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谢迩却与当年她在金銮殿上看到的人有些不同,虽还是如出一辙的清瘦,可人身上的气韵却判若两人。
当年的谢迩那是精干,意气风发,带着两分文官清流的耿直,立在那儿便好似一块风吹雨打也永不倒伏的青碑,上面满满当当刻着的都是精忠报国。
年少的谢迩不知经受了如何的世事蹉跎,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淡然的阴郁,只看一眼便觉得心里发慌。
林窈然坐在席面上,被他轻飘飘看了一眼,只觉自己在他眼里压根就不算个活物,轻飘飘的一眼像是淬了毒的冷箭,扎得人心痛,竟……竟像个心如枯木的活死人一般?
他一来,席间的碗筷声便都停了,十几双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打量中带着惊异,惊异中又带着鄙视,像是打翻了的五味汤,个中滋味实在难以分说。
谢迩与席面上的人问过好,又被祖母抱在怀里说了好一阵体己话。
林窈然吃了这顿饭才从其他的长辈口中旁敲侧击地知道,这位谢少爷乃是祖母当年手帕交的孙子,只可惜她那手帕交后来家道中落,家中男人充军流放,女人变卖为奴。
后来她那手帕交得人青眼,被人买回家中做妾室,劳碌半生就只生了个女儿,最后这唯一的女儿还和男人私奔了。
要是论血统,谢迩还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生的野种。可这野种也是她故友唯一留下的遗物。
这些年祖母一直着人四处奔走寻找,不想这孩子竟然就在河郡。正巧在林晏清读书求学的地方,听说寻人找到他的时候,谢迩正与野狗抢食。
童年坎坷,身世不明,难怪这孩子看上去这般阴沉。她从前竟然不知,这谢迩身世竟然是这般的可怜,难怪他当时与朝中的世家贵族大多不对付,原是他自己就出身寒门,见惯了世态炎凉,也见多了这些世家贵族狗仗人势,欺男霸女。
林窈然前世因疑心谢迩是谢氏后人,她仔细瞧过他的卷宗,说是河郡登州人,实则是宁州长成的,而如今林氏任职的地方便是宁州,所以说上辈子的谢迩就是在林氏嫡系的房里长大的喽?
不过上一世朝中可并未出林氏三子登科的美谈,更没有林老太师这一号人物,她从前在长安,没到过河郡,但是倒也听说河郡有个富商林氏,不过这林氏没什么要紧的,家世也不是朝中官员,她便未曾在意。
若谢迩真是在林氏养大,日后性子长成那样,也就不意外了,林氏一大家子人,庶子家的事儿林窈然不了解,也不多做评价,但嫡系的家风那是纯正的很,不说祖母是个慈悲好心肠的,他爹林二爷也是个公平公正的主要向来不偏私,就算不娶连大娘子这般得脸的人物,想来也要取个清白人家的女子掌家,日子怎么过都是一团和气的。
祖母与谢迩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一番的话,谢迩却冷清清的不太近人。
她说起与手帕交的情谊,讲的自己涕泗横流,声泪俱下,又同连大娘子讲:“我看家里的私塾也开了,便叫这孩子去里头读书识字,左右先生是咱们家请的,也说好了怎么教,多来个孩子想必也没什么,世家弟子大多开蒙早,若是这孩子祖母还在,定是要教他读书识字,武功骑射的。”
连大娘子听祖母这般吩咐了,连忙低着头说:“是,都听老祖宗的。”
祖母又叮嘱道,说:“我看晏哥儿也与他很是亲近,也不必单开别院了,只将他安置在晏清的院子里,吃穿用度总是一应俱全,若是有读不懂的书还可以问问晏哥儿。”
“这孩子与你家的幺儿年岁也相近,谢小哥儿瞧这老成,年纪上也就不过比幺儿大了两岁,”祖母牵起林窈然的手拍拍,笑道,“日后若是两个孩子一同读书开蒙,那也算是有缘分,幺儿算是我在通家里最疼的姑娘,相处得好,祖母才能安心……”
林窈然听话,便怯生生地说:“都听祖母安排。”
“晏哥儿过几日去学堂听学,也带上咱们谢小哥儿同去,你是哥哥,过几日去听学,捎带上咱们谢哥儿一道,他如今怕生的很,你平日里要多同他说说话,都是几个孩子,熟悉了便不怕了。”
祖母又在席面上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隔壁几房的哥哥姐姐们听得不耐烦,却又需得忍着,等这场晚宴过去,散场的时候林窈然才听见几个人在前面悄悄地议论。
他祖父那辈的庶子二房夫人家只生了一个儿子。
儿子底下又养了两子三女,长女去年已然是嫁出去了,她生得貌美,凭着一张脸嫁给了赤郡一位落魄王爷的儿子,也算是以小博大,搏了个侯爵夫人做,她的弟弟,也就是二公子如今也成了亲,二公子常年与庶子家的二爷在外经商,家中事一概不管,如今家里除了婆媳,只剩一个考公名的哥儿和两位待嫁的姐儿。
庶二房留在家里的三哥儿也从清字辈,名唤林习清,名字叫的好听,心肠却坏的很,平日里读书读不出什么门道来,害人的花花肠子却一大堆,刚才席间听老太太说这谢迩要与林晏清同吃同睡,府中诸人按大公子的规格伺候,他心中已是不满,如今竟还要去听先生讲学,这不知何处来的野种,也配得上我林氏门楣?
林习清在前头话说得难听也就罢了,她那两个妹妹一个痴傻一个刁蛮,也在旁边帮腔做势地说话。
林窈然在后面听了两句话当没听见,反正骂的是谢迩,也不是骂她林窈然,虽然骂得难听,但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反正林习清又不是她儿子。不料下一句,林习清就拐到了林窈然身上。
他在前面愤愤不平地说:“老虔婆也敢说她通家里最疼的是林窈然那蠢笨的小废物……她平日里除了吃就是睡,把自己养的像猪似的,也就是投胎到了长房家里,不然是送人也不要的赔钱货。”
走在后面的林窈然被骂得一头雾水,怎么还能拐到她头上来了,她就是席间好好奇,多看了两眼谢迩,怎么也能被提溜出来骂的?
她这旁支家的堂兄可真是有有爹生没娘教的东西……要是她儿子早就被他一棍子给打死了。
当然,剩下的那俩姑娘也是脑子不清楚。
林家姑娘都是然字辈的,这两位姐姐都也随了嫡系,一个叫翩然一个叫嫣然。
林翩然在后面接着就说:“大婶婶也是偏心的很,嘴上说是日日叫着我们姑娘家去厅前问话,家里的小女儿当众打瞌睡,竟连个责罚也听不见,这天一日见着一日冷起来……我们早上跟一群下人挤在一块儿听事,冻都要冻死了。”
“上回大婶婶教我们算账,我与翩然姐姐不过是记错了两个数,便被罚着看了两本账,还叫教习的嬷嬷盯着我们学,”林嫣然在后面也不高兴,“怎么没见她对林窈然也这般,成日里装着铁面无私,自己的丫头可心疼着,碰一下也不舍得。我们才这个年纪,那账本那么厚,看上两个时辰眼睛也要看坏了,真是不把人当人看。”
林习清暗暗“呸”了一声,说:“大婶婶也是个小家子气的,天天拿着个从京城来的款儿,竟也管得我们家的事,外头倒是说的好听,说他是河郡林氏的主母,名门出身,我看作派也不过如此。”
林窈然在后面听他们一家子嘀嘀咕咕骂了半晌,正准备转弯回自己院子,余光一瞥,偶然看见林习清他们三人背后竟然还跟了个人。
原不止林窈然跟在后面听,这三人后面还跟着个谢迩,不过谢迩这人如今不爱讲话,他年纪小的时候可不比他大了那般咄咄逼人,反倒跟只不亲人反狼崽子似的,在方才的席面上也不知是羞涩还是拘谨,祖母与家中长辈追在他后面问他话逗他笑,他也实在憋不出一个屁来。
林窈然这时候看他鬼一样跟在那三个庶二爷爷家的后面,不知道要干什么。不过她这哥哥姐姐刚在背后一通骂她,她也懒得管这破事,带着自己房里的小婢女就走了。
不想,第二日来上课时,林习清、林翩然和林嫣然那几个孩子就没来学堂。
林窈然上课惯来是踩着时间到的,能赖床就绝对不早起。她来的时候人大多都来齐了,就没见着那几位庶二爷爷家的堂兄姐,探着头问前面的宁二小姐,说:“宁二姐姐,怎么今日没见我翩然姐姐啊?”
“啊?”宁家二姑娘在前面正苦苦背书呢,今晨先生要抽背,她昨日家里摆宴席,同几个妹妹弟弟玩疯了,今早起来才想到功课没做,这时候正急呢,她回头看林窈然,说,“你哥哥姐姐没来你不知道,怎的来问我?”
“我起得晚了嘛,”林窈然不好意思地笑笑,她说,“就没跟她们一道来。”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今日没来,就听你们家小厮与先生说告假,告假的缘由是悄声与先生说的,咱们整个学堂都不知道呢。”
“好吧。”林窈然听了这话也不好追问,忖度着自己回头去家里问问到底是怎么了,落了座一回头,看见不远处的山道上隐约来了个人。
林窈然乐了,她心说,嘿,怎么有人来得比她还迟的,哈哈,那今晨倒霉的可就不是她了。
等那人走近了,她仔仔细细地一看,心想那不正是昨夜家宴上露面,鬼似的谢迩吗?
这谢迩大清早不知去何处做贼了,整个人身上,衣裳虽穿得漂漂亮亮的,可脸上多的是伤,大大小小的,擦伤撞伤,青青紫紫红红,隔着屏风看倒颇有两分百花齐放的有趣儿。
先生显然也被他这脸吓着了,问了几句谢迩是不是早上出门翻沟里去。
谢迩说了句不是,还说,他没什么大碍的,来迟了是因为睡过了,请先生先讲课吧。
这小子少年老成,讲的话也有鼻子有眼,看着怪唬人的,先生见他人没事,便又开始抽查起前几日的课业来,这一抽课业可苦了宁二小姐,她本就没背,还因着与林窈然这一贯迟到的滑头坐得太近被连坐,背到后来一句也说不出,先生气得打了她好几下手心。
那头因着谢迩来的晚,也被先生抽问好几句,但这小子刚来,先生问的都是百家姓千字文这种简单的课业,最后倒霉的就只有回家玩开心了的宁二小姐。
一场早课,就在她的哀嚎里度过了。
回家中用午饭的时候,林窈然才知道她哥姐今日是为什么没来,谢迩的脸又是如何变成那样喜庆的。
原是谢迩那小子昨夜打了人,才叫那几位庶子家的没来上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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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浮生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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