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蕖城(三)

“叶茵,你来了?!”

蔺逊被一股力量拽入急坠。

忽然听到了一道声音,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期冀、欣喜,仿佛在山谷间回荡般空灵。

蔺逊聚力一挣,翻身下落,踩在了一道水面上。

水?!

哪儿来的水?蕴懿山庄平地起山、凭空聚雾,又莫名弄出了一汪无源之水?!

蔺逊低头,鞋靴踩在一面宛如明镜的清澈水面上,水波粼粼,一望犹如万顷波涛,横跨在两座万仞巨峰间,峭壁如剑,直指云天,巍巍山峨宛如矗立数百年。

不对,蕴懿山庄一方天地,不可能有如此开阔景象!

这是结界!

是以结界聚起的世外方境!

蔺逊愈发警戒,能有修为将如此大的结界,缩于方寸之间,不起眼地藏于蕴懿山庄,绝非寻常人能办到!哪怕是未受重伤前的他,也没有把握能筑造出如此恢宏、稳固的结界!

叶茵……

蔺逊想起方才听到的声音,这个名字……

只一想,蔺逊眸色,止不住震惊起来,此处莫不是蕖城仙贤飞升留下的秘境古址?!

仙途渺渺,世人修仙,仙缘者修为提升,练气、筑基、开光、融合、心动、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洞虚、大乘、渡劫,逐级破境,修至金丹、元婴便已出凡人百年寿命的桎梏,再往上,便是与天争、与己斗,每一级突破,困难重重,修至分神、合体、洞虚者少之又少,能有此境界,已是各大宗门德高望重仙师,能至大乘、渡劫者,凤毛麟角,渡劫飞升成神,千万年来,世间堪堪几人,足以青史留名!

蕖城之所以赫赫有名,正因为千年前蕖城有人飞升!

那个名字,正是叶茵!

叶茵之能,留下这样庞大、隐秘的世外方境,不足为奇了!只是,为什么会留在这儿?留在蕴懿山庄?!蕴懿山庄庄主,与这儿又有何渊源?!

“谁?”

蔺逊来蕖城,有意寻找叶茵留下的秘境古址,可这样的地方,向来凶险万分,这样的秘境古址,虽多是藏有宝物、以期后人传承的宝地,可也是留于世间、布满杀机的坟冢,踏错一步,粉身碎骨!

“不是叶茵,不是叶茵……”那道声音听出来了,来的是一个陌生人,声音一下变得尖细癫癫,“来杀我的吗?又是来杀我的吗?好狠,好狠……”

蔺逊惊错,还来不及追问,也来不及解释自己并非来此的杀手,“哗”一声巨浪起,浪水漆黑,宛如粘稠重墨,直击蔺逊!

蔺逊翻身躲避,下落间,瞥见整个水面,霎时从清澈见底,变得乌黑。

旋动水面,仿佛无尽的吞噬,要将蔺逊拽沉入水底。

蔺逊不敢踏足,向上腾起,水面疯狂搅动,卷起的浪涛,现出了一道湿漉漉的黑影。

黑衣、黑发仿佛与深黑巨浪融为一体,青白脸颊,墨黑眼瞳,仿佛地狱而出青面獠牙的怨鬼,涛涛杀意、森森怨气滔天。

这是……

蔺逊分不清这是人、是鬼、是妖、是魔……若是人,身上没有一丝活人之气,亦不可能搅动这样的嗜杀巨浪,若不是人,身上也没有鬼气、妖气、魔气,反而是一种极为混沌的气息。

轻灵之中,夹杂邪乎,鬼魅之中,又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清正。

混沌得,分不清是人还是鬼邪。

蔺逊看不出其来历。

可在叶茵留下的世外方境中,又对叶茵这般反应,应与叶茵有不匪的渊源。

蔺逊有伤,经不起对打,于是边躲,边解释:“我不是来杀你的!我被蕴懿山庄庄主引来此地!敢问……前辈,因何在此?前辈与叶茵,是何关系?”

“不是?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来的都是斩妖除邪的修士,还说不是来杀我?!”

都是斩妖除邪的……

蔺逊一瞬间反应过来,蕴懿山庄口口声声做过数场法事,来的都是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恐怕来的不都是骗子,是被引来这儿了!

“前辈误会了!我并非来杀你!蕴懿山庄庄主有疾,寻人医治,我揭榜来此,探得庄主身带命咒,庄主忆起此处,百年前修建府邸常出异象,我受蕴懿山庄庄主嘱托,来此察看,被庄主推进来了!我不知蕴懿山庄与前辈有何夙怨,但我来此,绝非杀前辈!”

“满口胡言!此为青橼峡,哪儿来的蕴懿山庄?!”水上好似怨鬼般的青年,满目不耐,青白得毫无血色的胳膊抬起,隔空取物般袭向蔺逊首级,冷声低喝,“死!”

青橼峡?!

蔺逊震惊,叶茵将整个山峡,藏在了这一方世外方境?!

叶茵为何这么做?!这个……人以为这儿是青橼峡?!他不知道外面是蕴懿山庄?!

眼见青年的攻击袭来,蔺逊召剑抵御,死死地挡住攻击。

相抗的力量,让水面上的青年微微偏头,冰冷的目光落在蔺逊身上,吃惊地察看蔺逊竟然能挡上一两招。

趁此机会,蔺逊道:“前辈!或许这儿真是青橼峡,可你不知千年前叶茵将此处移为世外秘境?这儿是叶茵的结界,你在叶茵结界中吗?!”

“我自知晓。”

青年盯着蔺逊,像盯着一个聒躁的死物。死物不知天高地厚,肆然妄议,却知晓不少,竟然能看出这儿是叶茵的结界,比以前那些屁滚尿流求饶、指天骂地叫嚣强过些许。

可又如何。

闯入青橼峡者,死。

这是叶茵亲口说的。叶茵说,她不会让任何人踏足青橼峡,她说他好好地守在这儿,她会来陪他,这儿只会有他和她……可是呢?!他乖乖入她结界,任她囚禁,换来的呢?!

换来的是一波又一波的猎杀!

有人会来这儿,代表了叶茵已经毁约背信。

来了一个又一个、来了一次又一次,都是活生生的、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叶茵不会背信弃义的。

杀了他们,除掉他们来过的痕迹,便没有了,没有人来过了。那他还能等,再等等,再等等叶茵会来的……

青年浑身杀意更甚,滔滔水涛,与青年相通一般,愈发喧腾不止,黑墨般的乌水向天上沸沸,裹挟灭顶的杀意,盖向蔺逊!

蔺逊举剑作挡,剑锋白光,与乌水相撞,黑白交织,宛如雨墨相缠。

蔺逊挡不了多久,唇角溢出血来:“前辈既知这儿是叶茵结界,叶茵早在千年前飞升,千年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世事早已变迁!蕴懿山庄乃百年前所建,恰恰建在叶茵所设结界外,并非诓骗!”

“我已陈情,是蕴懿山庄庄主引我来此,其中必有蹊跷!”

“倘若前辈守陈抱旧,执意不信,杀我不过是徒增恶业,永远也无法查清前辈、和叶茵、和蕴懿山庄究竟有何过节?”

“飞升?”青年的面色,突然有了一丝松动,像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青年的攻势减弱,蔺逊稍得喘息。

“她飞升了,难怪、难怪……”青年忽然笑了一下,苍白的面色,让他的这一分笑意,透出一股苦涩和自嘲。

蔺逊看了出来:“前辈不知叶茵早已飞升?”

“难怪、难怪……”青年嘴里只这样念叨着,垂下了头,手臂也缓缓地垂放了下来,滔天的墨浪一下轰然下坠,砸在水面上,“邦邦”几声,余音猛烈又寂廖。

难怪,她不来。

她飞升了。

他对她,是累赘,是污点,是早该、也必将抹除的她风光霁月的道袍上一个不该有的污渍罢了。

青年垂着头,身形融入水中一般,缓缓地向下坠。

蔺逊刚让自己没那么狼狈,看到了青年颓丧之态,连忙出声询问:“前辈不知叶茵飞升,也不知外面是蕴懿山庄,蕴懿山庄却一直派人来扰前辈,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敢问前辈可曾给什么人下过命咒?”

青年双耳仿佛置空一般,什么也没听到,不发一语、缓慢地下坠入水。

蔺逊皱眉,此地古怪!蕴懿山庄更古怪!

倘若不弄清楚,恐难全身而退!

水面乌沉,渐渐消散,变得清澈,蔺逊落下来,踏在水上,道:“前辈!我已知前辈并无害人之心,其间误会,倘若不解,蕴懿山庄可能还会引人来此!还望前辈坦诚告之,蕴懿山庄庄主,魂命有咒,是否与前辈有关?”

“无关。”青年低声,“我从未下咒,也不曾指使谁,给什么人下咒。他们要杀我,是我该死吧……”

蔺逊不意外。

料想青年能在叶茵的结界中,好生生地存活千年,当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

蕴懿山庄恐有猫腻,蔺逊思忖之际,听到了青年自暴自弃之语,惊讶欲问。

忽然听到水面“咕噜咕噜”地异响。

蔺逊低头,看见水面呈现一种不正常地沸腾之态,不是滚热水时的滚沸之态,而是修为溃散溶于水,水流不耐受地蒸腾——

青年不是回入水中,是融入水中,自散修为!

“前辈!”

蔺逊惊地阻拦,好生生的,他怎么忽然自毁自杀?!

眼看着青年“咕噜咕噜”地下沉。

就在这时,水上掠起了一缕风,从山峡间,拂向蔺逊!

风意湿冷,风力劲狠,却在袭向蔺逊时,柔了下来,堪堪擦过蔺逊的耳朵。

带着水的湿意在蔺逊耳尖留下点点清凉,蔺逊没留意。

忽然自毁的青年,夺去了蔺逊全部的注意力,蔺逊奋力奔去阻拦:“误会不明,前辈不可!”

蔺逊没有注意到天光变幻。

光亮忽暗,涌动洒落在峡间,雾气稀薄,飘在峡谷间。

薄雾在峡间、在水面,远远望着,好似一道残影,稀稀碎碎地飘在持续地往下坠、融入水中的青年身后远处。

“你敢拦?”

无声的一道声音,从青年身后远远的一道稀薄雾气,穿过坠水的青年、阻拦的蔺逊,传向蔺逊身后的空荡无人处。

“想杀他?”

路瑶透明的身影,踏在粼粼水面上,站在蔺逊身后,远远地面向山峡间的飘渺雾气。

透明的两道影子,与水中央的两人,三点形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对峙无声地在碧波无垠的峡谷间。

薄雾飘渺,仿佛带着眼睛,越过水中央,看着年轻仙君身后的素衣女子。话语无声,不近人情:“引他来的,是你吧?你我无仇,何故狠毒至此?你若再敢拦,休怪本君无情!”

“无情?”路瑶轻声地笑,“叶茵,你看起来不无情,反倒多情得很呢!为私情私念,竟真对无辜妄动杀念,真是一个好神君。”

“你不引他来此,何故如此?”

“我不引他来,无人将你的消息,传给他,放任他杀足九十九人,杀怨成阵,破结界而出,成为旁人手中的一柄刀?这是你想看到的?”

“你是何人?!”

“我是谁,不重要。叶茵,你既已飞升成神,应当神君之职,为一人违背天道,天谴在身,你还要强留?”

“强留?若非有人蓄意作祟,我与他怎会落到如此地步?神君之职,可笑,千年前以身祭城还不够吗?”

“你有怨?”

“无怨。”

“说谎。”

“恶意猜忌,何必多问?”

“若不怨,为何在蕖城设结界,又为何放任他们给他投喂怨念,以人血滋养,以期有朝一日他破了你给他设的囚笼?他既出,蕖城必血流成河。你是要将蕖城变成一座死城?”

“荒谬!本君曾以身护城,又岂会希望蕖城变成一座死城?”

“你有怨。”

“本君无怨!”

“你想还他自由。他本是天地灵草,自在于世,却因你囚禁于此,你以残魄伴他,他却不知,你看着他不知你在,仍甘愿以自身供养蕖城赖以生存的命脉,与此同时,蕖城却有人打他的主意,想尽办法激生他的怨念,你与他本就因蕖城生生分离,千年阴阳相隔,你敢说你不怨?”

“……胡说八道。”

“叶茵,我只问你一句,你想眼看着他变成天诛地灭的怨灵,还是真正放他自由?”

“你究竟是何人?”

“不重要。”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放过你自己。”

无垠水面,一下寂廖,杳无音讯。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