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姐姐,这是去哪儿?”
路瑶交代了几句、急匆匆地离开了。
方棠玉询问溪生。
“不知道。”
溪生答:“反正啊,今天,我们不管什么事,坚决不能出去。今早,主人说了一遍不能出门,君上又说了一遍,肯定是有了不得的大事了!”
溪生想了想,像偷偷告诉一个秘密一样地对方棠玉道:“昨晚,主人在门外,布了一晚上辟邪阵。”
“我猜,肯定是那个破草!邪门的黑气!”
“黑气……”方棠玉喃喃。
“是啊。”溪生道,“主人,最挂心君上了。做任何事前,一定都会先安顿好君上。虽然吧,君上每一次都用不上,有自己的安排……但是,每次,只要主人这么费心费力、生怕出现一点差池地安顿君上,那一定是去做什么分不了心的事去了!”
“蔺公子,会如何处理?”
“不知道。”溪生道,“他没说。”
“路姐姐呢?”
“不知道。君上心思,好比海底针,从来都不会透露。”
方棠玉望着紧闭得密不透风的门、窗。
溪生将买的一大堆蜜饯糕点,用小碟盘装好了,放在了桌上,喊道:“还没用早点吧?我们先对付对付,明日再出门,找好吃的!”
方棠玉闻声回头。
溪生热情招呼下,方棠玉走了过去。
站定在桌边,静静地望着溪生,忽而抬起了手,却没拿食物,而是落至鬓发间,将发间金钗、玉梳取了下来。
“你、你怎么了?”溪生吓得一跳!好好的,拆什么发髻啊?!虽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但是,这是白日!
它是正经妖!
再说了……它是活了几百年了,在妖界,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精,但在人间,在十几岁的女娃娃面前,也算老妖精了吧?!它不会老牛吃嫩草的!
还有……人妖殊途啊!
它不会犯戒的!
溪生后退几步,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衣襟,戒备地望着方棠玉。
“你、你,你想好啊,我是妖啊,妖、和人是不会……”
捍卫清白的宣言,还没说完,方棠玉又将耳上珍珠环、项间金玉锁、腕间翡翠镯,尽数取了下来,放在了桌上。
方棠玉:“溪生,游遍人间、玩遍人间、吃遍人间,少不了金银钱财的,我别的没有,只有这一些身外之物了。”
“你在说什么?”溪生意识到了会错了意。
方棠玉偏过头,对溪生笑:“溪生,明日我不能陪你去找好吃的了。”
“你究竟怎么了?”
溪生再迟钝,也觉察到了方棠玉,今日不对劲。
方棠玉笑:“以后,我不能陪你吃喝玩乐了。”
“你说过,你修炼成人,是为了像人一样,吃得尽兴、玩得尽兴、活得尽兴。蔺公子是仙,你与他终有一日会分离。路姐姐胸有丘壑,志不在吃喝玩乐。或许有一日,你会像当初遇到我一样,身边没有蔺公子、路姐姐,只有你自己。这些钱财,能助你在人世间,吃喝玩乐,自在随心。”
“小玉,你究竟在说什么?”
溪生听懂了,方棠玉是在道别。
溪生追问:“你去哪儿?回家吗?你家里来信催你了吗?你要回去嫁人了吗?你不是说,你不想嫁给一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吗?”
方棠玉:“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溪生如坠云里雾里。他不明白,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一起逛街、吃喝,怎么一夜之间、毫无征兆地,忽然要走了?!
“我不是回家。我有事要做。”
“什么事?”
“一点私事。总之,认识溪生,是我这一生十分快乐、幸运的事。再见啦,溪生。”
方棠玉朝门外走。
溪生抢先一步,跑到门前,用背部抵住门,拦住方棠玉:“什么再见了?要走,也绝不能现在走啊!说了,今日不能出门!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出门!”
“可我今日必须去。只能今日。”
“为什么啊?”溪生不懂,不懂方棠玉今日为何奇奇怪怪地又是道别、又是非要出去。明明小仙君、君上都再三嘱咐了,不能出去!
溪生看向方棠玉的头,干脆效仿小仙君,催睡方棠玉……
方棠玉觉知到溪生打量的视线,笑了笑。
“溪生。”
方棠玉道:“我今日必须去,不是明日,不是以后,只能是今日。因为……我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今日不去,就会迟了,再也见不到她了。”
“谁?”溪生直觉方棠玉在骗它。
方棠玉才来无羁谷几日啊?哪儿来的很重要、很重要,还非要今日去见的人?!
方棠玉道:“司茉。”
“谁?”溪生惊得怀疑自己的耳朵。
昨日见到的那个头纱遮面的女子?
……不就是问了一嘴,头纱在哪儿买的交情吗?!
方棠玉:“她是我姐姐。”
“?!!”这一句,给溪生惊成哑巴了。
方棠玉:“我有一件事,瞒了你。”
“我从南到北,一路北行,不是为了游山玩水。”
“而是,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好像……是一个未了的心愿,一定要找到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完成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到这儿,见到她之前,我也不知,是什么。”
“直到昨日见到她。”
“她就是我那个很重要、很重要一定要找到的人,在见到她脸的那一刻,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了她是谁,也想起了我是谁。”
“她是我姐姐。”
“我是她妹妹,我来这儿,是为了找她、见她、救她。”
方棠玉字字句句,诚恳至极,不似谎话。
溪生听懵了:“什么意思?她是你姐姐?那你为什么不认识?见到了,才想起来?还有什么救她?救什么?”
方棠玉笑了:“溪生,你是妖。你对转生,应当不陌生。”
转生?
溪生如遭一击:“转生?”
方棠玉的意思是……
方棠玉大方地、开诚布公道:“我原名司棠,方棠玉,是我今生的名字。”
“我还有许许多多的名字,冯小棠、吕棠燕、云棠棠……太多了。有一些,我记不清了。”
“我用这一些名字的每一世,都活得不长。”
“有时候,我生在了落后封闭的山村,还没出村,被村里人以不守妇道为由活活打死了。”
“有时候,我体弱多病,一年一年地用汤药将养着,身体好转了再北行,事不尽如人意,养了几十年,始终缠绵病榻,临终前违逆那一世的家人,强行北行死在了途中。”
“有时候,我时运不济,途中遇到瘟疫、洪水、灾荒、饿狼、豺豹、山匪、强盗……死了一次又一次。”
“我一次次轮回、一次次转生、一次次为了心中一个割舍不下的念头北行,大多数时候,我到不了无羁谷,少有一次,我到了无羁谷,却救不了她。”
“这一世,遇到你,是我幸运。”
“到达无羁谷前,你我结伴,吃喝玩乐,真的很快活,我很开心。我也知道,你帮了我,若非有你、你留给我的玉佩,我或许也很难一路北行至此。溪生,认识你,真的是我这一生十分快乐、幸运的事。”
“可是,我得去见她了。”
“蔺公子、路姐姐,今日所为之事,是她。如果我不能赶过去,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没有姐姐了。”
“为什么?”溪生还是不懂,方棠玉为什么一次次转生、就为了北行见司茉?司茉一直在无羁谷?司茉是妖?无羁谷害人的黑气,是司茉?主人、君上要根除的黑气,是司茉?!
溪生迟缓地反应过来了——
为何方棠玉今日一定要出门!
溪生:“你为何不告诉主人、君上?他们知晓,不会对付你姐姐的!”
方棠玉惨笑一下:“我昨日才想起。昨夜找过蔺公子,蔺公子不让我随行。回来后,我也来找过路姐姐,路姐姐不在房中。方才,我想说的……”
事发突然,没有机会。
溪生顿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以小仙君、君上之能,要杀方棠玉的姐姐,那是一定杀得了的,可那是方棠玉的姐姐啊……
溪生不忍。
不忍心方棠玉失去亲人,能让方棠玉一次次转生,还不愿忘记的亲人,必是血浓于水、感情深厚的至亲……
溪生想给小仙君、君上传信,求他们放方棠玉的姐姐一马。
妖非圣贤,孰能无过?更重要的,不是诚心悔改、弥补过错吗?君上一定有法子,教导、引导方棠玉的姐姐改邪归正!
可是。
溪生无法远隔数里,传信给君上、小仙君。
君上、小仙君也都交代了,今日不许出门……
溪生焦急地来回踱步,忽然脑内灵光一闪,顿足,问方棠玉:“司茉是你姐姐,外面那些黑气,为何会害你?”
方棠玉:“害我的,不是姐姐。姐姐,被妖邪所害,困在了这儿,我来这儿,是为了救姐姐。”
“妖邪?何方妖邪?”
“幽冥草,黑气。”
溪生一下欢喜了:“害人的,是妖邪。不是你姐姐。小仙君、君上不是滥杀无辜之辈,你姐姐不会有事的!”
“会。会有事。”方棠玉脸色极差,一字一句说出了又一次震惊了溪生的话,“妖邪,抢夺了姐姐的身体。杀了妖邪,姐姐,也一定会死。”
“?!!”
溪生一下惊得哑然。
她说的都是真的。
那么此事。
无解……
许久,溪生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你去了,又有何用?如何能救你姐姐?”
“以我,换姐姐。”
“你疯了!”
“我没有!一定要有人,和妖邪一起死,为什么还是姐姐?姐姐,已经牺牲过一次了!我是她的妹妹,我想为她,做点我能做的事!若是……姐姐彻底死了,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呢?”
“有意义。”溪生望着方棠玉,笃定道,“你就是意义。活着,就是意义。吃喝玩乐,也是意义。没有你姐姐,你还有很多、很多……”
“可是,姐姐是我辗转人世,最大的意义。”
方棠玉这一句话落,溪生彻底哑声了。
人世很美,也还能发觉很多、很多的意义,可她是她无可替代的最大意义。
“溪生,再见了。”
方棠玉清清楚楚地道了别,迈开步、越过溪生,开门,要出去……
门闩移动的声响脆脆,溪生颓丧着头,听着方棠玉义无反顾离开的声音。
它与她,游山玩水、饮食游乐的几日松闲,哪里比得上血浓于水的意义……
“等等。”
溪生抬头,叫住了方棠玉,“你,与你姐姐,你选你姐姐。你不问问,我怎么选吗?”
方棠玉讶然,良久,答道:“我,与你,我选你。”
“可是,我选你啊,小玉。”
溪生白嫩嫩的脸颊,笑了起来,透着几分孩童肆无忌惮的孩子气。
“你我是朋友,看着你送死,在你所在的江湖,此事有违江湖道义,对我一个妖,连一个凡人生死都管不了,也很丢妖的面子。”
“我随你去,小仙君、君上在那儿,我或许有办法,让你、你姐姐都安全。”
“真的?”方棠玉眼睛亮了一下。
“试试吧。”溪生打开了门,早已蛰伏在门外的黑气一下气盛,仿佛是一窝盘踞门前的蟒蛇吐着舌信子,蠢蠢欲动、伺机扑上来。
黑气那一股阴沉沉的阴寒,仍然让溪生胆惧。
这是妖,对妖力更为强大者,天然的畏惧。
溪生怕。
还是迈步出了门。
它不知晓能不能救下。
可它知晓,一旦方棠玉离去,徒留它一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等着不知何时才来生死未卜的消息,光是想一想,也足够令它害怕……
它想救她,她想救她,它便救她想救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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