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安安静静立在廊下,一待便是近一盏茶的时辰。
起初李君垣还耐着性子,乖乖垂手站在欧阳蓁身侧,可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的经文反反复复,悠长枯燥,始终没有停歇的迹象。
少年本就沉不住气,渐渐便失了耐心。
他开始微微踮脚轻踱步子,双手抱在胸前,脑袋左右来回张望。周遭只有单调的诵经声,压得人心头发闷。
终于,他低低啧了一声,按耐不住抬脚就要径直跨进殿门。
“喂。”
欧阳蓁连忙伸手去拦,险些没能拉住。
也就在这一瞬,殿内始终端坐诵经仿若未曾察觉外人的老僧,忽然停了诵经。
“入殿观瞻,需持心诚信物。”
李君垣脚步一顿,脸上浮出几分不以为然,他抬手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捏在掌心。
可殿内老僧似乎有所察觉一般接着道: “往生殿渡孤渡怨,不接待金银俗客。”
李君垣举着银子,一时间有些错愕,愣在原地。
一旁的欧阳蓁眸光一沉,捕捉到其中关键,眼底闪过顿悟之色。
她转头径直抬手,探到李君垣的腰侧。
“喂,你做什么?”
李君垣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护住腰间,满脸茫然地低头看向她。
不等他反应,欧阳蓁便利落取下了他腰间悬着的如意扣,接着抬步朝着往生殿内那老僧的背影走去。
她立在老僧身前,微微躬身,双手递了过去:“大师,晚辈携信物前来,遵故人嘱托入殿祈福。”
久久无声。
过了一阵,那静坐蒲团上的老僧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他年岁已高,眉眼布满褶皱,一双眸子却澄澈通透,不染半分尘浊。
身侧的李君垣看清那张脸,神色剧变,失声上前半步:“清玄师父?”
欧阳蓁闻言猛地侧过头,眸中盛满惊愕。
清玄禅师闻言并未应声,默然转过身,缓步朝殿中香案走去。
趁着这片刻空档,欧阳蓁悄悄往李君垣身侧挪了半步,压低嗓音轻问:“你怎会认得这大师?”
李君垣微微垂首,声音压得只二人能听见:“府里每逢初一、十五,都会请他入府诵经祈福,我小时便常见他。”
不多时,清玄禅师各取来三炷清香,分别递到二人手中。二人齐齐躬身接过,凑近殿中摇曳的烛火,将香枝缓缓引燃。
青烟徐徐升起,檀香缠绕周身。
李君垣此刻收了所有浮躁,敛眉垂眸地乖乖站在欧阳蓁身侧。
二人并肩而立,对着正中供奉的接引往生佛,依着姜姨娘嘱咐的礼数,认认真真三拜到底。
三拜落毕,佛相慈悲静谧,殿内一片寂然。
清玄禅师抬手示意蒲团:“既来祈福,便静坐一刻钟,安神息心,替故人渡愿。”
二人依言屈膝落座两侧蒲团之上。
一刻钟静坐终了。
清玄禅师缓缓睁开双目,目光扫过身前站起身并肩而立的二人,缓缓抬袖,侧身做出一个引路的手势。
“二位施主,随我来吧。”
说罢,他转身往殿后方走去。
欧阳蓁与李君垣对视一眼,默默抬步跟上。
绕过主佛龛,待踏入内殿后方的瞬间,两人脚步齐齐一顿,眼底瞬间涌上震惊。
这方隐匿在往生殿深处的空间,远比外殿宽阔恢弘数倍。偌大的殿室空空荡荡,四面高墙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尽数摆满了灵位。
成千上万的牌位整齐排列,铺满整面墙壁,延伸至视线尽头。
殿内并无繁盛香火,只在每一排牌位前,留着一盏长明油灯。昏黄光晕明明灭灭,勉强照亮牌位上模糊的字迹,余处皆是沉沉暗影。
李君垣自幼长在侯府,见惯了宗祠规整香火鼎盛,从未见过这般震撼的景象,一时怔怔立在原地。
二人跟着清玄禅师缓步穿过长廊,最终在一方区域驻足。
此刻二人视线往下铺开,这一方区域,根本不止一块牌位。
左右整齐陈列的数十方灵位,干干净净,香火常年不断,皆是同一家族名号。
李君垣喉结滚动了一下,逐字逐句轻声念出:
“故兵部侍郎姜公维忠之灵位……”
他目光下移,落在紧邻的另一块牌位上:
“姜公原配魏氏恭人之灵位。”
兵部侍郎姜维忠。
魏氏夫人。
李君垣彻底失神,怔怔看着眼前一排排姜家亲眷的牌位,从主位双亲,到旁支子弟、年幼子嗣,整整一族尽数在此。
堂堂兵部侍郎姜氏满门,本该载入族谱受世代宗祠香火,最后却尽数沦为这往生殿中的孤魂。
二十年前的一场倾覆,被人彻彻底底从世间抹去了所有痕迹。
清玄禅师立在一旁,目光落在神色震颤的李君垣身上:“您的生母托人引你前来,想来如今时机已然成熟,许多尘封旧事,也该让你知晓了。”
“什么……什么意思?”李君垣的脑子还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清玄禅师。
“见到这些牌位,您心中应当已有几分猜测。”清玄禅师抬袖道,“您的生母,昭武侯府的姜氏姨娘,便是当年姜氏一族灭门后,唯一存活的遗孤。而主位上这二位,正是她的生身父母。”
话音落时,李君垣只觉脑海中轰然作响,过往十几年的认知尽数崩塌,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怎么会……此事我竟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半分!”他道。
他的双拳不自觉攥紧,又急声追问:“师父,当年姜家究竟遭遇了什么?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俗世恩怨,朝堂因果,贫僧身在方外,无从细说。”清玄禅师垂眸合十道。
言罢,他便闭口不再作答,只静静立在一旁,殿内重又陷入一片沉寂。
身侧的欧阳蓁强压下心中惊澜,问道:“大师,晚辈斗胆一问,这位魏氏夫人,可是京城魏氏族人?”
清玄禅师缓缓颔首,眉目平和道出名讳:“魏氏闺名婉蓉,正是如今太仆寺卿魏承业大人的亲姑母。”
欧阳蓁只觉心口一沉,先前勉强稳住的心神霎时又乱了,半晌竟说不出半句言语。
其实她先前就大着胆子猜测过,可没有料到竟然这层关系如此亲近。
这样推测下来,姜姨娘与魏大人便是表亲的关系了。
她试探性抬眼望向一旁的李君垣,果然,他现在明显有些站不太稳了。
欧阳蓁心底暗自沉吟,往日一桩桩细碎琐事此刻尽数串在了一处,难怪每逢初一十五,姜姨娘总要吩咐查嬷嬷备下大批香烛,从前只当她素来礼佛心诚,原来年年积攒的香火,皆是送到这崇善寺,祭奠满门亡亲。
只是转念又生出一重顾虑:这般身世,府中究竟有几人知晓?老爷夫人……还有老太太是否知情?
她侧眸瞥向身侧的李君垣,只见他仍兀自怔忡失神,全然未从方才震愕里抽离出来。
她轻轻伸手,悄然拉住他一截衣袖。可李君垣目光空洞,半点未曾回神。
欧阳蓁见状只得作罢,朝清玄禅师轻轻颔首示意,预备扶着李君垣离开。
才刚移步走出半步,心底那桩牵挂终究压不住,她微微咬了咬下唇,几番纠结过后,还是旋身折返,望向清玄禅师:“师父,不知那枚如意扣可否归还我们?此物于我们少爷还有姨娘而言很重要……”
清玄禅师似一早便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轻叹一声,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哀戚:“姑娘,这是你们姜姨娘选择进入往生殿的信物,死后便算作遗物,伴在灵位一侧,作为来世重逢的缘凭……恕贫僧无法归还。”
一直沉静默然的李君垣五指忽然攥紧。
“她的灵位入往生殿?”
欧阳蓁被他这激动模样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
可怔愣须臾,她便缓过神来。
妾室半生栖身深宅偏院,无依无靠,步步谨小慎微,不得主君垂怜。府中众人向来拜高踩低,得势者风光无限,失势者寸步难行。
这般待遇,死后能得以一具薄棺入葬便已是万幸,怎么可能还会为她花心思安置灵位?
欧阳蓁余光瞥见身侧李君垣胸膛起伏不定,分明是情绪快要绷到临界点。
此地禅院清净,若是他一时失了分寸可就不好了。
她抬手拽住李君垣的衣袖。
李君垣微顿,侧头看向她,眼底的戾气稍稍散了几分。
欧阳蓁朝他摇了摇头,随即转过身,对着清玄禅师微微行礼:“今日多劳禅师点拨,时辰不早,我等不便久扰,先行告辞。”
说罢又暗暗拉了拉李君垣,示意他一同见礼。
李君垣依着她的动作朝禅师拱手一揖:“叨扰了。”
清玄禅师合掌,淡淡颔首相送。
…………
潋竹苑内静悄悄的,陈嬷嬷快步走入屋内,脸上带着几分忧色,躬身道:“老太太,静云居那位方才又咳血了。”
老夫人捏着一卷文书,缓缓抬起头。她沉默片刻,只是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陈嬷嬷依言屈膝行礼,转身就要退出去。
临出门时,她下意识往老夫人身侧扫了一眼,目光掠过那道始终垂首侍立的身影,心头微动。
那人脊背微躬,陈嬷嬷认得清清楚楚。
此人正是常年守在静云居、贴身伺候姜姨娘的查嬷嬷。
待陈嬷嬷退出良久,老夫人才开口:“东西拿给我吧。”
始终垂首侍立的查嬷嬷这才抬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笺纸,双手递至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垂眸展开,目光自上而下扫过,眉眼间难得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她静静看了半晌,才将纸页合拢。
老夫人抬手将笺纸收好,抬眼看向身前的查嬷嬷:“我再交代你办一件事。”
“老太太请讲。”查嬷嬷道。
老夫人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线。查嬷嬷侧耳聆听,原本平淡的面色悄然微变,眼底掠过一丝惊诧。但这丝异动转瞬即逝,她迅速敛去所有心绪,重归低眉顺眼的模样。
“奴婢遵命。”
查嬷嬷躬身应下,轻步退出屋,檐下帘幔轻轻晃动,转瞬便没了人影。
老夫人坐在椅上,脊背缓缓松弛,肩头微微下沉,她抬手虚虚撑着一侧额角,眉眼轻蹙,眉宇间覆上一层倦意。
陈嬷嬷见状立刻轻步上前:“老祖宗,可是头疼犯了?”
老夫人闭了闭眼,指尖按着太阳穴:“老毛病了,反反复复缠了我十来年,一动些思虑便疼得受不住。”
话音落,陈嬷嬷便挪至老夫人身后,掌心搓得温热,替她按着两侧太阳穴。
陈嬷嬷垂着眼,手上动作未停,几番欲言又止。她喉间微动,看着老夫人闭目不适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
孰料老夫人阅人半生,早已将她心思看透。未等陈嬷嬷开口,她便缓缓睁眼:“你想问什么,只管问便是。”
陈嬷嬷一愣,迟疑片刻,终于开口问道:“老祖宗,您当真应允老爷和夫人,让二少爷迎娶魏姑娘?可二少爷他……”
“我知晓。”老夫人淡淡出声,打断了她的话,“郑氏手段周全,自然有十足的招数处理此事。”
“那姜氏……”
老夫人双眼微垂,并未接话。
从崇善寺下山出来,李君垣走在前头,欧阳蓁跟在他的身后。
行至半山腰,李君垣才回头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回去找我娘问个清楚,回府你马上带我去静云居找她。”
欧阳蓁轻轻颔首。
二人脚步未停,一路斟酌对策,转眼便走下了盘山石阶,踏出山门。
山下早已等候在此多时的阿贵正焦灼踱步,时不时抬眼望向这头。乍见李君垣与欧阳蓁二人并肩走了下来,他立刻快步迎上前。
“少爷,方才府里传消息说出事了,情况不妙!”
李君垣心里有不好的预感,皱着眉问道:“发生了何事?”
“是夫人,”阿贵咽了口唾沫,“方才突然下令,把大少爷给关起来了,还派人守在了院落四周,不知道怎么了。”
“李君坔被禁足了?”
此刻的顺和堂早已乱作一团。
白姨娘踉跄着跪在堂中,对着上方的李劭苦苦哀求:“老爷!坔儿自小温顺懂事,最是孝顺听话,从来不曾忤逆过半分,定然是夫人误会了他啊!”
一旁的周姨娘也面色惶然:“是啊老爷,大少爷素来稳重守礼,行事妥当,断然不会做出逾矩之事。”
堂下仆从侍婢尽数屏息,无人敢出声,偌大厅堂里,只剩妇人的哀求哭声。
立在椅边的李劭本就满腹烦忧,被耳边此起彼伏的哭声搅得愈发烦躁,眉心死死拧起。
“别哭了!”
他低喝一声,可白姨娘依旧哽咽不止,还在为李君坔鸣冤。
“给我闭嘴!”
李劭忍无可忍,重重一掌拍在身旁桌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手疲惫地揉着发胀的额头,颓然落座。
“那个不孝子,私自窃取夫人的药典,暗中转交外人,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老爷!夫人本就是郑家嫡出小姐,那药典是郑家传家之物,郑家老爷又是夫人的生父,怎么能算是交给外人?!”白姨娘哽咽道。
“你懂什么。”
平淡的女声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郑夫人眉眼淡然走入顺和堂。她不见半分愠怒,走入堂中,目光淡淡扫过跪地落泪的白姨娘,又掠过满面沉郁的李劭。
白姨娘见她前来,硬着头皮起身:“夫人!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啊!”
郑夫人垂眸淡淡看她一眼:“妾室身在后宅,不知事情轻重也是理所当然。”
她抬眼环视满堂:“那药典由我编纂成册,与我父亲已无任何关联。纵使是我至亲,无我应允,不得私阅半页。”
“君坔未经我准许,擅自取走典籍,已是大罪。”
白姨娘脸色一白,正要开口,却被郑夫人打断:“再者,他早已知晓我已与母家断绝往来,仍将我的私物传回去,怎会无辜?”
白姨娘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一字。满堂仆从丫鬟齐齐垂首,无人敢言。
李劭长叹一口气,沉声道:“既人证物证俱全,确是他胆大妄为。禁足反省,无我与夫人命令,不得踏出院落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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