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历寒灯在屋里配药，苏蘅清在院子里晒药草。阳光不错，药草摊在竹匾上，苏蘅清蹲在旁边，一片一片翻着。历寒灯从窗口看出去，能看见他的侧影。苏蘅清翻药草的动作很仔细，偶尔拿起一片放到鼻尖闻一下，然后放回去，继续翻。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配药。

傍晚的时候，谢蕴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冲历寒灯招了招手。历寒灯放下手里的活，走出去。

谢蕴压低声音：“我刚收到消息，涅槃会的人今晚会来云州城。不是排查，是直接来找人的。”

历寒灯皱起眉：“找我们？”

“说是主要是抓你那个药奴。”谢蕴说，“有人看见他们进城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历寒灯沉默了几秒：“你消息从哪来的？”

“我有我的渠道。”谢蕴说，“你别问那么多，今晚别住在城里，带他出城避一避。”

历寒灯没接话，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苏蘅清还在翻药草，背对着他，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我知道了。”他说。

谢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你小心。”

他走了。

历寒灯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苏蘅清已经站起来了，手里还拿着一片药草，看着他。

“你都听见了？”历寒灯问。

“嗯。”

“收拾东西，今晚走。”

苏蘅清没动：“走了，你朋友怎么办？”

“他没事，他一个药商，涅槃会不会动他。”

“你确定？”

历寒灯没接话。

苏蘅清把手里的药草放回竹匾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走。”

历寒灯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不走。”苏蘅清说，“涅槃会的人来找我，我走了，他们找不到我，就会查谢蕴。谢蕴替你压了一封信，查到他头上，他跑不掉。”

历寒灯说：“他跟你没关系。”

“他跟我没关系。”苏蘅清说，“但他跟你有关系。你狠心看着你朋友深陷泥潭吗？”

历寒灯沉默了。

苏蘅清说：“你不想连累他，我也不想连累他。所以不走。”

“那你想怎么办？”

“等他们来。”

历寒灯看着他：“你疯了？”

“我没疯。”苏蘅清说，“他们来找我，是因为我身上有烙印。他们不知道你跟我还在一起，不知道谢蕴，不知道我们住在哪。他们只知道我在云州城。”

他顿了顿：“我出去见他们，他们就不会查谢蕴。”

“不行。”历寒灯说。

“为什么不行？”

“因为……”历寒灯卡住了。他看着苏蘅清，苏蘅清也看着他，两人又站在院子里，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历寒灯说：“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苏蘅清没接话，转身进屋了。

历寒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夜里，两人都没睡。

历寒灯坐在堂屋里，灯没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白线。他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

苏蘅清的房门开着，他坐在床沿上，也没点灯。

“你进来我这边。”苏蘅清对着历寒灯那边墙壁说，他知道历寒灯听得见。

历寒灯没动。

“过来。”

历寒灯站起来，走到门口，没进去：“干什么？”

“你坐那儿，我睡不着。”

历寒灯沉默了一下，走进屋，在桌边坐下。

苏蘅清说：“你手里拿的什么？”

“匕首。”

“收起来。”

历寒灯把匕首放到桌上。

两人坐在黑暗里，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苏蘅清说：“你怕他们找到我？”

历寒灯没接话。

“你怕他们找到我，把你供出来。”苏蘅清说，“你怕死。”

历寒灯说：“我怕死。”

苏蘅清没接话。

“我怕死。”历寒灯又说了一遍，“但我更怕你出去，回不来。”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苏蘅清说：“我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死？”

“因为我还没拿到丹方。”苏蘅清说，“我死了，谁去拿丹方？”

历寒灯被他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苏蘅清。”

“嗯。”

“你要是真想出去，别一个人去。”

苏蘅清没接话。

“带上我。”历寒灯说完，出去了。

门关上了。

苏蘅清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很久，才慢慢躺下去。

他闭上眼，听见隔壁传来历寒灯躺下的动静，然后是翻身的动静，然后是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句极轻的话：“苏蘅清。”

他没应。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又说：“你睡了吗？”

他还是没应。

那边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声，像是松了口气。

苏蘅清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隔壁再没有声音了。

夜半，历寒灯是被院门外的动静惊醒的。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枕边的匕首。匕首还在。他攥着刀柄，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脚步声。不止一个。从院门外经过，没有停，但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

历寒灯慢慢坐起来，走到窗边，从窗缝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黑影从院墙外掠过，动作很快，像是训练有素的人。他们没进院子，直接往街那头去了。

历寒灯攥紧匕首，没有动。

隔壁传来一声轻响，苏蘅清也醒了。过了一会儿，他的房门开了一条缝，苏蘅清站在门后，没出来，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

“几个人？”苏蘅清用气声问。

“四个。”历寒灯回，“往东边去了。”

“是去找谢蕴的。”

历寒灯沉默了一瞬：“我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

“嗯，你留在这儿。”

苏蘅清没接话，但门缝开大了一些，他整个人站在门口，意思很明确。

历寒灯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一起。”

两人从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走。夜里的云州城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他们绕过两条巷子，从醉仙楼后面的巷子穿过去，远远看见谢蕴铺子的方向亮着灯。

历寒灯停下来，蹲在巷口，眯着眼看。

谢蕴铺子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着，有人从铺子里走出来，上了车。历寒灯认出了那个背影。是白天给谢蕴送信的灰衣人。

马车走了。铺子里的灯灭了。

历寒灯蹲在巷口，没动。苏蘅清蹲在他旁边，也没动。

“看样子他没事。”苏蘅清说。

“嗯。”

“回去吧。”

历寒灯没接话，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两人原路返回，翻窗进屋。历寒灯把匕首放回枕边，躺下去。

“睡吧。”苏蘅清在隔壁说。

“嗯。”

历寒灯闭上眼，但没睡着。他脑子里转着刚才看到的画面。灰衣人上了马车，马车走了，谢蕴铺子的灯灭了。谢蕴没事，但他半夜上了马车，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