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前世种种

谢窈然病得严重,太医说她没几年好活了。

大概是大限将至了,她老梦到旧事,睡也睡不安稳。

“娘娘,娘娘醒醒,娘娘……”贴身的女官春晓把谢窈然摇醒了,她从凤榻上直起身,看见春晓怀里抱着个安然酣睡的婴孩。

“娘娘,奴婢从淑妃娘娘那里把皇子偷出来了,太子一死,皇室血脉断绝,娘娘便可以从宗室过继来一个孩子,”春晓跪在地上,声音哽咽,“来日陛下病逝,娘娘便还是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

外面电闪雷鸣,风雨大作,慈宁殿内一片安静,只有红烛在寒风中摇荡。

谢窈然靠在美人榻上,她指甲冰凉,轻轻垂在孩子柔软的面颊上,那孩子睡得熟,怎么摆弄也不醒。

这娃娃模样憨憨,实在可爱,不免让谢窈然想到自己的孩子,她也曾有过四个孩子,可惜,他们都福薄,在这宫里一个也没活下来。

“太子死活,全凭娘娘决断,”春晓仰头看着她,“奴婢愿为娘娘肝脑涂地,只愿娘娘万寿无疆。”

谢窈然却垂眸看了一阵那孩子,叹息道:“稚子何其无辜。”

春晓有些茫然地看着谢窈然。

“陛下大了,不愿听我这个养娘的话也正常,他要做什么就随他去吧……”谢窈然神色漠然,垂眼看着那可爱孩童,说,“哀家老了,春晓,你跟着哀家多少年了?”

“春晓十岁就跟着娘娘了,已然有三十七年了。”

“哀家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了,”谢窈然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人却依然保养的很好,宫中的风水养人也吃人,她那张脸养尊处优着不见风霜,一双眼却黑沉沉的看不见什么情绪,远看着,人像是被熬成了一截枯瘦的木头,“春晓,这么多年,哀家也累了。”

她在这宫中十六年,却好似活了三辈子那么长,与别的女人尔虞我诈,与朝堂诸臣勾心斗角,与亲朋反目,与家族割席,与丈夫同床异梦,与儿子离心离德……谢窈然好累啊,她真的累了。

距她十六岁在江东高楼上抛绣球招婿,恰好砸中家世没落的先帝已然过去三十年了。

那时旧朝还在,新朝未立,谢氏百年望族,历经数朝而不衰,乃是江东琅琊有名的大姓,谢窈然便是谢氏这一代最有才望的女儿,曾有无数人哀叹她是女儿身,若她是男子,必要登阁拜相,名垂千古。

谢氏的女儿到了十六岁便要被家里琢磨着嫁出去,世家联姻向来如此。

谢窈然不愿听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更不愿闭眼嫁给那连马也上不去的骠骑将军,自作主张搭了绣楼,抛头露面地在楼上扔绣球。

这一扔,就扔出了与先帝二十多年的纠葛,她砸中了先帝,也砸中了自己权倾朝野的来日。

就连这桩绣球选夫的传闻后来那也成了人人津津乐道的坊中美谈。

可当日可没人觉得这是美谈,只觉得这是笑话。谁能想到琅琊谢氏的七小姐居然一抛砸中了琅琊乡亭的一个乡长呢?谢窈然嫁这穷鬼,不好似公主嫁乞丐么?但后来世事变幻,又有谁能想到,这琅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落魄乡长,有朝一日就爬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呢?

当时谢窈然的父兄不允这桩婚,但她偏要嫁,信誓旦旦地在家中说先帝绝非池中,他日乘风起,必要扶摇直上九万里。

父亲气急败坏要将她逐出家门,兄长却舍不得,多次暗中接济。谢窈然这人有气节,家中的接济一概不要,她孤身嫁给了先帝,过了三年苦日子,后来旧朝遇上天灾**,江南三郡乱了。

谢窈然与先帝游说了江南望族,一举起事,成了割据一方的枭雄,她做过帐中谋士,也做过敌军俘虏,甚至在敌军以她和儿子性命威胁先帝时,她悍然服毒,差点把自己的大儿子毒死在了敌军阵营。

那时她不过也才二十二岁。

足足十个月,她被围困在敌营里十个多月,吃糠咽菜,被当做玩意取笑羞辱,甚至有不长眼的男人想轻薄她,被她一刀扎穿了眼睛。谢窈然和儿子熬了足足十个月才脱困。可等她被军中将领救下回到军中,才发现先帝已经另有新欢,还已经有了孩子。

谢窈然面上装着不在乎,她跪坐在为她接风洗尘的席面上笑着说先帝那新纳的夫人有福,若是来日先帝图谋大业就该多多开枝散叶,以防大统无人继承。

三日后,她与先帝的第一个孩子病逝在了军营之中。

再后来,乱世浮沉几遭,她与先帝打下的疆土越来越大,谢窈然也从“夫人”变做“王后”,又从“王后”变作“皇后”。

先帝三十七岁,终于平定四海,衣锦还乡,他扬眉吐气,成了九五之尊。

谢窈然也在三十岁那年登上了皇后的宝座,可她的丈夫看着她满头华贵的珠钗,只说了一句:“老妇可憎。”

那时她的第二个儿子刚刚过世,小女儿又体弱多病,谢窈然坐在空荡荡的坤宁殿里,撑直了自己的脊梁。

谢窈然知道,先帝有自己的心头好,她前几日刚与先帝那位新宠起了龃龉,气急了谢窈然便拿出了自小养尊处优的盛气,给了那位新夫人好一场苦头吃,她着人将那女人年轻漂亮的脸抽肿了。

先帝那时心疼新欢,心里有气,十分不愿意看见谢窈然,登基时连她的手也不愿牵。

这些年,先帝不仅一次说她太要强,说她没年轻时温柔小意,连带着也憎恨起谢窈然这张脸。

可当年谁不知道,谢氏才女一颦一笑倾国倾城,这样貌若天仙的一张脸也挽不住男人易变的心思。

四十岁那年,先帝病重,他把谢窈然唤到床前,他话也要讲不清了,女人们带着孩子在帘外哭。

先帝握着她的手。

他已然许久没有这般握她的手。

从敌营回来时没有,登基时没有,孩子死时也没有。

先帝老了,这些年的政务与奏折压弯了他的脊梁,谢窈然眼角也有了细纹,她眉眼间没了当年的柔软,多是杀伐果断的金戈之气。先帝当年说的也没错,她这性子硬得像百炼钢,早不讨喜了。

那时他们都上了年纪了,相看两相厌,连同席都不愿,除了朝政,他们早已无事可谈。这十年里,帝后也曾有情好时候,但总归还是少,谢窈然宁折不弯,不像旁的女人那样柔顺,总是气得先帝吹胡子瞪眼。

先帝病逝前七日,她三十三岁那年生的孩子被他在病榻之上立为太子。

他在病榻上,暗淡的眼里忽然泛出垂死的光来:“皇后,太后的位置朕的心里还是意属于你……信儿性格柔弱,年纪又太小,不是登基的最好时机,可朕这身体咳咳咳……如今的朝政唯有你,只有你。”

谢窈然没有哭,她捏着帕子给他擦冷汗,说:“本宫知道。”

“朝中那几个开国的功臣不像样子,赵冶、张岚安、程元茂……朕明日要一齐召见他们,皇后,那是你最后的时机,来日信儿登基要用的人……”先帝话到一半便喘不过气来。

谢窈然便接在他后面说:“谢行远、薄来照一党和王陈两家的人大多可用,其余本宫都会一一除掉。”

先帝气那口气实在喘不过来,他握紧了谢窈然的手。

谢窈然便继续低声说:“陛下放心,会斩草除根。”

先帝明显松了一口气,他看着谢窈然,半晌才道:“淑柔。”

淑柔是谢窈然的小字,这些年他已经很少叫了。

谢窈然没有答应他。

先帝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断断续续地说:“这些年,苦了你了。”

谢窈然还是不出声。

“是我对不住你,”先帝艰难地抬手摸她侧脸,声音也说得艰难,“淑柔,可你怎么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呢?要是能回到二十三岁那年就好了……那年的你可真漂亮啊,站在楼上看我的时候,真像仙女啊……”

这几年皇帝越得不到谢窈然的亲近就越是多多地往后宫里纳夫人妃子,春晓都看过,那些女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谢窈然的影子。

他说着眼里就隐约泛出泪光:“淑柔,你再唤我一声淮郎吧。”

谢窈然沉默地注视着他。

“你再唤我一声,”他抓着她的手指,不依不饶,“就唤我一声……”

谢窈然轻声劝她:“陛下累了,再睡睡吧,明日还有大事要办。”

再后来,先帝薨。谢窈然垂帘听政,把这些老臣一个一个压得不敢造次,新帝登基之后,告老还乡的告老还乡,满门抄斩的满门抄斩……谢窈然垂帘听政的第三年,杀了意欲勾结外戚谋反的皇子,把里通外国的陈夫人做成了人彘。那是先帝从前最宠爱的女人,也是宫中不论性格还是容貌都最像谢窈然的女人。

谢窈然和先帝不惜背负骂名,尽力为新帝铺好了路,可她的亲儿子却被她的雷霆手段吓得难以入眠,日日惊惧,不得安宁,不过三四年就和她丈夫一样撒手人寰。

谢窈然从先帝的其他女人那里过继了一个孩子,但始终不亲,与她斗得热火朝天,可她这几年精疲力竭,已经算不动了。

殿外的风雨大作,谢窈然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手帕拿下来的时候里面还隐约能看见血,春晓已然把孩子抱下去安顿了。

谢窈然在其他小宫娥的搀扶下提笔写了一封罪己诏,她向新帝陈明自己这些年所行的祸事,又与皇帝求情,说自己已经年迈昏聩,请求搬出慈宁殿,到皇庄里去颐养天年,希望等自己死后,皇帝能看在先帝的面子上善待曾经伺候过她的宫人。

写完谢窈然又盖上自己的太后凤印。

半年后,谢窈然在皇庄中饮药自尽。

谥号孝德圣高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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