蝶翅膀上的鳞片。
护住妖怪女孩的夜行游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收起张开的双翼,没有再次对虚月展示出敌意,而是将身后的妖怪女孩轻轻推向虚月。
“来吧,我会让你永远陪伴在她的身边。”
刀身没入心间。
*
再次睁开眼,实花发现自己居然睡在一堆暖和的羽毛之间。
刚刚还在纳闷为什么昨晚自己睡的被褥如此舒适,原来是那个夜行游女拔下翅膀上的羽毛给自己搭了一个柔软的窝。
“可恶,我怎么又睡着了?”实花锤着自己的腿,“明明说好要看缺心眼的造梦过程,结果自己一闭眼就倒地睡着了——对了,那个缺心眼跑到哪里去了?”
实花连忙向四处张望着,白天的竹林果然和夜晚不同,就连空气也不像夜晚一般阴冷潮湿,反而透露着一股暖烘烘的味道。
虚月远远坐在高处的一块黑石头上,她右手臂上缠绕着实花扯下的衣角布,用接下的泉水清洗自己脏兮兮的脸颊。
“终于找到你了,”实花坐在石头的另一边,和虚月背对着,“我还以为你提前下山了呢。”
“是啊,你一醒过来,我就该下山了。”
“那个女孩呢?”实花已经习惯了虚月这样说话的语气,她继续向背对着自己的虚月追问道,“她在最后,是很高兴的走了吗?”
“嗯,算是吧。”
“这样啊,太好了,”实花抬头便看见从竹子缝隙里洒落的阳光,“其实,我觉得妖怪也不坏,我就是由妖怪养大的,大家都害怕我的读心,所以就没有人类敢收留我。”
“哦,难怪你跟缺根筋似的,一说是妖怪养大的,一切都说的通了。”
“这和是不是妖怪没关系,缺心眼,我十分好奇,在你还没遇上我的时候,你是怎么给妖怪造梦的,难道你也会读心?”
“当然是先感受妖怪们强烈的情绪了——”虚月扭头看到实花不可置信的表情,立马话锋一转,“我的意思是,我当然有办法明白妖怪想要的梦境。”
“那你下一次给妖怪造梦的时候,能不能也让我看一下造梦的过程,”实花把脸凑到虚月的肩膀上,转动着琥珀色的眼球,“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谁叫你站那么远,活该看不见——”
“对了,没有要让你靠的和我很近的意思。”
虚月对实花抛出嫌弃的目光,她的眼睛永远都是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一般,实花只能通过她的表情来判断她的情绪,却无法真正窥见虚月的眼睛中究竟深藏着什么,或许这就和自己永远都读不出她的内心一样。
“好了,我要走了,你少来烦我,”虚月丢下实花,从石头上站起,“再劝告你一句,离我远点,别装作一副和我非常熟的样子!”
还没站稳,虚月便捂住右手臂上的伤口,勉强立住了脚跟。
“缺心眼,你没事吧?”实花扶住摇摇欲坠的虚月,“你该不会是为了我和妖怪女孩,忙活了一整晚吧——”
还没等虚月反应过来,实花便将她背了起来,两人就这样踉踉跄跄沿着下山的路一直走。
“放我下来。”
虚月捏紧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向实花的背。
“我才不要。”
“我又不是腿不能走……”
“缺心眼,你少说两句吧。”
“不说就不说,我还懒的跟你说。”
实花就这样背着不情不愿的虚月一路往山下走,她感受到自己的后背像是贴紧了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就连心脏跃动的声音都没有。
难道她真的没有心吗?
还没等实花想明白这个问题,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突然在自己的脑海里呼之欲出。
“又怎么了?”
察觉到实花的不对劲,虚月问道。
“那、那个,我好像忘记收妖怪造梦的费用了。”
“……”
*
“不得了哇,你们两个,居然在那座恐怖的竹林里面睡了一晚上!”
还没走回妖怪造梦铺的门口,实花打老远便听见客栈老板紫枝的声音了。
【本来以为这两家伙都被妖怪吃掉了,没想到居然能活着回来,太好了,不然我修客栈的钱窟窿谁替我补上?】
“这黑心老板一边说着竹林很恐怖,自己不也还在抽着用妖怪梦境制成的烟……”
实花嘟囔着,一边望着紫枝熟练地点燃装满梦砂的烟斗,呼出一缕带有馥郁芳香的烟尘。
听紫枝介绍,这梦砂对于人类来说具有息神的功能,不过多半是一些胡言乱语,要不是她只抽梦砂制成的烟叶,实花真的得被熏到当面拆穿这个老板的心里话。
“虚月姑娘这是怎么了?”
紫枝放下烟杆,望着实花背上极力避免与自己对视的虚月。
“受了一点伤,这段时间可能需要静养一会——”
“无妨,一点小伤而已。”
虚月用自己声音盖过了实花的声音。
“这段时间就请虚月姑娘不要再继续走动,安心静养吧,”紫枝安排完虚月的休憩,突然阴着脸转向一旁的实花,“我交给你的任务,都完成了吗?”
什么任务?不是说好一个月之内赚够三十两吗?怎么从一个月变成一天了!?
实花感觉自己脑海中的浆糊都能拿来粘墙了。
“一个月就是一天,一天也就是一个月,如果你连一天都赚不到一个铜板,那你就别想在这一个月内赚够三十两。”
紫枝端着烟杆,深吸一口。
这又是什么新型度量方式……实花真的对眼前这位莫名其妙的客栈老板忍无可忍,但还没开口,紫枝手中的烟杆便按在了自己的头上。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去竹林里面偷懒了,昨天一个铜板都没有赚到吧,你给我好好想一想,到底要如何补齐这五十两银子?”
紫枝像敲木鱼一样敲打着实花的脑壳。
“罢了罢了,对面的山里会有一个妖怪市集,每月逢二排七的日子便是妖怪赶场之日,马上要到初七了,你那天晚上不准睡觉,给我去对面山上转一圈,没赚到钱不准回来,听到没有?”
“知、知道了!”
看来初七那晚,自己又不能在客栈里好好睡上一觉了。
实花捂着脑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