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渊地处边境,较之凡尘繁华,地广人稀,更为寂寒。
阜城一路北行,山峰山峦从绵延苍翠,变得高峻陡峭,像被一柄开天辟地的巨刃砍断开的悬崖峭壁,陡立在路旁。
褐色石壁,光秃秃的,不见什么草木,雾气潮湿萦绕,明暗交间,凝着冷寂寒光。
广阔地貌,风沙渐起,连飞鸟虫蝇都少了。
白日越来越短,夜里越来越长。
天幕也仿佛染成了一种蔚蓝的雾蒙蒙色彩,入夜时,浓转黑,天亮时,黑转浅,浓浅交替,鲜少有时刻,天光明灿得亮堂堂。
直到,临近无羁谷。
路旁开始生长起了一簇簇一指长的草,低低矮矮地散落在地上。
枝叶散发着一种蓝色荧光,好似成群结队的萤火虫,簇拥在地间闪烁,给这一片天地依稀带来了点点生灵的气息。
愈近无羁谷,愈多、愈闪耀。
远远望去像是一片萤火星海。
无羁谷像是坐落在这样一片萤火星海的岛屿。
经久衰败的城墙老旧得看不清城门字迹,被荧光映照城墙,多了几分唯美梦幻。
蔺逊、路瑶、溪生入无羁谷,是白日。
天空是一种暗沉沉的深蓝色,可却是白日,城内人流攒动,市集喧闹,与常见的集市别无二致,开店的、摆摊的,尽皆衣着齐全、有鼻子有眼的,看起来都是凡人。
蔺逊识得,街上不尽是凡人。
蔺逊修为有损,却并非全然无法区分人、妖、仙。他能看出来,街上往来的、询价的多有妖气,反而是吆喝的、兜售的看起来多是普普通通的凡人。
蔺逊警惕地寻了一间远离闹市的客栈。
客栈僻静,掌柜的、小二都是凡人,也没什么妖物进出。
蔺逊妥善地安置了路瑶、溪生,再三叮嘱了溪生,务必寸步不离地跟着路瑶。
溪生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是是是!主人放心!包在我身上!”
“什么包在你身上?”
蔺逊、溪生的窃窃私语,被路瑶听到了,溪生一下紧闭嘴巴、看向蔺逊不敢答,蔺逊望向进门的路瑶,只见路瑶端了一个碗进来,碗里还有滚热的药,蔺逊三两步走过去,接了过来:“路瑶。”
蔺逊欲语还休,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仰头喝了。
路瑶看着蔺逊喝得一滴不剩了,走进房,坐到了桌边,让蔺逊过来,要帮他号脉。
蔺逊走了过去。
蔺逊坐下,望着帮她号脉的路瑶:“我已经好多了,不用每日辛苦,帮我熬药。”
“不用?”
路瑶丢开蔺逊的腕:“你是郎中,还是我的郎中啊?你的脉象,细弱无力,气血双虚,不喝药,怎么好?”
“那……熬药的事,交给溪生吧?你不用亲自去。”
“给溪生?一个孩子,会熬药?”
路瑶奇怪地看蔺逊,仿佛在说,你在奇奇怪怪地说什么?
蔺逊欲言又止。
“会的!我会!路姐姐!不要小看我!”溪生在一旁插话。身为蔺逊的小妖,就该知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路瑶:“不行。我不放心。”
蔺逊劝:“无羁谷不比青城,这儿人生地不熟,客栈里人多,鱼龙混杂,你独自一人,我不放心。”
路瑶驳:“有什么不放心的?蕖城、阜城,我有时候,不都是一个人吗?”
蔺逊:“不一样。”
路瑶问:“哪儿不一样?”
蔺逊注视着路瑶。
想说无羁谷有妖,说清利害,让路瑶小心,又怕吓着了路瑶。
千百年来,无羁谷有妖,却从未出过伤人的恶**件,他只是担心……万一。
蔺逊温声:“路瑶,听我的,要么和溪生一起,要么和我,不要一个人,好吗?”
蔺逊说得认真。
路瑶疑惑地看着他,见他态度坚决,点了点头:“好了,好了,知道了,行了吧?”
蔺逊应声“嗯”,像是满意了。
路瑶微偏的视线,越过蔺逊清俊面容,看向了蔺逊身后的窗。窗扉大开着,窗外的天是一种少见的静悠悠的蓝,方方正正地框在窗中,好像框住了一片碧蓝海。
路瑶提议:“之之,我们出去逛一逛吧?无羁谷的景致,挺独特的!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路边全是花!路边亮亮的那个,是花吧?花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还有路边卖的糕点,也和以前见过的不一样!”
路瑶兴致勃勃,眼眸里全是对这样一个新奇地方,天然纯粹的好奇。
蔺逊不忍浇冷水,也做不到将路瑶关在客栈里、哪儿都不许去,与其任路瑶、溪生在他不在之时,在无羁谷妖邪横行的集市里逛来逛去,还不如在他身边。
蔺逊:“好。”
随即一同出了门。
无羁谷像一个商贸之城,五十步一个小集市、百步一个大集市,店铺、地摊随处可见,卖吃食点心的是少数,更多的是卖花,就是路边的闪着蓝莹莹光辉的小花,一摞一摞地堆在摊铺上。摊铺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这种花,挺独特的,别的地方,没见过。”路瑶边看,边道,“这儿遍地都是,有什么好买、好卖的?还这么多人?!”
蔺逊:“此为幽冥草,乃此地独有。长在路边,也为此地之物,不可随意采取,要取,只能向有资格售卖的人,采买。”
“不可随意采取?”
“嗯。”
“有资格售卖?”
“嗯。”
“无人看管之物,还有这么多条条框框?”
“并非无人看管。”
“有人看管?哪儿呢?”路瑶环顾四周,这样的花草,路边墙角、桥边石阶簇簇而生,野生野长得郁郁葱葱,哪儿有人看管,纵然是管,也管不过来呀。
蔺逊看着路瑶张望的模样。
幽冥草聚魅女阴气所生,自然归属于魅女,魅女愿意给来此闯荡的商人拼搏淘金的机会,也会对妖限制。
要幽冥草的是妖,可妖无法自行采取幽冥草。
一旦妖私取,转瞬枯萎。
妖必须化为人,与人交易,这是无羁谷千百年的规矩。是以,在无羁谷中,最好做的生意,反而是最微不足道、随处可见的幽冥草。
可这,不好与路瑶细说。
于是,蔺逊只道:“大庭广众之公物,不必时刻有人督守,却也有权属,归当地官府衙差所管,公物不可私取,一旦私取,官差必追查到底,不是吗?”
官府?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羁谷虽然偏远,也受管辖,凡事皆有秩序,哪怕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秩序。
路瑶点了点头:“也是。”
又近一个卖幽冥草的摊,上一波买的人刚走,路瑶挤了过去:“老板,我要一束。”
“一束?”
摊主是一个肥墩墩的男人,埋头整理着一摞幽冥草,闻言头也不抬,打发道:“谁卖一束啊?走走走!别打扰我做生意!”
“刚才走的那个,不是买的一束吗?我看到了!”
“他啊?”摊主终于抬头了:“那是预订!来这儿买的,哪个不是一车一车地买啊?先在这儿预定!再拿着预定花束,去库房拉货!不这样,这儿堆得下吗?”
“一车……”
摊主看着摊前,面露讶色的姑娘,年纪轻轻、面庞生嫩,看着像个没见识的,对大手笔的买卖如此惊讶。
摊主挥手:“一束不卖!走走走!”
“一束不卖?无羁谷,何时有了这个规定?”另有一道男声响起,一个俊朗挺拔的青年,从后方上来,站定在姑娘身旁。
青年看着也极年轻,模样极俊,丰神俊逸、气度不凡,像个锦绣堆里的清贵公子。
说话时,话语、神态偏冷,一双宛如琉璃的眼瞳,冰冰冷冷,如同碎晶,带着冷冽的光,仿佛能看透一切般,有着几分锐利。
一看便知不好糊弄。
摊主怯了场:“一束贵,不划算。”
“买一束。”青年掏了一两银,放在摊铺上。
一两一束?
不愧是锦绣堆里出来的小公子!
摊主乐滋滋地取了一束,递了出来。
姑娘面露犹豫,像是觉得太贵,要反悔:“之之,太贵了,这钱,可以买好多吃的了,不要了。”
“不要紧。”他帮她接过,“你饿了?前面有卖吃的,我们走。”
摊主看着两人往前,最后方,默默地跟了一个七八岁的乖乖孩童,忽然心领神会,无羁谷往来多是独来独往的单身汉,像这样齐整的,少见啊……
溪生静静地跟着蔺逊、路瑶。
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安静跟着便好。
直到进了一家店,溪生才活跃了起来:“胡饼子、藜果酥、白菌汤、烧山鸡……”
溪生点菜,点得不手软。
溪生知道,也就蔺逊以为路瑶是凡人,离不开五谷杂粮。
路瑶在时,一应吃食,都很大方,从阜城出来后,更是越来越大方了,几乎有求必应,刚才买一束破草,还花了一两呢……
“路瑶,你呢?想吃什么?”
路瑶听到蔺逊问,摇头:“溪生点吧。它会吃。”
溪生:“……”
怀疑路瑶在笑它,可是它没有证据。
但是。
来世一遭,就得吃尽兴、玩尽兴,才能活尽兴呀。
它是妖,没什么成为称霸一方妖王的雄图大志,对功法造诣这种天赋、机缘缺一不可的事,也没那么强的执念,它辛辛苦苦修炼成人,就是为了像人一样,吃得尽兴、玩得尽兴、活得尽兴……
不过,路瑶说得没错。
在桌想吃的、会吃的、一门心思在吃上的,只有它。
溪生吃得风云残卷,毫不担心吃多了,蔺逊、路瑶没得吃。
路瑶吃了一些,很快停了下来。
蔺逊问:“不合口味?”
“不是。”路瑶道,“吃饱了。不着急,你们慢慢吃。”
蔺逊也落了箸,看着路瑶拨弄着那一束幽冥草。
幽冥草用一根简单的小细绳,绑着幽冥草的根部,握在路瑶手中,下方枝叶散落着,蓝色荧光点点,像是一捧散开的花束。
路瑶拨弄着幽冥草的荧光,神色好奇,世上还有这般亮晶晶的发光花草。
幽冥草对妖,有滋补之效,对人,只是一种模样稀奇的普通草卉。
不会伤人。
无羁谷来往做生意的商贩,采割、搬运、售卖,经手过数万万的幽冥草,从未有过被幽冥草所伤之事。
所以,在路瑶对幽冥草好奇、想买之时,蔺逊没有阻拦。
蔺逊看着路瑶、等着溪生,不多言、不多语地坐在一桌,陪在一旁。
店中小二,来回走动,上菜之余,抽空将大堂里的灯,尽数点上了。外面的天,快黑了,光线太黯,影响食客用餐。
店小二来蔺逊、路瑶、溪生这一桌最多,溪生真能吃,不一会便吃完一盘,摞起了脏盘子,店小二来收走,又上菜、添茶。
“令子好胃口啊!”
店小二来得多了,也记得了,笑道:“我看,这么久了,都是令子在吃,你们陪着,也不催,想吃什么点什么,感情真好,让人羡慕啊……”
令子?
一句话,引得蔺逊、路瑶、溪生俱是一惊,溪生瞪圆眼、张大嘴,才咬进嘴巴里的一口肉都忘了咽。
蔺逊:“你误会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吗?”这下换店小二惊了,看着蔺逊、路瑶、溪生,怎么看、怎么像……
蔺逊:“不是。”
“哦,哦,是小的眼拙了,小的……”店小二道歉的话,还没说完,捧着一束幽冥草的年轻姑娘忽地一倒,伴随一声惊诧的“路姐姐!”,旁边的年轻公子,瞬移得几乎不见影,把险些砸到桌上的年轻姑娘搂入怀。
“路瑶?”年轻公子急切地探了脉,再抬头,眼眸发寒。
店小二被吓得连忙解释:“公子,本店诚信经营,童叟无欺,用的都是新鲜食材,绝对没毒的啊,令夫人这样,和小店无关啊……”
年轻公子一身令人胆寒的霜寒之气,却没发难。
丢下钱袋,给了旁边小童:“溪生,我先带路瑶回去。”
“啊好好……”小童还没反应过来地点点头。
年轻公子抱起姑娘,一瞬间消散,消失在原地。
“这这这……”店小二惊得舌打结,这般瞬移于无形,一看就不是凡人啊。可店小二,毕竟是无羁谷的店小二,无羁谷有妖,不是传闻。
店小二低头,和抓着一个大鸡腿、嘴上还有油没擦的小童,四目相对。
走的是妖,留下的,还能是什么……
“哈,哈!”店小二干笑了两声,“令尊,不走寻常路呢!”说完,麻溜地抓着盘子跑了。
徒留还在桌上的溪生,对着一桌的菜。
此情此景,怎么有几分熟悉呢?
又只有它,独享盛宴了……
溪生宁愿担心蔺逊,都不担心路瑶。
溪生把落入了餐盘里的幽冥草,捡起来,丢到了一旁,心大地继续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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