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蕖城(五)

水中的青年,旁观执着破阵的蔺逊,已整整一日一夜。

眼看着蔺逊,从丰神俊逸的小仙君变成了浑身霜血的血人。

“你要死了。”

青年望着又一次坠入水中的蔺逊,语气陈述。

蔺逊力竭,随着砸落入水的力道,“汩汩”地往下沉。

浑身冰霜,被水流一下猛冲,化在水中。

与撕裂的鲜血,在清澈水中洇出一朵一朵血艳艳的血花。

蔺逊睁大眼,死死地望着倾盖而下、砸在身上将他往下按的厚重水涛,并没有听青年在说什么。

只有一道一道的声音从心底蹦出来,如有实音般重重地响彻在耳旁——

“丹曦君,非要吃硬不吃软,自讨苦吃。我成全丹曦君,让丹曦君亲眼瞧瞧,你一心效忠的逍遥宗,到底会不会护你?”

“盗取玲珑石,天池监破,妖邪逃逸,为祸人间,还不知悔改,逍遥宗留不得你!来人!取**弓!”

“你最了解你师兄了,师兄学什么都很快的,冰魄术,虽是禁术,师兄为了你,钻研了好几日,来,一刀,就一小刀……蔺逊!你敢逃?站住!”

“蔺逊越狱!就地诛杀!”

……

“小郎君,我救了你,你醒了,不出声?连一句道谢,都不会说吗?”

“什么来日必还?你一句话,口空无凭,我上哪儿找你?你还清账前,以工抵债!”

“带上钱!饿了,想吃什么,买什么!别饿晕在街上了!你可不一定还会遇到我这样的大好人了!万一遇上了起歹心的,把你发卖到什么小倌馆,你这辈子别想回家了!”

“签血契,是情急之下,不得已……我那时候,只能想到血契,妖丹续命了,还请主人看在我赤诚忠心的份上,饶了我擅作主张……”

“世风日下,人心薄凉!我来,还不落好了!账已清,两不相欠,早知道是这么一个人,一开始,不该多管闲事!”

……

不!

不行!

玲珑石还未寻回,污名还没洗净,溪生的血契还没解开,溪生和路瑶还在蕖城,蕴懿山庄有诡异,会不会迫害溪生和路瑶?路瑶醒了吗?安全离开了吗?还在蕖城吗?不!不行!不能死!不能!

蔺逊千疮百孔的身体,已然油尽灯枯,意识也随之渐渐模糊,一股强烈的求生之志,奋使他全力地往上扑——

出去!一定要出去!

水流哗然旋动,蔺逊的身体,宛如一个盛大容器,疯狂汲取水底的一股卓然之力,力量游过身体,穿过筋骨脉络,浩大水流向上托举,形成了磅礴水柱,雄伟壮观,直冲云霄!

青年讷讷地看着水流冲向上空:“水源,怎么会……”

为了渠城,叶茵曾施法让青橼峡与渠城一水同源,千年来他也会将他的草灵之力,融入水中惠及整座渠城。

水中灵气充裕,既有叶茵的力量,亦有他的力量,而现在,这股卓然灵气竟然被蔺逊所吸纳,为蔺逊所催动,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破阵之势!

“是你吗……你在帮他……叶茵,你也认同他说的,我该出去吗……”青年站在水位极速下降的水中,仰望着滔天水柱,溅起的水花,哗哗落在他身上,将他浇得湿透,他一动不动地仰望着,漆黑眼眸,带着一丝松动和茫然。

剧烈波动的水面上,无声的交谈声,再次响起:“是吗?你帮他?”

路瑶笑容戏谑,传音给迢遥水上浮动的薄雾残影。

叶茵面色铁青地望着上空被水流裹成巨大水球向上腾起的蔺逊,帮?这小子竟然误打误撞地吸纳了她散在水中、守护所爱的灵力!

庞大流水不断积蓄,“轰——”一声炸裂,击向四面八方!霎时间,天昏地暗,地动山摇——结界破了!

叶茵被反噬,残魂受冲,附着的薄雾,摇曳晃动,愈发稀薄几分。

罢了,绝处逢生是这小子的机缘造化。

结界坍塌,天塌地陷,峡边巍峨山峰,崩塌倒坍,巨型石块,滚滚下落,砸入已尽枯竭的水中。

蓁蓁!

叶茵想护水中的青年,薄雾飞掠,要去挡可能砸到青年的落石!

一双满是斑驳血迹的手,伸到了青年的面前:“抱歉,结界毁了,你要和我出去吗?”

叶茵看着破了结界,又返身回来,满身是血的狼狈仙君,向蓁蓁伸出了手。

青年望着蔺逊。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

蔺逊和青年一道冲出结界。

“如愿了?”

路瑶在山崩地裂的一片狼藉中,踏着水面,水波荡漾微弱涟漪,一步步走向叶茵。

叶茵望向路瑶:“如愿?”

“至少,如你所愿,他不再被困在这儿。”

叶茵收回眼,追随青年而去,余音落在塌陷的天地间:“不被困住,才是如愿。”

路瑶失笑,化为无形光影,也飞出了结界。

*

山峦震荡,氤氲白雾,撕开一道裂口,两道身影飞旋而出。

湿漉漉的水汽,扑打在长着浅浅一层青草的黄土上,殷红血线滴滴落下,溅落在草叶上,小弧度地摇摇晃晃。

“噗。”其中一个浑身带血、血糊糊多得看不清真容的血人,半跪在地,吐出了越阵而出猛烈冲击下内脏撕裂的血,抹一抹唇角,便站了起来,看向了旁边木然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周围的黑衣青年。

“蕴懿山庄很快会发现,得尽快出去。我……须先回一趟客栈,你无处可去,不如同我一道回去?”

青年的视线,缓缓地扫过周围陌生的景致。

“不了。”

“你知晓何处寻叶茵?你与蕴懿山庄之间尚且不明,又与蕖城宗族有旧怨,他们知晓你出来了,定会寻你,可能……还会为难。千年岁月,蕖城早已物是人非,如今的蕖城你并不熟悉,贸然去寻叶茵,恐有危险,不如先随我回客栈,从长计议?”

青年摇头,平静笃定道:“不必。”

蔺逊道:“我刚来蕖城,对蕖城也无不熟悉,若是分开,若你遇险,我恐怕难以及时帮你……”

“你我不识,本就是萍水相逢,更何况你是仙,我是妖,也不同路。就此分开吧。我……想去看看她,至于他们……”青年化为一缕黑烟飞出山庄,“不足为惧。”

蔺逊拦不下。

他所言,也不错。

他的修为,在蔺逊之上,只要他不存害人之心,整个蕖城,除了叶茵,没人能对他怎么样……

蔺逊更担心客栈里的路瑶和溪生。

思及此,蔺逊也顾不得再添新伤,很快地御剑,飞回客栈。

*

“吱呀”的开门声,惊得无聊到蹲在圆凳上、化出半截原形一遍遍数自己长回来了几片绒花的溪生“嗖——”地一下跳了起来。

溪生看向门。

只见身形颀长的小仙君,推门而入。

溪生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是店小二发现这间房,两日没有人进出了,不懂事地进来了呢!

还好,还好,是小仙君,没被其他人看到原形。

溪生迅速调整,迎了上去:“主人,你回来了!”

“嗯。”

蔺逊迅疾走向里屋,经过溪生时,溪生看见了蔺逊的外衣。

粗布衣干净整洁,与两日前出门时没什么大的不同,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溪生定睛,发现布衣上不少划拉开的稀稀碎碎的破洞、抽丝,仿佛被什么剧烈磨蹭,又仿佛被什么刺过划过,陈旧得好像穿了十几年般破破烂烂。

“主人,你去……做苦力了?”溪生跟在蔺逊身后问。

小仙君挣钱,无所顾忌,溪生见过小仙君下苦力,自然地这样想。

蕴懿山庄以茸尔为交换,让小仙君去做两日苦力?为何啊?难道看上了小仙君较之凡人体魄,更身强体壮耐力持久?

蔺逊顿步,溪生险些撞上蔺逊。

蔺逊看着空荡荡的里屋。

“路瑶呢?”

溪生听到蔺逊的问话,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路姐姐……”溪生拖长语音,不敢回答。

怎么答?答两日前,你前脚出门,她后脚也出门了?要命了……

蔺逊转头,看向溪生。

溪生只感觉一道锐利压迫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空气变得沉甸甸的,越来越凉……

溪生不敢对视:“路姐姐……”

窒息空气,压得溪生快要喘不上气,就在溪生心一横,打算先过这一关,准备说路瑶已经出城了时,熟悉的女声在后方门边处响起——

“之之?”

溪生回头,看见路瑶站在门外。

“路姐姐!”溪生奔向路瑶,怀揣着终于得救了的既欣喜、又忐忑的心情喊道,“路姐姐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啦。”路瑶踏门而入。

溪生不再接话,关上了门,悄咪咪地往角落里缩了缩。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小仙君和君上之间,必有争执,让他俩掰扯去吧!

离远点儿……

路瑶将手里提着的油纸包放在了桌上,顺手解开油纸包上的细绳子:“麻糍糕买回来了,溪生,你不是要吃吗?过来。趁热吃。”

溪生:“……”它什么时候要吃麻糍糕了?何况这是什么时候啊?!它该吃吗?能吃吗?!

溪生不想动,可在路瑶望过来的视线下,不得不慢慢地挪向桌边。

“谢谢路姐姐!路姐姐真好!”

溪生迅速抓起了几块,塞进嘴里,又慢慢地不着痕迹地往角落里回挪。

“你不吃?”路瑶看了一眼蔺逊,坐了下来,语气平平道,“用你的银子买的。”

听不出喜怒。

路瑶的反应,让蔺逊沉默一瞬。青城,到蕖城,蔺逊以为路瑶会有很多疑问。难道是溪生已经说过了?

蔺逊扫了一眼专心致志啃着麻糍糕的溪生。

感受到了视线,不敢抬头,只敢抱着麻糍糕啃的溪生:“……”救命。别看了。你俩。

蔺逊看向路瑶。

路瑶坐在桌边,侧对着蔺逊,吃麻糍糕。

面色红润,眼神明亮,看起来已大好。

蔺逊还是不放心,走近路瑶,想再探一探路瑶的脉象:“何时醒的?”

还没触碰到路瑶的手腕。

路瑶忽地扭头,瞪向蔺逊,语气有着忍耐到极致的不耐:“我什么时候醒的?我什么时候醒的,你不知道?我在这儿等了你整整两日!”

“我莫名其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什么都不知道,你连面都不露,派溪生传话?让我自己回去?!你不觉得你欠我交代吗?!”

“我不等你,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出现了?”

路瑶越说越气:“是,钱债两清了,你不是病人了,我也不是你的郎中了,公子哥儿要回家了,哪里还咽得下我让你劈材烧饭做一堆杂事的怨气?你是不是以为我故意蹉磨你啊?你戏弄我、侮辱我,把我弄晕来这儿,让我掂量掂量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再给包银子,打发叫花子一样把我打发了给我难堪?!”

“不,不是的。”蔺逊慌了神,“我没有戏弄你,我……”

蔺逊想解释,可……

冥昭殿阴灵之力、青城古怪僧人、渠城蕴懿山庄茸尔……哪一件事好与路瑶说?

详说起来往上追溯,他是仙族,不是什么流落在外的落魄公子哥,更是从一开始便是欺骗与隐瞒!

路瑶只是一个质朴良善的凡人小郎中。

这样的小郎中应该平淡地顺遂一生,不该卷入这些纷乱中。

蔺逊几次张口,说不出一句话。

“说话啊!”路瑶气鼓鼓地瞪着蔺逊,“说话!”

蔺逊面庞紧绷,凝视路瑶,心中有两道声音,难以抉择——是该顺势认下让路瑶以为他是一个差劲至极的人就此与路瑶分道扬镳,还是能找到一个合理说法同路瑶说了好聚好散……内心的纠结、犹豫,还有一丝心烦意乱,被遮掩干净,使得蔺逊将语未语,看起来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我等你,是要你给我一个说法!”路瑶愈发来气,“我在等你解释!”

话音话,犹如重击一锤!

蔺逊瞳孔震颤,望着路瑶。

等你解释……

蔺逊的过往,年少时,天姿卓绝,向来师长嘉许、同门敬慕、外人追捧,所过之处皆是春风化雨,不需向任何人解释。

一朝被泼上污水,所有的笑脸一夜之间变了脸,人人对他打之、骂之、杀之。

他敬重的师尊、师伯们一遍遍地叱骂他“孽徒,死不悔改!”,他的同门们冷眼旁观他受刑在最后高喊着“蔺逊越狱!就地诛杀!”……纵然他千般、万般解释,没有一人听!

没有一人愿意听……

现在。

眼前的凡人小郎中却说,我在等你解释……

蔺逊愣愣地望着气得瞪他、气得叉腰快想要动手的路瑶,一下托盘而出道:“我没有存心戏弄你,我带你来这儿,是因为在青城……”

就在这时,路瑶突然脸色一变,“哇”地吐出了一口血。

“路瑶!”蔺逊大惊失色,一下扶住了路瑶。

路瑶软软地跌在了蔺逊怀中,再一次昏迷了过去,仿佛刚才的鲜活、生机勃勃,不过是一时间的回光返照。

蔺逊急忙查探路瑶脉搏,发现路瑶体内的那一丝阴灵之力,忽地死灰复燃般,在路瑶体内乱窜!

怎么会?!

明明两日前,已经消解了……

另一边的溪生也惊呆了,叼着半块麻糍糕,震惊地观望了路瑶一出又一出的戏。

怎么还整吐血了呢……

溪生惊骇地看着蔺逊,急切把路瑶抱回床榻,再一次输送修为,护住路瑶的心脉。

“溪生!”

蔺逊很快站起,溪生连忙应道:“主人?”

“守好路瑶!”蔺逊迅速转身,踏步流星地往外走,厉声沉沉地落下话。

“是。”溪生刚应下,蔺逊已经瞬移离去。

溪生:“……”

溪生不知道蔺逊去哪儿,也不知道这又是唱得哪一出戏。

溪生望向远处榻间、层层帷幔下昏迷不醒的人影。

君上想留在蔺逊身边,用不着一而再再而三地苦肉计吧?上好的茸尔啊,说没效就没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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